曹锟这个大总统,是去年十月宣誓上任的,刚开始,他是用的高五高凌蔚。
可高五就是一块狗肉,实在是上不得台面,不过两三个月,就左支右拙,局面崩坏。
没办法,曹锟只好换人。
换谁呢?
他思来想去,想到了孙宝琦。
这个局面下的总理,能力不能力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人缘,能和稀泥。
孙宝琦就合适。
他的亲家太多了,站在长江口一望,全国都有。
除了亲家,他的朋友也多。
比如说最难搞的孙某人,就曾经受过孙宝琦的恩惠。
那年孙某人在欧罗巴活动,办事不密,有俩叛变的。
叛变也就罢了,居然让他们偷了公文包,包中有他们的会员名单。
这俩叛徒如获至宝,跑到驻法公使馆,想要换个顶子。
这时的驻法公使,正是孙宝琦。
孙宝琦拿到公文包,不但没有抓人,还派亲信将公文包还给了孙某人,还带了个口信。
家门,危险了,赶紧跑路!
果然,孙宝琦上台之后,和了一把稀泥,各方也都没那么跳了。
就连南边儿的孙某人,唱反调的调门都低了两分。
曹锟好容易能舒口气了,现在听得孙宝琦想撂挑子,这哪行?
孙宝琦心中滚烫,这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位,他是真的不想走啊!
他握着话筒,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垂下来太岁一角。
他热切的眼神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大总统,对不住了,您雄才大略,没有我这孙屠夫,也吃不了全毛猪的!”
“老孙啊!”曹锟沉默半晌,重重地叹了粗气,“话是这么说,可你这个孙屠夫走了,我上哪儿再找个合心意的屠夫去啊!”
孙宝琦寻思一阵,袁凡的背影在脑海中一晃而过,“顾屠夫怎么样?”
这会儿想起袁凡,孙宝琦都不知道是该爱该恨了。
爱吧,在他身上亏了六十万。
恨吧,真恨不着。
事儿是自己挑起来的,人家临走还点破了太岁,算是救了自己一家子。
说来还是怕更多一些。
这人太诡异了,重机枪都不怕!
据说他与顾维钧关系不错,两人是那不是连襟的连襟,自己就帮顾维钧一把,算是送瘟神吧!
以后可千万莫要登门了,老天爷爷啊,六十万一趟,谁受得了?
“顾屠夫……顾维钧?”曹锟有些心动。
他对顾维钧很是看重,但让顾维钧当总理,他是真没想过。
一来,顾维钧太年轻了,今年才三十六七岁,这能服众?
二来,要是让顾维钧干总理,那外交总长的坑又是谁来填?
“嗨,大总统,您这就是钻死胡同了,您想想英吉利,他们是怎么干的?”
英吉利如今的首相是麦克唐纳,他同时兼着外交部长。
话筒那边沉默了下来,显然是在权衡。
夜色深沉,京城也渐渐睡去。
这个长夜,注定有人睡不着了。
***
石大人胡同。
石大人,不是满清的大人,而是大明朝的武清侯石亨。
石亨当年助堡宗夺门成功,权倾一时,这条胡同的北侧全是他的侯府,那是相当的大人。
而今,石大人早就渣都不剩了,换上的是比当年石大人侯府更为豪橫的所在。
外交部大楼。
大楼全西式,东西两栋,以长廊相连,现在还有九成新。
1908年,这年光绪和慈禧先后归天,溥仪上位。
见华国这么热闹,德意志皇帝威廉二世来劲了,他也想凑个热闹,要派他的皇太子来华,捧个人场。
满清接到信儿,激动坏了。
洋太子来了,住哪儿?
八大胡同,那不像话。
于是乎,拨下巨款,在石大人胡同盖了一座迎宾馆。
没有别的要求,最气派,最豪华,不能丢了我大清的脸面!
一番大干快上,迎宾馆齐活了。
尴尬的是,横幅都挂上了,德意志人耸耸肩膀,抱歉,咱们的皇太子吃不干净东西了,来不了了。
于是乎,外交部捡了个大便宜。
华国的传统是打死不修衙门,放眼其它的衙门,甭管肚子里做的是嘛道场,外边儿是一个比一个破旧,跟叫花子一样。
只有外交部大楼,连老袁看了都眼热,在这儿对付过一阵。
“少川兄,到了您这儿,我是真后悔啊!”
顾维钧的办公室,是在东楼的二楼,这儿视野极好,站在窗口,不仅整个大院可以尽收眼底,旁边的宝源局和睿亲王府都一览无余。
一人坐在客座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墨镜像是两片铅云,将两只眼睛遮住。
这人就是王克敏,如今的财政总长。
明明身在客场,王克敏却是像在自家炕头,就差把两条腿盘起来了。
“哦?”顾维钧不动声色,“王总长身为计相,手握天下之泉,悔从何来?”
王克敏嘿嘿一笑,咂吧一下嘴,“要是我不从父命,没有改弦更张,说不得这方宝地,就是我王某人的了!”
话没说完,他仰头一笑,“开个玩笑,少川兄莫要介意!”
王克敏也算有才,二十多岁就中了举人。
之后步入仕途,就是在满清的外务省,担任驻倭使馆参赞。
老袁君临天下,王克敏才听从他爹的意见,跳到了财政部。
嗯,他爹叫王存善,是盛宣怀的得力干将,招商局的实际操盘手就是他。
王克敏开着并不好笑的玩笑,里头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毕竟,他们财政部的衙门,还窝在大清银行的地盘上,伸个脚都能探到大街上,实在是憋屈。
顾维钧静静地等他笑完,“王总长,您也说了,您已然改弦更张,今天的会议,是与法兰西诸国的外交谈判会议,您就在此喝茶就好。”
王克敏笑容不改,“少川兄这就狭隘了,我虽然是财政总长,可还是中法实业银行的总经理,哪能置身于外,袖手旁观呢?”
中法实业银行,是老袁上台的时候,与法兰西搞的一个合作项目。
银行总部在巴黎,两国各出一半资金,各派一个总经理,华方的总经理,就是王克敏。
不得不说,王克敏找到了一个好借口。
顾维钧眼神一冷,也没有那么温和了,“王总长,您如何行事,顾某自然不能置喙,只是,听说令曾祖有雅号名为“知悔”,您可莫要让老大人地下不得安息!”
王克敏的曾祖父叫王兆杏,自号知悔,书斋就叫知悔斋。
王兆杏喜好藏书,收了不少宋刻,又盖了座藏书楼,也叫知悔斋。
顾维钧是职业的外交官,说话最是讲究分寸,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可见也是让王克敏给恶心坏了。
王克敏的墨镜后头也是一冷,“这就不劳少川兄费心了,我家老大人悔什么,因何而悔,我比您要清楚!”
顾维钧不再多话,也不再去看对方,只是捧着茶杯,琢磨着马上就要到来的战局。
“总长,时间到了!”助理孙永祥抱着文件夹过来,低声提醒道。
“走吧!”顾维钧放下茶杯,茶杯中的茶水还是满的,仿佛春雨深潭。
没人招呼王克敏,他嘿嘿一笑,取下墨镜吹了口气,再重新戴上,拄着文明棍,跟着下楼,脚步十分稳健。
那模样,要是打个幌子,去天桥一蹲,买卖一准儿不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