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保,话也不能这么说,最后那道大题还是有些难度的,平时我都是用三种解法,今儿只用了两种……”
张元和捂着胸口,绝望地感受着人世间最遥远的距离。
她还在想着能不能老天开眼,给她蒙一个及格,那边就恨天无把恨地无环的。
“考生们注意了!考生们注意了!”
“考生们来这边儿!考生们来这边儿!”
操场上有人举着喇叭在叫唤。
众人一看,那边摆着几张桌子,还有一大堆的纸箱,纸箱都是打开的,露出花花绿绿的纸包。
“今天,我们南开董事袁先生订婚,请大家伙儿吃喜糖!”
喇叭声继续叫着,众人听得分明了。
他们早就听说了南开有个袁董事,等到了南开,耳朵更是磨出茧子来了。
原来,袁董事还这么年轻的,才刚订婚?
参考的这些学子,有好些都已经结婚有娃了好吧?
张元和拉着妹妹过去,报考南开的人不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很是排了一会儿队。
“同学,打哪儿来啊?”
“苏州。”
“听口音,有点像合肥来的?”
“嗯嗯,我家就是合肥的,不过前些年搬去苏州了。”
“同学从苏州来,是坐的什么车厢啊?”
“二等车!”
“哦,二等车,那就是B类喜糖。”
老师笑呵呵地,又年轻又随和,这两天下来,张元和已经认识他了。
他叫黄钰生,是学校不大不小的人物。
黄钰生从纸箱中取出一包喜糖,递给张元和,“祝同学取得好成绩!”
张元和看清了,她的喜糖纸箱上头,写着老大一个“B”,另外还有“A”和“C”类纸箱。
看来喜糖还有三种。
她心里就不痛快了,数学是个势利眼,发喜糖还势利眼?
“刚才有同学问我,你们这喜糖为嘛还分个三六九等啊,这不是看人下菜碟么?”
“是这样,这喜糖确实分了三种,是按照三等车厢来的,坐三等车的同学,喜糖里边就有个五十银元的红封。”
“坐二等车的呢,里头有二十银元的红封。”
“坐头等车的同学呢,就没有红封了,只有喜糖,用我们袁董事的话说,坐头等车的,富得流油,就应该破财,嗯,他就是那坐头等车的主!”
黄钰生话还没说完,操场上就哄堂大笑。
笑声中的学子,百感交集。
这年头读书,太不易了!
就拿一个赶考来说,从坐车到住宿,那笔花销就不是小数,足以让一般的家庭伤筋动骨。
那袁先生倒是个妙人,有了这个红封,那些窘迫的学子,一下就轻松多了。
张元和也是如此。
她曾祖是淮军大将张树声,家里是合肥有名的大族。
民国之后,她们一家搬到上海,又搬到苏州,她爹张武龄又不会挣钱,还办了家女校。
对,就是她们念书的乐益女校,这一切开支,就靠着合肥老家的地租。
这日子看似风光,但其实已经外强中干了。
不然的话,她们姐妹又何至于坐二等车?
“袁先生仗义!南开仁义!”
“走!给袁先生贺喜去!”
一片喧嚣之中,喇叭声又响了起来,“同学们,要是有好听戏的,可以去三不管,今儿梅兰芳梅老板在那儿唱红娘,不好戏的,可以直接去东南角,那儿摆了流水席,可以吃袁先生的大户!”
梅兰芳的红娘?
张元和懵了一下,反手抓住张兆和的手,“走,去旅馆叫娘去!”
张元和是个戏迷,尤其好个昆曲。
她这个戏迷就是从她娘陆英那儿来的,她娘就离不开戏,生娃的时候,都得放着留声机。
她们家里逢年过节的,都不用请戏班子,娘儿几个一凑,就是一台戏。
现在有梅兰芳唱红娘,那还等什么!
三不管。
三不管向来都是津门最为热闹的地界。
但平时再怎么热闹,那也有个度。
今儿的三不管,已经没个度了。
假如说平日的三不管,是一百度的开水,那今儿的三不管,就是一千度的铁水。
没错,就这热度,真就是块顽铁丢进来,那都能给融了。
从九十点以后,黄包车已经不走三不管了,远远的都得绕道。
津门的军警,有一半儿都调到了三不管周围,如临大敌。
杨以德直挺挺地站在街口,他都有些发懵,脑子里像是进了上万只蚊子,嗡嗡嗡嗡,把他都要抬起来了。
他干了这么多年的巡警,他都不知道,原来津门有这么多人。
今儿万人空巷,将三不管挤得水泄不通,是为了看梅兰芳来的。
没错,梅兰芳来三不管了,还不是在广和楼,而是在那露天的戏台!
这个世界上,最为看重身份的,除了官,就是角。
像梅兰芳这样的,好容易爬到了这个行当的顶端,就只会在道儿北唱戏,让他去道儿南都是不干的。
不曾想,居然会自降身价,跑到三不管的露天戏台来唱上一出。
就是为了给那袁了凡捧场么?
杨以德嘴里泛起一丝苦涩。
那个年轻的身影,似乎又在他的眼前浮现。
人欲胜天,必先胜己!
可到了现在,他杨以德也没能胜己,还是津门警厅的厅长,半步不得寸进。
一年前,袁凡还弱,被他逼去了租界。
一年后,袁凡大摇大摆地回东南角办事儿,他却只能在三不管看场子。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特么还只有一年啊!
三不管的戏台光秃秃的,上头打了个横幅,“贺袁了凡先生文定之喜”。
旁边打了个幌子,写明剧目是昆曲《佳期》。
都说梅兰芳是京戏三大贤,其实他的昆曲不比京戏逊色。
他爷爷梅巧玲位列同光十三绝,绝就绝在“昆曲皮黄双兼,青衣花旦兼唱”。
梅兰芳第一次登台,唱的就是昆曲长生殿。
贺喜唱佳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今儿不止是梅兰芳,他还找来了两位顶配,唱张生的是姜妙香,唱崔莺莺的是姚玉芙,三人组成天团。
“姜老板,今儿屈了您了,改天我做东,东兴楼,给您道谢!”
戏台的后边儿搭了个棚子,这就算是后台,里头正在扮上行头。
冯耿光进来,冲张生拱手相谢。
他跟梅兰芳都欠下了袁凡的大人情。
这次袁凡办事儿,他们捞着了还情的机会,梅兰芳打算给他唱上个一天一晚的堂会。
没想到袁凡不按套路出牌,放着马场道那么大的地方不办,偏要在东南角那小院办酒。
那小院可怜巴巴的,哪里摆的下戏台呦!
把梅兰芳憋得没招,竟然想到了三不管这个戏台。
在这儿给袁凡唱上一出,比唱堂会有心多了。
唱堂会顶多是免了几个钱,袁凡缺那几个钱么?
在这儿唱上一出,那才是情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