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外,热河朝阳县城。
伪满朝阳县警察大队部内,炉火烧得通红。
大队长马秃子半躺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杆黄铜大烟枪,眯着眼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屋里的宁静。
伪满警察中队长刘三裹着挂满霜花的狗皮帽子钻进屋,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大队长!出事了!”刘三搓着冻得通红的耳朵,压低嗓门喊道。
马秃子眼皮都没翻一下,懒洋洋地在烟枪上磕了磕烟灰:“嚎什么丧?天塌了有太君顶着,这大烟泡天,连耗子都不出洞,能出什么事?”
“山里的眼线,就是那个老猎户赵驼子,昨天想要回窝棚取水壶,结果您猜怎么着?”
“刘三,你特么是不是欠抽了,打哑谜打到我这里了?”马秃子说着就要用烟枪抽过去。
刘三赶忙凑上前,神色紧张道,“大队长,他说昨夜在喜峰口北面二十里的荒河滩上,瞧见雪地里有大堆脚印,少说有好几百上千人!”
马秃子夹着烟枪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嗤笑出声。
“几百上千人?”马秃子冷笑一声,斜睨了刘三一眼,“你小子被冻成猪脑子了?关内八路被独立混成旅团堵在盘山动弹不得,长城隘口有巡查部队守着,一只苍蝇都飞不过来。”
“可赵驼子发誓说看见了脚印,密密麻麻的……”
“放他娘的狗臭屁!”马秃子翻了个身,不耐烦地摆摆手,“外面零下三、四十度的鬼天气,正规军出来跑半宿就得冻死一半。退一万步讲,就算有动静,顶多是关内逃荒过来的流民难民,或者是活不下去的山林穷鬼换地方刨食吃,要不然谁脑子有病往大山里扎?”
“那……咱们不上报给日本警务指导官?”刘三试探着问。
“报什么报?”马秃子眼珠子一瞪,压低声音骂道,“报上去,松井太君一生气,非得逼着咱们大队大半夜顶着白毛风进山搜剿,到时候受冻的还不是咱们?”
“就当不知道!大雪一下,什么脚印都填平了。去,打发赵驼子两块伪满币,让他滚蛋,别在城里瞎咧咧!”
“哎……得嘞!”刘三连忙点头哈腰退了出去。
马秃子重新吸了一口烟,看着屋顶缭绕的烟雾,冷哼了一声,闭上眼继续享受着炭火的温热。
刘三退出屋子,反手带上了房门。
外面的寒风立刻像刀片一样割在他脸上。
他紧了紧脖子上的狗皮领子,往雪地里啐了一口唾沫。
“妈的,每天往炕上一躺的大队长,自己也能当。”刘三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其实何尝不知道报上去的结果。
但这年头当伪军,靠的不是给太君尽忠,靠的是保命混饭吃。
真要是把事情捅到关东军宪兵队那里,皇军一怒,头一波派去大雪山里踩地雷当炮灰的,绝对是他刘三手底下这帮弟兄。
死在八路军枪下是死,冻死在深山老林里也是死。
“管他是神是鬼呢,只要不来打朝阳县城,老子就当瞎了眼。”
刘三摸了摸怀里的两块伪满奉天币,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快步朝门房走去。
门房里的炭盆早就灭了,结着一层灰烬。
赵驼子蜷在长条木凳上,双脚不停地在砖地上跺着,身上那件油腻破烂的羊皮袄直掉毛。
他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眼巴巴盯着里屋通往院子的木棉帘子。
帘子猛地一挑,刘三夹着一股冷风钻了进来。
“三爷!”赵驼子眼睛一亮,霍地站起身,背后的驼峰把皮袄撑得鼓囊囊的。
他常年在山里打狍子野猪,一身腱子肉,身量比寻常人还要壮上半圈,“大队长怎么说?太君的赏钱啥时候能拨下来?”
刘三慢条斯理地摘下狗皮帽子,拍了拍上面的雪沫,走到门房破桌边拉了张椅子坐下。
“赵驼子,别急着张嘴要钱。”刘三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拖得老长,“你那算哪门子军情?几个破脚印,又没看到人,大队长说了,这叫谎报敌情,扰乱治安。要不是看在咱们乡里乡亲的份上,今儿个非关你三天号子不可。”
赵驼子一听急了,往前跨了一大步,厚重的皮靴踏在地上砰砰响:“三爷,您可不能睁眼说瞎话!那哪能是寻常脚印?步幅一般大,踩出来的道子平整得像碾过似的,少说也有上千号人!太君在城门口贴的告示清清楚楚,凡报八路或大股匪迹者,核实赏伪满币十枚!我赵驼子拿脑袋担保,绝对是真的!”
“担保?你脑袋值几个子儿?”刘三冷笑一声,两脚搭在桌沿上。
“那也不能白跑啊!”赵驼子瞪着眼珠子,嗓门不自觉拔高,“大雪天我从喜峰口北面翻山越岭跑回来,鞋底子都磨穿了,差点喂了狼!”
“嚷嚷什么?喊魂呢!”刘三脸色一沉,下意识朝院子里正房的方向瞄了一眼。
马秃子正在炕头上抽大烟,这要是被惊扰了,自己中队长的皮都得被扒一层。
刘三咬了咬后槽牙,伸手往怀里掏摸半天,摸出一块冰凉坚硬的镍币,“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行了,别特么干嚎了。大队长仁慈,念你大冷天跑一趟不容易,特批了一块钱车马费,拿上以后赶紧给我滚蛋。”
赵驼子盯着桌上孤零零的一块伪满币,整个人僵住了。
十枚变成了一枚?
来之前他心里打过算盘,上面扣五枚,刘三扣两枚,自己好歹能落三个子儿,还能买上半袋玉米面和两斤咸盐。可眼下竟然只扔出来一枚?!
“三爷,您这也太黑了点吧……”赵驼子脸色涨红,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脚步往前压了半寸,“十个子儿变一个,连打发要饭的都不够!您扣得未免太狠了!”
“操!”刘三胸口的邪火腾地蹿了起来。
老子在马秃子跟前赔着笑脸,挨了一通臭骂,兜里拢共才捞着两枚奉天币,你个山里跑腿的臭打猎的,还妄想吃大头?
刘三霍然起身,右手直接按在腰间的王八盒子枪套上,“咔嚓”一声掰开机头,黑洞洞的枪口直戳戳顶在赵驼子的胸口。
“给你脸了是不是?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给你按个私通山匪的罪名,一枪崩了你扔乱葬岗喂狗?!”刘三压低嗓门,眼神凶狠,“大烟泡天,老子能施舍你一个铜板,那是祖上积德!要,就拿着滚。不要,这一块老子也收回,留你在这儿吃枪子儿!”
枪口硬邦邦地硌在胸口的硬皮袄上。
赵驼子看着刘三那张满是横肉与戾气的脸,知道这帮狗腿子真敢杀人灭口。
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他只是个苟延残喘的猎户。
赵驼子死死攥住拳头,最终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抓起桌上的那枚伪满币,塞进怀里。
“算三爷心善。”赵驼子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扎进漫天飞雪中。
风雪灌进门缝,吹得刘三打了个哆嗦。
他收起枪,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穷横什么?真是不知死活的下贱骨头。”
门外的大街上,赵驼子裹紧了皮袄,怀里那枚铜钱冷得像块冰铁,贴在胸口冻得肉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昏暗的警察大队部,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唾弃与冷漠。
“去他娘的太君,去他娘的皇道乐土。”赵驼子低声骂道。
往后就算天王老子从山里开着铁甲车进关,哪怕八路军把朝阳县城拆了,他也绝不会再向这帮畜生多吐半个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