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中阳县城东门。
越生虎之助的残部抵达城门时,守门的四十大队中队长差点拔枪。
黑暗中忽然冒出一百多号人,军服破烂,脸上全是血污和灰土,活像从坟地里爬出来的。
“口令!”
“菊水。”河野从队伍中间走出来,亮出旅团参谋长的证件。
中队长打着手电凑近一看,腿差点软了。
河野脸上那道划伤还在渗血,军帽都没了,但那张脸他认得。
“河……河野参谋长?旅团长呢?”
越生从队伍里走出来,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中队长立刻立正行礼,声音都在抖:“旅团长阁下!城内已接到前线战报,留守部队全部进入戒备状态——”
“开门。”越生只说了两个字。
城门打开。一百二十三人鱼贯而入。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人跑得还快。
不到十分钟,整个城内守军都知道旅团长带着三个大队出去围剿,回来只剩一百多人。
三个大队,三千多人。
没了。
城内原本就不多的留守部队开始躁动。
巡逻队加了倍,检查站的哨兵端着枪,看谁都像敌人。
但恰恰因为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盯着城墙外面,城门口反而乱成了一锅粥。
越生的残部进城后没多久,东面山道上又陆续出现了零散的人影。
三三两两,衣衫褴褛,有的互相搀扶,有的独自拄着枪托当拐杖,都是从野鸡岭逃出来的溃兵。
检查站的哨兵忙得焦头烂额。
核实番号、登记姓名、清点武器,一个人对付七八个嘴。
场面混乱至极。
庄远要的就是这种状态。
……
东门外三百米。
庄远蹲在一道浅沟里,看着城门口那团乱糟糟的灯光。
他身上的九八式军装沾满泥土和干涸的血迹,左袖被刻意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缠着的绷带。右手攥着一支三八大盖,枪托磕掉了一块漆。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样子。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
月光下,一百多名特战队员分成四组,散布在百米范围内。
每组间隔三十米,三三两两,姿态各异……有的跛着脚,有的低着头,有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日语。
庄远竖起两根手指,向前一划。
队伍动了。
第一组十二人汇入了前方一群真正的日军溃兵中间,脚步频率、呼吸节奏、甚至走路时微微低头的姿态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庄远带着第二组紧随其后,与第一组保持十五米距离。
城门口。
检查站哨兵拦住了前面那群溃兵。
“番号?”
“三十七大队,第二中队!”打头的日本兵嚷嚷着,“林田少尉的中队!少尉阵亡了,我们是从北坡逃出来的!”
哨兵登记,放行。
下一批就是庄远这组。
哨兵抬手拦住:“番号?”
“三十七大队,大队部通信班。”庄远开口,日语流利,带着关东口音的浊化发音。
他刻意让声音嘶哑,像是喊了一整天的人。
哨兵打着手电照了一圈。
各个灰头土脸,眼神疲惫,标准的败兵相。
“证件。”
庄远伸手往胸口口袋里摸,动作自然地顿了一下,随即露出懊恼的表情:“山上跑的时候丢了。支那人炮弹把我们通信车炸翻了,什么都没了。”
哨兵犹豫了。
今晚回来的溃兵里,十个有八个说证件丢了,总不能不放进去。
他正要挥手放行——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城门里传出来。
庄远的脊椎一僵。
河野。
旅团参谋长本已跟着越生走远了,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
他站在城门洞里,裹着一件不知道从谁身上扒来的军大衣,脸上的伤口贴着一块纱布,目光阴沉地扫过检查站。
“大队部通信班?”河野走近两步,手电光扫在庄远脸上,“通信班班长是谁?”
庄远眼皮都没动一下。
“山本伍长。”
这个名字是真的从战场上一具尸体的证件上看到的,赌的就是河野不可能记住一个通信班伍长的全部信息。
河野盯着他看了三秒。
三秒。
庄远身后,马广林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腰间。
十一个人的手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庄远没有回头,左手垂在体侧,食指微微勾了一下。
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河野还在看他。
就在这时,东面山道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
“旅团本部!我们是三十九大队的!有伤兵需要救治!”
五六个真正的日军溃兵连滚带爬地跑到检查站前,打头的一个军曹满脸是血,右臂吊在胸前,嘶声叫着:“河野参谋长!是河野参谋长吗?第三十九大队第一中队残部十七人,在野鸡岭东麓突围时与大部队失散——”
河野的注意力被拉了过去。
他转身面对那个军曹,皱眉听着对方语无伦次的汇报。
庄远没有犹豫。
他朝哨兵微微点头,脚步平稳地穿过城门洞。
身后一行人跟着他,不紧不慢,走得跟真正的疲兵一模一样。
过了城门洞。
过了内侧的第二道岗哨。
进城了。
……
城门内侧五十米处,一条黑暗的小巷。
刚才跟庄远这组一起走的真鬼子,进城后还在絮叨着什么“通信班的弟兄,你们大队部现在驻扎在哪条街”之类的话。
一个日本兵回头想问路。
结果一回头,身后空荡荡的。
刚才那一行人,像从没出现过一样,消失在了夜色里。
日本兵愣了两秒,挠了挠头。
算了,大概是走岔了吧。
……
中阳县城内。
独立混成第九旅团临时指挥部。
凌晨一点。
越生虎之助换了一身干净军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通信参谋刚译出的两份电文。
第一份来自第二十师团师团长牛岛实常。
电文措辞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野鸡岭之战,贵部遭受侧击,实因石楼方向走漏之敌所致,责任不在贵旅团。目前石楼正面进展顺利,支那新编43师外围阵地已全部攻克,核心阵地预计三日内可彻底拿下。”
“……既然部分敌军已渗透至我占领区纵深,本师团决定调遣独立混成第十六旅团协助贵部围剿。该旅团约五千余人,预计三日内可抵达中阳附近集结。”
“……此次围剿行动,由贵旅团长全权指挥。”
越生放下第一份电文,露出一丝冷笑。
第二份来自第一军司令部,内容更简短:已知悉情况,后续补给将优先保障贵旅团。
越生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标满红蓝箭头的作战地图前。
河野跟了过来,脸上的纱布换了一块新的,声音里压着兴奋:“旅团长,独立混成第十六旅团五千人,加上我们城内可整编的两千余人,再算上各地治安队……近九千人的兵力。”
“陈宇那支偏师,就算合兵一处,撑死四千人。”越生的手指点在野鸡岭的位置上,“而且经过这几日作战,他们的补给和伤亡不会小。”
河野压低声音:“那我们的计划是……”
“等。”越生转过身,坐回椅子,“等第十六旅团到位。然后东西对进,把陈宇夹在中间。”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
“这一次,不给他第二次机会。”
河野重重点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