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艾丹尖锐的嗓音狠狠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他猛地从干草堆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西奥面前,指着西奥的鼻子破口大骂:
“西奥你这个蠢货!你怎么能把营地的消息暴露出去!”
“你为什么要跑回来?万一他们顺着你的血腥味摸过来打我们,我们拿什么挡?!”
艾丹越说越激动,甚至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仿佛迷雾里随时会跳出几个提着长矛的杀胚。
“我们?”
西奥突然笑了。
他扶着满是木刺的柱子,笑得撕裂了腹部的伤口,笑得眼泪都快溢出来了。
“艾丹,你跟我说说,这个‘我们’……到底他妈的包括谁?”
西奥猛地收敛笑容,充血的眸子死死扫过篝火旁的众人。
“如果外面的野狼真的打过来了,现在坐在这堆火旁边的,有几个会拔出武器去拼命?!”
火光摇曳。
被西奥那吃人般的目光扫过,几个缩在边缘的平民浑身一颤,羞愧地低下了头颅。
他们虽然懦弱、自私,但多少还剩着几分生而为人的廉耻。
可艾丹没有。
他那张蜡黄的脸上不仅没有半点羞愧,反而理直气壮地挺起了胸膛,甚至还带着几分洋洋自得:
“看我干什么?傻子才去强出头!”
艾丹踢了一脚脚边的碎石,嗤笑出声:
“你看看这营地,以前那些敢打敢拼的傻子呢?不都变成烂肉、被老鼠啃干净了吗?”
“老子这叫聪明!像我这样明哲保命,才能活得长久!”
他双手抱胸,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再说了,就算他们真打过来又怎么样?实在不行,我投降加入他们就是了。”
“哪个营地不缺干活的人手?换个地方老子照样有饭吃。”
西奥僵在原地。
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像是突然被浸进了一盆冰水里。
他看着艾丹那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嘴脸,脑海中却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些已经空置的床铺。
以前的营地,不是这样的。
刚降临迷雾时,平民里也有几个勇士。
他们拿着削尖的木棍,也敢跟着塞拉斯大人冲向怪物。
如果他们能活下来,现在大概也和自己一样,觉醒成战职者了吧?
可是,敢打敢拼的人,全死绝了。
死在了保护营地、保护这群废物的最前线。
那之后所留下来的,就只剩下艾丹这种狗苟蝇营的蛆虫。
悲哀。
真的太悲哀了。
西奥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坏人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在火堆旁坐享其成;而那些流干了血的好人,死了还要被这种垃圾嘲笑。
这世道,难道好人就该被枪指着脑袋,活该被吸干最后一滴血吗?!
“就凭你?”
西奥再也压不住胸中那股戾气。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防身短刀,一步跨到艾丹面前,刀尖几乎抵住了那张让人作呕的脸。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去别的营地当大爷?”
西奥咬牙切齿,字字诛心:
“你真以为外面的世界,都像克莱恩大人这么仁慈吗?!”
“你以为去了别人那里,还能像在这儿一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遇事只要往地上一躺耍个无赖,就能混到一口汤喝?”
“我告诉你!就你这种连当诱饵都嫌跑得慢的废物,去了别人的地盘,第一天就会被敲碎骨头,扔进迷雾里去喂狗!”
被刀尖指着,艾丹吓得脸都白了,双腿一软又想往地上瘫。
“西奥!住口!”
一声极其严厉的呵斥,突兀地打断了西奥的爆发。
克莱恩靠在木墙上,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涨起了一丝病态的红晕。
“放下你的刀!咳咳……”
克莱恩单手捂住腹部的伤口,死死盯着西奥。
这位面对艾丹等平民的无赖挑衅时,永远满脸慈悲、耐心宽容的教士。
此刻面对一路追随他、刚刚死里逃生带回情报的战职者西奥,却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苛。
“你忘了教团的箴言了吗?!不可将利刃对准迷途的羔羊!”
“可是,克莱恩大人!”
西奥目眦欲裂,握刀的手青筋暴突,
“您听听他刚才说的都是什么畜生话!他在侮辱那些战死的……”
“闭嘴!咳咳咳……”
克莱恩刚想强行拔高音量,却牵动了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创口。
剧烈的咳嗽瞬间剥夺了他的发声能力。
他猛地弯下腰,就嘴角不可抑制的溢出鲜血,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灰败如纸,仿佛随时都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克莱恩大人!”
西奥眼里的暴戾瞬间溃散。
他顾不上再去教训艾丹,慌忙扔掉短刀,冲过去单膝跪在克莱恩身边,手足无措地轻抚着他的后背,试图帮他顺气。
就算克莱恩再迂腐,再不可理喻。
但他终究是在那场地狱般的兽潮里,用自己的重伤换回了西奥一条命的人。
他西奥就是再畜生,又怎么能不顾及克莱恩的安危?
足足过了半分钟,咳嗽才渐渐平息。
克莱恩抓住西奥搀扶的手,靠在冷硬的木板上,大口喘息着。
“西奥……”
克莱恩的声音很虚弱,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固执与狂热。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生死边缘,没能像我和塞拉斯一样就职【见习教士】,而是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民兵】吗?”
西奥身体一僵,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就是因为你心里的戾气太重!因为你对教义的理解还不够透彻!因为你对神的虔诚还充满了杂质!!”
克莱恩干枯的手指一把抓住西奥的领口,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杀戮和暴戾,只会让你的灵魂在迷雾中彻底堕落。神在考验我们,艾丹就是我们的试金石。你不能被愤怒支配……”
“你,还需要修行啊,西奥。”
冷风卷过营地,火光摇曳。
西奥半跪在地上,维持着搀扶的姿势,像是一尊僵硬的石雕。
他能感觉到克莱恩眼底那份沉甸甸的“期盼”。
但他同样能听到,身后不远处,艾丹那压抑不住的、充满轻蔑与得意的小声嗤笑。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平民事不关己的漠然视线,正像看一场闹剧般落在自己身上。
修行?
去向一个毫无底线的无赖妥协,去原谅那些趴在自己伤口上吸血的寄生虫,这就叫修行吗?
如果这就是通往“神国”的代价,那这神国,和外面那些吃人的怪物巢穴又有什么区别?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混杂着令人绝望的疲惫,将西奥的脊梁一寸寸压弯。
他不想争了。
跟一个把自己锁在教条棺材里、甚至感动了自己的人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而再这么继续争执下去,克莱恩的伤势一定会恶化。
西奥闭上眼。
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带着刺鼻血腥味的冷气。
将满腔的悲愤、不甘、以及对这个营地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尽数咽进那个满是裂痕的肚子里。
“……我明白了,克莱恩大人。”
西奥缓缓睁开眼,面无表情地将克莱恩的手从自己领口拿下。
他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再也听不出一丝波澜:
“您放心,我会……好好修行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