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八点。
星音平台首页轮播图的最右边,挂上了一张新封面。
黑底。一只半遮面的折扇。扇骨上写两个字——“赤伶”。
作者署名:无名。
简介一行字:“一段没人记得的戏。”
……
九点。
播放量破一万。
九点二十分。破五万。
十点。十二万。
民乐遗老在评论区第一个开口。
“这唢呐用的是赵镇山一脉的技法。”
赵镇山。蓝星上的人不一定知道这个名字——但圈内人知道。三十年前在山东一带教过几个学生,后来人没了,技法也几乎断了。
民乐遗老把这句话发出去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脱口而出。
他只是听完前奏八小节,手就抖了一下。
这种抖,这辈子也就抖过两次。
……
十点零八分。
不服就干登录账号。
他今年三十九岁。失业三年。每天的工作是在三个民乐论坛挂着,看到哪个新人冒头就喷一句“民乐没救了”。
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他唯一能让自己感觉还活着的方式。
他听了赤伶的前奏。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打字。
“这就是流量。一段戏腔,加点唢呐,就敢叫赤伶?民乐没救了。”
发送。
他靠在椅子上,觉得心里稳了一点。
但他没关掉星音。
他把赤伶又听了一遍。
……
十一点。
西洋乐专业生发了一条长评。
“客观地说,技术处理一般。配器单薄,转调生硬,主歌B段的和声逻辑有问题。但——”
他停了一会儿,又敲完最后一句。
“——但能让我反复听三遍,这件事本身已经超过了‘技术’的范畴。”
……
追星少女最后到场。
她不懂民乐。她也不需要懂。
她只发了一句:
“无名是谁?给我!!!”
带三个感叹号。
……
凌晨两点。
二十四小时播放量——五十二万。
数字还在跳。
……
苏晚棠在自己酒吧二楼的办公室。
屏幕亮着。她已经盯着这条数据看了一个小时。
她接到这首歌的时候,张晔只跟她说了三句话。
“这首歌不能挂我的名字。”
“分成你拿一半,我拿一半。”
“上传渠道你来。我不出面。”
苏晚棠没问为什么。
她见过太多需要藏的人。藏的理由各不相同,但她从来不问。
她把这首歌叫“赤伶”,作者署“无名”。
她没想到这首歌能在二十四小时里破五十二万。
她从抽屉里掏出一只Zippo打火机。
这只Zippo是她爸爸苏鸿飞给她的——一九九二年某个录音棚里那批人手一只,据说当年发了二十只,现在还能找到的不到八只。
她按下打火机的盖子。
咔。
这次没点着。
她又按了一下。
咔。
还是没点着。
她笑了。这只打火机最近老是这样。她也不修。
手机震了一下。
邮件。
她点开。
……
发件人:何俊明。
……
何俊明。
二十六年前在录音棚里那二十个人之一。
苏晚棠记得这个名字。她小时候见过这个人。她爸说过一句话——“何俊明是这二十个人里听耳朵最准的那一个。十年磨不出一首歌,但磨出来的那一首,值十年。”
苏晚棠点开邮件。
只有一行字。
“他在你那里?”
……
就在同一个夜里。
浦海的另一个酒吧办公室。
何俊明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他自己酒吧的招牌,红色的霓虹。
他手里拿着一只一模一样的Zippo。
这只Zippo他买回来二十年了,从来没修过。这二十年里,它一次都没点着过。
他每个月会拿出来按一次。
每次都是咔的一声,然后没了。
今天他刚把赤伶听完。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把烟夹在嘴里。
按下Zippo的盖子。
咔。
火舌跳起来。
点着了。
何俊明没动。
他看着那一点小小的火,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慢慢地把烟点上。
吸了一口。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用这只打火机点着烟。
他靠着窗户坐下来。
半空中飘了一口烟。
办公桌上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星音的“无名”主页。
他坐了一会儿,把电脑往身边拉了拉。
打开邮箱。
收件人:苏晚棠。
主题留空。
正文五个字。
“他在你那里?”
发送。
……
他靠回椅子上。
那只Zippo放在桌面上,还在反着窗外的霓虹光。
二十年。
二十年等的不是这首歌。
是这首歌后面那个吹唢呐的人。
……
浦海音乐学院。某栋宿舍楼。三零二寝室。
张晔躺在上铺。
手机震了一下。
他点开。星音后台的通知。
【赤伶·二十四小时播放量:521,847】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几秒。
不是激动。是有点不真实。
他在蓝星上写过歌——也是民乐戏腔风的——挂在网上半年没有破一万。
这一次。
二十四小时。
五十二万。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被子上。
窗外有路灯亮着。庞侯在下铺翻了个身,呼噜停了两秒,又接上了。
罗瑞杰这一晚没说梦话。
鲁实在床上看书的灯也熄了。
张晔躺着,盯着上铺的天花板。
他知道五十二万这个数字背后有什么。
有钱——这是他第一次能给妈妈寄钱的可能性。
有人——民乐遗老、不服就干、追星少女、那个未署名的西洋乐专业生。
还有——
他闭了一会儿眼。
还有一些他还看不见的人。
他不知道苏晚棠刚刚接到一封邮件。
他不知道何俊明刚刚点着了一只二十年没点着的打火机。
他不知道一个叫沈砚之的人,正在纽约的电脑前打开了一个空白Word文档。
他只知道——
他写的这首歌,有人在听了。
这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还亮着,数字又跳了一下。
五十二万一千。
他笑了。
然后睡着了。
……
不服就干这一夜没睡。
他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屏幕里赤伶的播放量数字一直在跳。他刷新了大概一百次。
他想再发一条骂帖。
但他打不出来。
他试了三遍。
第一遍打到一半,删了。
第二遍打到一半,又删了。
第三遍他只打了五个字。
然后把整条删掉。
他把电脑合上,走到窗口抽烟。
窗外的浦海是一片灰色的雨。
他不知道无名是谁。
但他知道——无名比他二十年前还在民乐圈那会儿听过的所有新人都更像那种“自己人”。
这种感觉他三十年没有过了。
他在窗口站了很久,把烟抽完。
然后回到电脑前,把已经发出去的那条“民乐没救了”——也删了。
他抽完那一口烟,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
摁的时候用了力。
烟熄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
电脑屏幕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
邮件回了。
苏晚棠回的。
他没看。
他知道回的是什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