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两点,有人敲门。
不是鬼敲门。鬼推门不敲,会直接穿进来。人敲门才会敲门。
我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男人。
三十岁不到,白衬衫,牛仔裤,头发理得很短,额头上有块小小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戴了副眼镜,镜片很薄,眼神很清,看人的时候会多停一秒,像在打量什么。
“你是隔壁纸扎店的?”他问。
“我是阴阳铺子的。纸扎店在隔壁。”
“哦。”他点点头,“我是新搬来的,在那边,隔壁单元。”
他指了指斜对面那扇门。我看了眼,是间空了很久的铺面,以前卖香,后来空了两年,现在有人租了。
“卖什么?”
“心理咨询。”他说,“我叫陆深。”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名片很素,白底黑字:安慈心理诊所,陆深,心理咨询师。
“客气了。”我接过名片,随手放在柜台上,“顾海月。”
“顾……”他顿了顿,“好名字。”
我没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没走。
“还有事?”
“没什么事。”他说,“就是邻居嘛,打个招呼。”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进了隔壁那扇门,门关上了。
我回到柜台后面,继续嗑瓜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不是认识他。
是那种“被打量”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仪器扫过,数据存进某个地方了。
当天晚上,我关店之前,去照了照镜子。
铺子里有面镜子,很旧了,挂在二楼楼梯口,黄铜边框,边角都磨秃了。镜面有点花,照出来的人影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
二十六岁,不显老,脸上也没皱纹。但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气色不好。脸色是那种灰白色的,不是晒不到太阳的白,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白。
像水泡过的那种白。
我站在镜子前,愣了一会儿。
然后我举了举手。
镜子里的人影跟着动了。抬手,她也抬手。眨眼,她也眨眼。
一切正常。
我正准备走,突然发现,镜子里的人影,慢了我半拍。
我明明已经把手放下了,但镜子里的人,手还在半空中,像是慢动作回放。
我盯着镜子看。
一秒。
两秒。
三秒。
镜子里的我,慢慢把手放下来,跟我的动作对上了。
我眨眨眼。
她也眨眨眼。
没再慢。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是我眼花了。
我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陆深来了。
他买了袋水果,橘子苹果什么的,放在我柜台上。
“邻居嘛,一点心意。”
“不用这么客气。”
“应该的。”
他说完,没走,又站在那儿。
我看着他:“你还有事?”
“有。”他说,“想问你个事。”
“问。”
“你这店卖什么的?”
“香烛纸钱。”我指了指货架,“也有寿衣。”
“寿衣也卖?”
“卖。”
“卖给活人还是死人?”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稳,不是那种好奇的眼神,是那种“已经知道答案,只是在确认”的眼神。
“你猜呢?”我说。
他笑了笑,没回答。
他走到货架边上,看了看那些香烛纸钱,又看了看墙上的挂历。挂历上印的是个古装美人,头垂得很低,看不清脸。
“你在这儿开了多久了?”他问。
“三年。”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记这个数字。
“你呢?”我说,“你搬来干嘛?这片不是心理诊所该开的地方。”
“为什么?”
“殡葬城。”我说,“你对着卖香烛纸钱的开心理诊所,不怕客人觉得晦气?”
“不怕。”他说,“我觉得挺好的。”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看起来很累。”
我没说话。
“是那种……”他顿了顿,像在找词,“死了很久的累。”
我的手停了一下。
就在那一刻。
我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你说什么?”我问。
“我说你看起来很累。”他说,“心理上的累,不是身体上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水果留在柜台上,橘子苹果码得很整齐。
我站在柜台后面,盯着那袋水果看了很久。
死了很久的累。
他怎么会这么说?
他是随口说的,还是他看出什么了?
下午三点,刘大爷过来借火机。
我问他:“对面那个心理诊所的,什么来路?”
“哪个?”
“新搬来的那个。”
“哦,他啊。”刘大爷说,“叫陆什么来着?”
“陆深。”
“对,陆深。”刘大爷点了烟,“听说是从城里来的,在大医院干过,后来出来自己开诊所。”
“什么医院?”
“不知道。反正是正经医生,有执照的。”
“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刘大爷看了我一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随便问问。”
刘大爷想了想,说:“我觉得他挺正常的。就是眼神有点那个……说不上来,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找什么?”
“不知道。”刘大爷吐了口烟,“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斜对面那扇门。
门关着,什么都看不到。
晚上,我拿那张照片出来看。
照片是上一章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我的脸模糊得像被水泡过,背面写着“等我回来”。
我看了很久。
等我回来。
回来哪儿?
这张照片从哪来的?
三年前我醒来的时候,这张照片就已经在抽屉里了。房产证上写着我的名字,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房。三年前这地方是废墟,现在成了殡葬城。
三年。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
这三年前,我是谁?
我想不起来。
手腕上那条疤又在痒了。
淡粉色,像条虫子。
我摸了摸它,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模糊,看不清楚。
像水泡过的。像死了很久的。
半夜,我听到外面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什么东西在刮门板,刺啦刺啦的,像指甲划过木头。
我起来,掀开窗帘往外看。
门口蹲着个老太太。
不是宋婆婆。
是另一个人。
年纪比宋婆婆轻一些,五十多岁的样子,穿一身灰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
她蹲在门口,用手刮门板。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
她刮了一会儿,停下来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户。
她的眼睛是白的,黑眼珠很小,几乎看不见。
她看到我了。
她站起来,嘴角咧开,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消失在殡葬城后面的黑暗里。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走远。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开门的时候,门口什么都没有。
只有地上有几道泥印,弯弯曲曲的,像爬过的痕迹。
我去找刘大爷。
“昨晚门口那个是谁?”
“哪个?”
“五十多岁,女的,脸上有泥,在刮门。”
刘大爷的脸色变了。
“你看到她了?”他问。
“看到了。”
“你叫她了吗?”
“没有。就看着。”
刘大爷的脸色更变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这片有个疯女人,死了有几年了,埋在后面的乱坟岗里。有时候会出来,在附近转。你以后看到她,别搭理,别叫她,别问她是谁。”
“为什么?”
“她赖上谁谁倒霉。”刘大爷说,“上回有个卖香的叫她名字,当天晚上就摔断了腿。”
“那她刮门干嘛?”
刘大爷没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点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害怕。
“你小心点。”他说。
下午,陆深又来了。
这次他没买水果,就空着手,站在门口看我。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还行。”
“有没有听到什么?”
我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他说,“就是问问。”
他没走,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你总觉得我哪里不对劲,对吧?”我说。
他没否认。
“你觉得我是鬼。”我说,“还是觉得我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想了想,说:“我没觉得你是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不太像活人。”
“什么意思?”
“活人不会像你这样看东西。”
“怎么看?”
“你看人的时候,像在看鬼。”他说,“你看我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像在看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我愣住了。
“还有,”他说,“你身上没有味道。”
“什么味道?”
“活人身上的味道。”他说,“汗味,香味,烟火味,吃的东西的味道。你身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不像活人。”
他说完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外面有人在说话,殡葬城的叫卖声远远地传来,但听不清在卖什么。
“你是什么?”我问他。
“我?”他想了想,“我是个心理咨询师。”
“你专门研究死人?”
“不。”他说,“我研究活人。”
“那你为什么研究我?”
“因为你不太对劲。”他说,“我不是要找你麻烦,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
“如果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呢?”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那我更想知道答案了。”
他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走出门。
然后我从柜台下面翻出那张照片。
模糊的脸。
背面写着“等我回来”。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到底是谁?
他们说我像死了很久的累。
他们说我身上没有活人的味道。
他们说我看人的时候像在看鬼。
他们说的对吗?
我不知道。
因为我不记得了。
三年前之前的事,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只知道我叫顾海月。
我是这家铺子的主人。
我卖香烛纸钱,偶尔帮鬼办事。
但我到底是什么?
活人?
鬼?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站在镜子前。
我举起手。
镜子里的人影跟着举起手。
我放下手。
镜子里的人影慢慢,慢慢地,放下手。
慢了半拍。
我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模糊,看不清楚。
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她在看着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