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
混乱的嘶吼在骑兵阵中炸开。
陷阵营两翼的铁墙越收越紧,那被困的两千骑兵像是被铁箍一寸寸勒紧的布袋,越缩越小,越缩越惨。
当铁箍完全合拢时,那两千骑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马尸和人尸绞在一起,淋漓的血肉顺着甲片向下淌,把地面的泥土浸得又黑又黏。
后排还活着的骑兵勒着马缰疯狂打转,战马不安地嘶鸣着,刨着蹄子往后缩。
“撤!撤出去!”
领头的骑将嘶声吼着,调转马头就往外冲。
可他刚跑了不到三十步,陷阵营正面阵线忽然同时前压了三大步。
“咚,咚,咚。”
三步,三声,三道雷霆。
那三万人的正面阵线如同三柄并排推来的铁犁,把所有挡在面前的东西连人带马一起犁了过去。
大林王朝步兵的盾阵彻底崩碎了。
前排的盾手丢下盾牌转身就跑,后面的长矛手还在往前挤,两股人流撞在一起,互相推搡,互相踩踏。
“别挤!别挤!”
“前面的人倒了!”
“跑啊!跑啊!”
咒骂声、哭喊声、求救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浑水。
陷阵营的左翼继续横推,右翼持续斜压,中军稳步前压。
十万人保持着同一节奏,同一频率,同一速度。
每一步落下都有大林王朝的士兵倒下。
每一次挥戟都带走一条人命。
大林士兵的刀砍在陷阵营的铁甲上,崩出缺口,卷了刃,甚至震得虎口流血。
可那些铁甲怪物连身子都不晃一下。
一名大林王朝士兵拼了命地挥刀砍在一个陷阵营士兵的肩甲上,火星爆了满眼,刀刃崩出一块豁口。
他红着眼抬头,对上了铁盔后面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漠然。
像是屠夫看着案板上已经不会挣扎的肉。
“啊……”
他崩溃了,丢了刀,转身就往后跑。
可他刚跑出三步,一柄铁戟从后方递来,轻轻巧巧地刺穿了他的后心。
戟尖从他胸前透出来,沾着温热黏稠的血,然后干净利落地抽了回去。
他扑倒在泥地里,脸朝下,最后一幕看到的是满地狼藉的尸体和满目疮痍的旌旗。
陷阵营的旌旗依然挺直,在血色的风中猎猎飘扬。
旌旗上绣的陷字被血雾染得发暗,可那字依然笔挺如刀。
吴尘在高处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三十万。
他带来了三十万大军。
可对面那十万人,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绞肉机器,正在把他的三十万大军一点一点地碾碎、搅烂、吞噬。
不是对手,完全不是对手。
三十万人,被十万人硬生生反推了回来。
“将军……将军……”
旁边的副将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撤吧将军……再打下去……全完了……”
吴尘猛地转过头,双眼猩红地盯着副将。
“撤?!”
他张了张嘴,想骂,想吼,想拔出剑来架在副将脖子上逼他说不撤。
可他的目光又落回了战场上。
落回了那些正在溃逃的士兵身上。
他看到成千上万的士兵丢了武器、丢了盾牌、丢了旌旗,像被猛虎驱赶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
他看到有人被自己人撞倒,然后被无数双靴子踩过去,再也爬不起来。
他看到一名百夫长挥舞着刀试图阻止溃兵,却被溃兵的人流卷进去,踉跄着消失在人群中。
他看到那些陷阵营的士兵依然在稳步推进,不追,不跑,不喊,只是走。
一步,杀一人。
十步,杀百人。
百步,杀千人。
每一步都在收命。
“撤……”
吴尘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枯木。
“撤兵……”
副将如蒙大赦,扯着嗓子嘶吼起来。
“撤兵!吹号撤兵!”
号角声呜呜响起,可那声音在漫天的哀嚎和惨叫声中显得那么虚弱、那么苍白。
溃兵听到撤兵的号角,跑得更快了。
没有人去维持阵型,没有人去收拢残兵。
所有人都只想着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得越远越好。
那些陷阵营的怪物太可怕了。
他们不喊杀,不嘶吼,只是安安静静地杀人。
那种安静比任何咆哮都让人毛骨悚然。
三十万大军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向后方溃去,丢盔弃甲、弃械抛旗。
满地都是折断的长矛、碎裂的木盾、散落的箭矢、翻倒的粮车。
还有尸首。
一具一具的尸首。
有胸口被铁戟贯穿的,有头颅被铁甲盾牌拍碎的,有被自己人踩踏致死面目全非的。
鲜血把一大片泥地浸成了暗红色,踩上去咕叽作响。
吴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高顺勒马立在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中央,十万陷阵营将士在他身后静静列阵。
那些铁甲上沾满了血,顺着甲片的纹路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泥地里。
高顺也正看向他。
隔着漫天的尘土和满地的尸骸,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吴尘看到高顺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
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吴尘看见了。
那一瞬间,吴尘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
他猛地转过头,猛抽了一鞭战马,像逃命一样向后方冲去。
马蹄踏过满地狼藉,踏过自己士兵丢弃的旌旗,踏过被踩烂的粮袋。
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刮得他脸颊生疼。
可他不敢停。
一秒都不敢停。
身后那片铁色海洋依然立在原地,安静地目送着溃兵远逃。
十万陷阵营,未损一兵一卒。
三十万大林军,溃散如沙。
高顺缓缓收回了目光,声音依旧平静。
“收兵,清点战果。”
传令旗挥动,陷阵营将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战场。
铁靴踩在血泥里,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声响。
风从战场上吹过,卷起满地的残旗碎幡。
远处,溃兵的身影已经缩成了一条模糊的线。
线上缀着星星点点的火把,像一群丧家之犬夹着尾巴仓皇逃窜。
而这条线上再没有回头的人了。
一个都没有。
他没有选择去追。
因为追不上。
而且,这一支军队不是大炎主力,完全不需要费劲吧啦浪费多余的精力。
这一战,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这就够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