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1978年6-9月

    玉军离开杨主任办公室,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没机会参加高考了。现在虽说是按成绩确定考生名额,但实际上还是靠关系,还是看谁后台硬。

    一共六个名额,院领导指定四个,只有两个名额是真正按成绩确定的,他觉得太不公平。虽说指定的这四个人基础也不错,但真要凭成绩,估计没有一人能进入前六名。

    如果要确保他们都入围,每门课至少要给他们透露二十分以上的考题。他觉得这样做完全违背了自己的做人底线,可不这么做,就有可能被安排复员。一时间,他完全陷入了迷茫。他想到那些正在为能参加高考而日夜复习拼搏的战友们——这对他们公平吗?

    他还想到,大夫反复交代,自己的病不能经常接触凉水,否则容易复发。如果复员回家,接触凉水是不可避免的,一旦旧病复发,自己遭罪不说,又要给家庭造成矛盾,又要看嫂子脸色过日子。他越想越害怕。

    玉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能当上辅导教员,他原以为学有所用,很是自豪,哪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既不好向大志叔讨教,也没法找别人商量,只能自己拿主意。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迷糊了过去。

    梦里,杨主任找他谈话,劈头就问:“你为什么能从燕北入伍?入伍手续全是假的,根本不作数。”接着又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玉军一听,浑身冷汗涔涔。

    杨主任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玉军猛地惊醒,心怦怦直跳,好一阵才缓过气来。他跑去卫生间用冷水擦了把脸,躺回床上反复告诫自己:冷静,冷静,这只是一个梦,就按杨主任说的办吧,他神通广大,后台硬,说话肯定算数,不会亏待自己。他好不容易把思绪理清,才慢慢睡去。

    玉军什么事都愿意跟小芳说,唯独这件事,他不敢透露分毫。

    玉军在打字室学了一个礼拜后,基本上掌握了刻蜡版和油印技术。院务处为他腾出一间办公室,专门用于试卷准备工作。

    陶干事为他备齐了刻字的钢板、铁笔、蜡纸和油印机,还给他备了一把新锁,要求他必须把涉及考试的所有资料随时锁起来。

    玉军这两天不分白天黑夜,一直插着门在里面刻蜡版。大家都知道他在干什么,没人去打扰他。

    一套试卷刻下来,他感到手指生疼,眼睛发涩,脖子酸硬,但心里很高兴。

    考试前夕,政委见到玉军,便问他:“小陈,试卷准备好了吗?”

    玉军道:“准备好了。”

    “一定要注意保密,有没有哪位领导或学员要你透露考题啊?”

    玉军没想到政委会问他这个问题,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等他反应过来后,立即追问了一句:“政委,您问什么?”

    “有人要你透露考题吗?”政委显得有些不耐烦。

    玉军很坚定地回答:“没有。”

    “不管是谁找你,都不能透露,这是原则问题。”

    “我知道,杨主任和陶干事已强调了多次。”

    事后,玉军感到有些心虚。他不知道政委这么问是何用意,难道这四个人的事他不知情吗?会不会是这四个人走漏了风声?他越想越不踏实,便来到杨主任办公室向他汇报。

    玉军刚说到政委问他的问题时,杨主任立即神情紧张起来,瞪大了眼睛问他:“你是怎么回答的?”

    玉军道:“我说没有。”他不知道这样回答好还是不好。

    “对!很好!以后不管谁问你,都这么回答。”杨主任的脸上立马露出了笑容。

    玉军问:“政委是不是不知道这个事?”

    “他是政委,能不知道吗?他是怕你年轻嘴不严,惹出事端,所以想试探你一下。你这么回答,他肯定就放心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跟他撒谎?”

    “不会的,这是几位领导要求你这么做的,我就是忘了嘱咐你了。这个问题你处理得不错,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明白吗?”

    “明白。”

    玉军离开时,心中还是有些疑惑。杨主任说这事政委知道,可他感觉政委好像不知道。但他觉得,无论是什么情况,他只能否认。

    补习班考试结果,杨主任指定的四人全部进入前六名,均取得了参加高考的资格,另外两人完全靠自己的水平考出了成绩。陶干事将考试结果及时在医院的宣传栏进行张榜公布。

    通过这种方式确定参加高考的人选,似乎很公平,所以大家也没有什么意见,院领导也省心了。

    参加高考的名单确定后,玉军的任务就是专门辅导这六人的复习,其他人员的补习就暂停了,但他仍鼓励小芳继续学习,争取明年参加高考。

    小芳这次考试成绩排在第四十九名,她有些失去了信心,觉得自己怎么也赶不上去了。她对玉军说:“我的基础太差,再努力也白费,你也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已经做好了复员回家的准备。”

    玉军道:“我妈经常跟我们说:‘一个人,只要精神不垮,就没有谁能打败他!’每当我陷入困境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母亲的这句话。我希望你振作精神,在部队考不上,复员到地方也可以考。”

    “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母亲,我连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你母亲……?”玉军从来没听小芳提起过她母亲,他不知道小芳的母亲是什么情况。

    “我三岁的时候,母亲就离开了我们,是父亲把我带大的。后来父亲再婚,后妈带了两个孩子过来,把我看作眼中钉肉中刺。十五岁那年我来到燕北,给我这个叔叔带孩子,离开了那个鬼地方,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没想到你的经历是这样的,那你爸应该格外关照你啊?”

    “我爸做不了主,什么事都听那个恶女人的。我爸一不在家,她就打我。”

    “那你应该和你爸说啊!”

    “就是因为我说了,她便更加疯狂。趁我爸不在家时,用针扎我,用烧红的火叉朝我大腿和后背上烫,留下的伤疤至今都下不去。”

    “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她让我喊她妈,可我就是喊不出来。后来又说我欺负她的孩子打我,打急了我就骂她,接着就开始折磨我。”

    “只听说后妈坏,没想到这么恶毒。”

    “我七岁那年,她给我一个篮子,一个饭碗,一双筷子,让我离开这个家,永远都不许回来。正好我也想躲开她,就在外面要了两年饭。实在想家了,回来看我爸,她还是打我。这次我爸急了,要跟她离婚,让我上学,这才好一些。”

    “你叔叔对你好吗?”

    “挺好的。这个叔叔和我们已经出了五服,能帮我当兵,我就非常感激。去年转业前又把我调回燕北,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他。”

    “帮我的李叔,实际上也不是什么亲戚,只是当兵前和我母亲好过。你我有很多相似的经历,我三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母亲带着我们三个孩子出去要饭,当时我还不记事,后来常听我母亲说起。”

    “你妈不但把你们抚养大,还让你读到高中毕业,真不容易。”

    “现在,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去奋斗,我们决不妥协!”

    “对,决不妥协!”

    从此,小芳每天都坚持和玉军一起学习,不懂的地方随时向他请教,两人经常学到深夜十二点才离开。

    高考结束后,六名考生有四人被录取,只有两人落榜,这两人都是靠开小灶拿到高考指标的。院领导对这个结果都表示满意。

    进入八月下旬,广播里不断传来安徽抗旱的消息。玉军觉得有段时间没给家里写信了,也没收到母亲的来信,心里感到不踏实,便提笔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询问家乡的旱情。

    安徽从三月份到现在,基本上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雨。太阳就像一个大火球,烤得地面发烫。王家峪水塘的水也干了,秧苗和旱作物都急需用水。大队的那台抽水机,由于连续不停地使用,也出了故障,送到县城也修不好了,新机器又买不到。玉强决定用水车到西山水库车水。

    西山水库的水位下降得很厉害,一台水车够不着。他们就在水库靠近山坡的一个平台上垒起一道沟,先将水车到这个沟里,再用另一台水车把水车到坝上。

    队里的四台水车全部调到水库同时使用,两台车为一组。全队六个小组,每个小组使用一天,循环进行。四台水车日夜不停地运转。

    由于高强度使用,水车的车叶经常破裂损坏。玉强和发福提前做了一些备用的车叶,一旦损坏立即赶修,保证水车正常使用。

    除了车水的人员,其他人也在日夜不停地给旱作物挑水、浇水,给秧田除草、施肥。

    彩云收到玉军的来信,正好玉兰也在这里。两人一边看一边议论,觉得玉军没能参加高考,感到很遗憾。但部队领导能如此重用他,说明他的能力和水平还是得到了领导的认可,领导还是信任他的。

    玉兰问母亲:“玉军不小了,要不要给他找个对象?”

    “上次我跟他提过,他说在前途问题未定之前,不考虑这事。我也同意他的观点,等一等再说吧。”

    “前两天,我们杨队长又跟我打听,问我哥是不是在搞包产到组?”

    “你千万不能告诉他。”

    “我知道。但他不信,他说王家峪庄稼长得那么好,社员们一个个就像疯了似的,玩命地抗旱救灾,肯定不是分组作业那么简单。”

    “你们队也经常有人来西山水库挑水,是不是也在抗旱?”

    “我们队的水塘都干得开裂了,水井半夜就有人去排队打水。我天亮去就没水了,只好到西山水库来挑水做饭、喂猪,生产队也要过来挑水回去喂牛。”

    “水库的水不干净,我们那个水井还有水。”

    “我去了,哑巴在那里看守,意思是我哥交代的,除了本村,谁也不让打水。”

    “是的,前几天有的村子跑到我们这个水井来挑水,弄得本村人没水吃,让别人看又看不住,没办法,只好让哑巴去。这哑巴还真认真,连你都不行。”

    “水库的水也行,回去沉淀一夜,第二天再用没问题。”

    “不用,一会我去水井给你挑。天黑以后,你从后门绕回去。”

    “我嫂子可能又要说我了。”

    “别管她。”

    玉兰吃了晚饭后,挑着一担井水回到了家里。小凤立即跑过来:“妈妈,我饿。”

    玉兰问:“你爸呢?”

    “不知道。”

    “等会儿我给你做。”

    玉兰做好了面疙瘩,给小凤和公公分别盛了一碗。

    这时有涛进来了,抱起小凤,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小宝贝,你看这是什么?”

    小凤见了,高兴地喊了起来:“糖果!”

    “对,给妈妈一个,行吗?”

    “行,妈妈给。”小凤拿了一个递给玉兰,又拿了一个跑到爷爷跟前:“爷爷,给您一个。”

    “好孙女,真懂事。大伯好吗?”

    “好,比爸爸还好。”

    小凤的话音未落,有运进来了:“臭丫头片子,谁给你吃的就说谁好?我是你爸爸,谁能比你爸爸还好啊?”

    “大伯就是比你好。”

    “这是谁说的?是不是你妈教你的?”

    “这还用人教?孩子已经懂事了,知道谁对她好。”

    有运听玉兰这么一说,感到很生气:“闭嘴!你是不是到月球上挑水去了?这一担水挑了半天都回不来,你不知道家里等着水用啊?”

    “水缸里不是还有点水吗?你就不能做点饭,非要等我回来?”

    “那水都不干净了,还能吃吗?”

    “怎么不干净了?中午我也是用这水做的饭,吃了不也没事吗?”

    “有事就晚了。”

    有涛见两人呛起来,便悄悄地离开了。

    玉兰见杨队长扛着铁锹要出门,立即跑过去截住他:“队长,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杨队长问:“什么事?”

    “天气预报说,这两天还是没雨,我觉得不能再等了,赶紧采取措施。”

    “水塘干了,河水也没了,有什么办法?”

    “西山水库还有水,我们可以去挑水抗旱。”

    “秧田都干得开裂了,挑水能解决什么问题?”

    “水稻可能是保不住了,但旱作物我们可以保,要不秋后吃什么?”

    “我知道,你肯定是看见王家峪他们这么干了。但他们那里离水库近,我们这太远了。四十多度的高温,弄不好会中暑的。”

    “我们可以早晚干,天热时休息,你看怎么样?”

    “也行,只是水桶有限,只能一部分人参与。”

    “我们可以组织一个民兵突击队,专门负责挑水,其他人员负责浇水。”

    “这个办法不错,我支持。你是民兵排长,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什么时候开始?”

    “我马上就去落实。下午四点开始,先浇村北的山芋怎么样?”

    “行,到时候我组织其他社员去浇水。”

    玉兰出面组织民兵开始行动,一帮小伙子积极响应,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也踊跃参加。玉兰挑着满满两桶水,走在挑水队伍的最前列。

    从山芋地到西山水库来回足有七八里地。每人挑了三四担水,天已经黑透了,一共浇了三亩多山芋地。

    一直到九月初,始终没有下过一场大雨,全省出现了百年罕见的特大干旱。杨家岗的水稻基本绝收,只有旱作物由于全力抗旱,长势良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皖东人家2026新版不错,请把《皖东人家2026新版》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皖东人家2026新版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