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峰口外,冷月如霜。
零下二十多度的寒夜里,铁丝网挂满白茬茬的冻霜。
关口哨所用青砖和圆木砌成,屋顶烟囱冒着微弱白烟。
伪满国境警察警长王大发缩在土炕边,双手插在破羊皮袄的袖筒里,脚边炭盆里只剩几块冒黑烟的焦炭。
“班长,外头那挺拐把子枪机快……快冻上了。”一个守哨的伪警察抱着枪,嘴唇冻得发紫,进门直打摆子。
“冻上就冻上,催命呢?”王大发眼皮都没抬,吐了口黏痰,“关里八路就算长了翅膀,也不会挑这种鬼天气往山海关外头钻。大雪封山,人进林子三天就得冻成冰棍。去,把煤油灯捻小点,省着灯油。”
“关东军太君不是说……让我们加强警戒吗?”
“太君放个屁你都当嚼头。”王大发嗤笑一声,“真要有不怕死的过来,朝天放两枪,咱们往地窖一钻,才叫正事。”
哨所外,两道漆黑的身影贴着雪坡滑下。
庄远伏在防匪沟沿,呵出的热气在防寒面罩上结成薄冰。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前虚划两道。
两名身披雪地伪装披风的特战队员悄无声息滑入三丈宽的壕沟。
工兵钳咬住带刺铁丝网的节点,垫着抹布的钳口轻微发力,精钢丝应声断裂。
缺口迅速扩大。
十米、二十米。
暗影里,陈宇抬腕看表。
距离日军铁甲巡道车通过还有十一分钟。
身后,一千多名老兵压低重心,呈单列纵队贴着山脚暗影向前蠕动。
脚步踩在硬结的冻雪上,沙沙声被呜咽的朔风完全掩盖。
突然,山道拐角处打来一道刺目的雪亮光柱。
那是车载探照灯的光束。
一辆带履带底盘的九四式六轮卡车停在哨卡百米外,两名日军守备小队的士兵跳下车斗,刺刀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芒。
“口令!”一名日军中尉按着军刀大步走来,皮靴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硬响。
长城要隘巡查小队长黑岩中尉。
王大发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冲出木门,扣子都没系齐:“太君!辛苦!一切正常!连只野兔子都没放过去!”
黑岩中尉根本没看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冷哼,目光越过哨所木栏,径直扫向百米外的防匪沟。
此刻,第一批通过铁丝网的特战队员正匍匐在雪棱子下方。
两方相距不过四十米。
雪地反光极强,只要黑岩手中的手电往壕沟里照一下,那些卧倒的身影便无所遁形。
周明轩就趴在陈宇身侧的枯草丛里,手心全是冷汗。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突突狂跳的声音。
完了。
一旦开火,喜峰口两侧碉堡的重机枪会立刻形成交叉火力,后续大部队将被死死堵在关口以南的狭窄山道里。
狙击手已将十字线套准黑岩的眉心,似乎只等一声令下。
庄远同样将手指搭在MP28的扳机上,全身肌肉绷紧成一张硬弓,不由得看向陈宇,示意要不要动手?
特战队来时就已经做好战斗准备,这种意外早就在预案之中。
甚至陈宇不在的情况下,早就动手了。
陈宇则是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先不要着急动手。
另一边。
黑岩中尉解开枪套,靴子踩碎积雪,一步步朝壕沟走去。
三十米。
二十米。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陈宇面色沉静,左手在雪地里缓缓握拳。
就在黑岩抬起军用手电、大拇指即将推开电源开关的刹那——
“黑岩中尉!”
一名日军通讯兵从卡车驾驶室连滚带爬冲下来,神色惶急地扬着手里的通话筒接线板:“本部紧急电话!古北口中队本部松井大尉亲自打来的,命令你立刻接听!”
黑岩停住脚步,眉头拧紧:“八嘎,这个时候?”
“大尉语气极其严厉,命您一秒也不得延误!”通讯兵立正大喊。
黑岩恶狠狠瞪了王大发一眼:“看好你的防区!若有疏漏,军法处置!”
“嗨!太君您慢走!”王大发哈巴狗似的弯腰。
黑岩转身大步走回卡车,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室,重重摔上车门。
探照灯光柱随之偏转,重新打向黑沉沉的山道。
“走。”
陈宇薄唇微启,吐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队伍瞬间提速。
特战队员如狸猫般翻过破开的铁丝网,随即回身拉起后方人员。
临时组成的班、排、连,化作流动的暗潮,在风雪呼啸的掩护下,顺利穿过封锁线。
……
长城以南,迁安县城。
伪华北治安军第一集团司令部内,炉火正旺。
李运衡披着灰鼠皮领大氅,手里捏着紫砂壶,盯着桌上的电报,花白胡须微微抖动。
门被猛地推开,寒风卷着雪沫灌进屋内。
独立混成第15旅团长长谷川美代治少将带着两名副官径直踏入,脚下的马靴在泥地磨出刺耳的声响。
“长谷川司令官……”李运衡连忙搁下茶壶起身。
长谷川没有还礼,鹰钩鼻下的面孔透着阴鸷。
他将一份军用航空侦察报告拍在李运衡面前的茶几上。
“李司令,这就是你向华北方面军保证的绝对肃正?”
李运衡低头看去,纸面上是遵化以北山区的航拍照片,雪地上有大批人员踩踏出的模糊痕迹。
“皇军航空兵在长城以南发现异常行军迹象。”长谷川语气冷冽,“数量在一千人以上,行军极有规律,没有骡马大车,并避开所有主要据点。冀东军分区的土八路都在盘山,这绝不是他们的游击队。”
李运衡心头一跳,脸上却堆满苦笑:“司令官阁下明鉴,这冰天雪地的,兴许是哪个山头的土匪断了粮,下山趟路找嚼头……”
“八嘎!”长谷川厉声打断,“土匪懂得夜间避开铁甲巡道车的时间差行军?这是正规军!”
长谷川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压迫感十足地盯着李运衡:“我已电令喜峰口以西各守备小队全线警戒,包括刚才越级给一线巡查哨下达严查命令。但我手头的皇军主力正全力备战开春的大扫荡,长城隘口的搜剿,由你的第一集团负责。”
李运衡眼角抽搐了一下:“长谷川阁下,我部缺乏冬装,枪弹也不足……”
“李司令。”长谷川冷冷打断,手掌按在军刀柄上,“这不是商量,是命令。率领你的三个团,沿长城内侧向北推进,封死所有山口。如果让这股八路逃进热河,或者窜回关内,方面军司令部怪罪下来,你这个集团司令也就当到头了。”
李运衡看着长谷川阴冷的眼神,后背渗出一层虚汗。
他知道这个日本少将行事刻板严苛,真要翻脸,自己这颗脑袋随时保不住。
“卑职……坚决服从皇军调遣。”李运衡低头立正。
长谷川冷哼一声,转身踏出司令部。
屋门重新合上。
李运衡脸上的谦卑瞬间荡然无存,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与算计。
他盯着地图上喜峰口外那片深邃的山峦,低声骂了一句:“妈的,大半夜的往死人堆里钻……这一千多号人,到底是哪来的煞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