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旨意

    珠帘后。

    顾怀轻轻挑了挑眉头。

    他的目光透过摇晃的珠串,落在了大堂中央那个捧着卷轴、正小心翼翼朝着这边微微弯腰的中年宦官身上。

    这倒是个聪明的宦官。

    哪怕身处这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险境里,居然还能在恐惧中,分出一丝心神去察言观色,甚至隐隐察觉到了站在暗处的自己。

    不过,顾怀倒不在意玄松子的伪装会不会被一个太监看穿,毕竟玄松子这家伙最近怨念越来越重了,总有些想撂挑子的味道,演得也越来越不用心,看来还是得想办法再挑个时间给他打点鸡血...

    扯远了。

    他现在思考的,应该是更深层的东西。

    说实话,他还没有决定好,到底要不要采纳许良之前的献策,主动靠拢朝廷,以换取一个能真正意义上坐上乱世棋盘的名分。

    因为他很清楚,在谈判桌上,握着的本钱越大,利益才越好谈。

    他其实更倾向于,用自己在江陵那边的身份去和朝廷接触,而让襄阳这边继续保持着令朝廷忌惮、让赤眉集结的维稳不扩张状态。

    这样一明一暗,才更方便他两头通吃。

    而且,现在他的手里,满打满算不过只有一个半残的襄阳和尚未完全消化的南郡。

    如果他能拿下荆南四郡,将大半个荆襄连成一片。

    到那个时候,他再向朝廷抛出媚眼,朝廷为了安抚他,给出的价码绝对会比现在高出十倍。

    但没想到。

    朝廷的动作,居然比他还要快。

    “看来,大乾的局势,真的崩坏得很快啊...”

    顾怀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一定是赤眉引起的战火,已经烧到了让大乾朝堂都感到焦头烂额的地步,才会让那些自视甚高的朝廷重臣们,如此急不可耐地向一个盘踞在襄阳废墟上的反贼,抛出这根带刺的橄榄枝。

    其实。

    站在顾怀这样一个后来者,而且是读过太多史书的后来者视角,朝廷的这点图谋,简直显而易见到了极点。

    招安嘛,老戏码了,就是一个明晃晃的阳谋。

    造仮是为了什么?

    往小了说,是为了吃口饱饭;往大了说,不就是为了位高权重、荣华富贵?

    纵观王朝更替,真正像天公将军那样,纯粹是因为共情百姓的苦难便悍然掀起乱世,立志改变一些什么,并且绝不接受任何妥协的理想主义者,能有几个?

    九成九的草莽枭雄,在打下一片地盘后,最渴望的,就是洗白身份,穿上那身代表着正统的官服。

    朝堂上的那些相公们,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他们知道,就算盘踞在襄阳的贼首能看穿这道旨意背后“驱虎吞狼”的险恶用心。

    但,只要那个贼首还有理智,只要他还想在这大乾尚未彻底倾覆的当下谋求更长远的利益,他就一定会忍不住,去接下这份包裹着蜜糖的毒药。

    所以。

    顾怀现在反而越发好奇了。

    朝廷到底会在这份圣旨里,给出什么样的空头支票,来彻底分裂赤眉?

    大堂内。

    魏公公已经从那种微妙的违和感中回过神来,移回目光,重新看向坐在高处的玄松子,然后缓缓展开了手中那卷象征着大乾最高权力的明黄丝帛。

    “奉...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圣旨的内容并不长,文辞也不怎么华丽,大概是为了让泥腿子能听懂,拟旨的人还很贴心地用了许多白话。

    先是长篇大论地痛斥了赤眉贼寇祸乱天下的罪行,紧接着,话锋一转,开始对盘踞在襄阳的这支“义军”进行了一种荒谬的表扬。

    什么“心存善念,未随贼流”,什么“保境安民,有功于社稷”。

    听得大堂内那些真正经历过襄阳城破之战的人们,一个个面色古怪到了极点。

    最后,才是真正的核心。

    “...特授尔为平贼中郎将,领襄阳防御使,赐绯袍,金鱼袋。”

    “望尔等感念天恩,镇守荆襄,肃清余贼,截断叛军回退之路,以报国恩。钦此。”

    读完最后一个字,魏公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他就发现,并没有人嗤笑出声,也没人想要领旨,大堂内,只有一片死寂。

    各种各样的目光,投注在了那份重新合起来的旨意上。

    这就是朝廷给出的价码。

    一个正五品的平贼中郎将,加一个掌管襄阳防务的防御使名头。

    名分给得很高,甚至有些破格。

    但是,没有实质性的好处。

    没有提及粮草的拨付,没有允许招兵买马的扩军之权,甚至连襄阳周边几个县的治权都没有明说,只给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防御使。

    简而言之,就是给你一个官职,以及大乾官军的名分,然后去面对朝廷和地方官府根本不会把你当自己人的处境,以及刘武和渠胜的怒火。

    “嗤--”

    就在魏公公被这死寂压迫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甚至以为马上就会有人跳出来要砍死他的时候。

    一声轻蔑的冷笑,突然在大堂的官吏行列中响起。

    许良站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材质织工都极好的儒衫,那张面颊凹陷、颧骨高耸的脸上,挂着一种得志便猖狂的阴冷讥讽。

    “好一个平贼中郎将!”

    “好一个襄阳防御使!”

    许良背着双手,踱步走到大堂中央,围着那个僵在原地的魏公公转了一圈,眼神玩味。

    “这位公公。”

    许良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凑到魏公公面前,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朝廷既然要授武职,那不知这中郎将的兵符印信,在何处?”

    “既然要我们平贼,那不知兵部的粮草调拨文书,又在何处?”

    “既然防御襄阳,那这襄阳城墙破损、十室九空,户部拨付的修城银两和赈灾钱粮,又在何处?!”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声音也随之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辛辣。

    “什么都没有!”

    许良猛地一挥衣袖,指着那份圣旨,放声狂笑。

    “一张破布,几句轻飘飘的废话!”

    “就想让我们替朝廷去和昔日的兄弟自相残杀,去给那些在京城里花天酒地的相公们打仗办事?”

    “这便是朝廷的算计?真当我们这满堂之人,都是没长脑子的蠢货吗?!”

    魏公公的脸色瞬间惨白,尴尬、难堪和恐惧的情绪出现在了他的眼底。

    他知道这份圣旨是个什么东西,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些反贼里居然有人能一下子看穿朝廷的心思,并且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刻薄毒辣地将其剥得一丝不挂。

    这人是谁?在反贼中又是什么地位?怎么能...怎么能连坐在高处的圣子都没开口,他就先跳出来了?

    然而那位圣子却并没有意外许良的行径,反而换了个坐姿,饶有兴趣地看着。

    随着许良这番毫不留情的撕破脸皮。

    大堂两侧的武将行列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都是如今军中的中流砥柱,有些是当初跟着圣子从江陵杀过来的老人,有些是在后续的战争中脱颖而出的军官,但大部分人,都对朝廷,有着本能的仇恨和不信任。

    “他娘的!俺就说朝廷没安好心!”

    “咱们跟着圣子,打下的地盘就是咱们的!凭什么要他皇帝老儿来封?还让咱们去打自己人?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就是!这帮没卵子的阉人,跑来这儿耀武扬威,真当咱们的刀不利么!”

    “什么将军!给个空头衔就想让老子们去卖命?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依老子看,根本不用理会这狗屁圣旨!先砍了这几个不男不女的阉货祭旗,然后给京城里的狗皇帝送过去!”

    “对!砍了他们!”

    几个脾气暴烈的军将纷纷附和,大堂内顿时杀气腾腾,在这些汉子朴素的认知里,都起来造仮了,招安这种事,本来就是那些戏文里软骨头才干的。

    然而。

    就在武将们叫嚣着要砍人的时候。

    大堂的另一侧。

    那些以旧官吏和刚刚被提拔上来的读书人为主的文人行列,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他们没有附和武将的叫骂,也没有人站出来反驳许良。

    许多人的眼神在闪烁,隐隐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意动。

    谁想一直披着反贼的名头呢?谁愿意永远做这乱世里见不得光的流寇?

    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些饱读诗书、骨子里依然认同正统礼教的读书人,以及那些原本就是大乾体制内的旧官吏来说。

    他们的心思其实很好猜。

    哪怕朝廷现在只是给了一个空头名分,哪怕这名分背后藏着千般算计。

    但只要接受了这道圣旨,他们就能重新被纳入大乾朝廷的合法体系之中!

    这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碍于现在大堂里武人们暴烈的态度,他们不敢贸然开口罢了。

    只是可怜了那位魏公公,只能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抖若筛糠。

    ......

    珠帘后。

    顾怀将大堂内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武人的愤怒,文人的迟疑,许良的讥讽与跋扈,以及那个太监的恐惧。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看向了身旁不远处。

    那里,站着一个同样面无表情、甚至对前面大堂里的争吵充耳不闻的黑衣青年。

    陆沉。

    他从南郡全胜归来也有段日子了。

    但依然是那副冷得像块冰一样的臭脾气,不仅对其他的将领爱搭不理,甚至在顾怀面前,如果没有正事,他也绝不会多说半个字。

    “你怎么看?”

    顾怀轻声问道。

    陆沉甚至都没有往前看一眼。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眸,盯着自己腰间的长剑剑柄。

    “谈不了条件。”

    他给出了五个字的回答。

    顾怀听懂了。

    陆沉的意思很简单:这里是襄阳,距离京城几千里,天高皇帝远。

    朝廷的旨意既然到了这里,那就是最终的底线,这几个太监根本没有任何做主的权力。

    要么,接下这份没有半点粮草支持的空头名分。

    要么,拒绝,然后彻底翻脸。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因为朝廷的态度已经极其明确了——我只给名义,绝不给实力。

    而至于怎么选,那是你该考虑的,不是我。

    顾怀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穿过珠帘的缝隙,穿过大门,落在了外面的天空上。

    天色有些阴沉,最近晨起晚间也有了寒意,眼下已经十月初四,很快,就要入冬了...

    然后。

    他没有再讨论那道圣旨,而是突然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要多少兵力,才能用最短的时间,拿下荆南四郡?”

    这个问题一出。

    一直对这场宣旨不怎么感兴趣的陆沉,终于微微挑了挑眉头。

    他转过头,眼眸第一次认真地落在了顾怀的脸上。

    “你确定,要在这时候动兵?”

    陆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不能怪他。

    作为这支军队实际上的最高统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大军面临的困境。

    天气一天天转冷,即将入冬。

    虽然南郡缴获的粮草解了部分燃眉之急,但十几万人每天的消耗依然是个天文数字。

    没有冬衣,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

    而且,一旦大雪封路,后勤补给线将会面临严峻考验。

    在这个时候,发动一场跨越长江、剑指荆南四郡的大战?要知道,那里虽然武备废弛,但路途遥远、水网密布,且地方宗族势力盘根错节。

    从军事的角度来看,这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但是--

    既然陆沉没有全盘否定,那就证明,在他看来,这不是能不能打得下来的问题,而是,值不值得冒险而已。

    顾怀转过身,没有再继续看前面的闹剧,而是开始在幽暗的内室里,缓缓踱步。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稳住襄阳的秩序,依托襄阳和南郡打通的路线,在这个冬天里休养生息。

    等明年春暖花开,襄阳的重建基本完成,秩序完全建立,同时全面开始春耕,再慢慢地向外蚕食荆襄九郡。

    这是一个最稳妥,但也最耗时的方案。

    但现在。

    这道既恶心又及时的圣旨,让他不得不开始重新开始整理整个计划。

    如果,有了朝廷给的这个名义。

    如果,他不再是一个必须被地方官府防备的反贼,而是一个奉旨镇守襄阳的“大乾中郎将”。

    那么。

    他是不是就可以,用最短的时间,短到朝廷反应不过来的时间,直接用这层官军的皮,悍然吞下原本不在短期计划内、却富得流油的荆南四郡?!

    襄阳,南郡,再加上荆南四郡!

    只要能在这个冬天用雷霆手段将这些地方强行整合。

    熬过这个冬天。

    从明年春耕开始,他就可以将襄阳那套已经成熟的军管和流民安置模式,全面推行开去。

    到那个时候,兵源,粮草,名分。

    全都在他手里!

    这既能一举解决襄阳目前的粮荒死局,也能让他真正考虑之前许良的献计,图谋南阳!

    顾怀终于不再犹豫。

    他有了决断,有了这道旨意,原本许多需要徐徐图之的事情,现在,都可以直接摆上桌案了。

    他转过头,看着陆沉,微微颔首。

    陆沉沉默片刻,迅速地在脑海中完成了推演,然后给出了回答:

    “两万兵力,征调三万青壮民夫,保证粮草不断,再加上江陵那边后续打造好的新式器械。”

    果然走到了这一步么?

    对于陆沉来说。

    打仗,从来都不困难。

    只要顾怀这个主君能够解决好大军的补给和名分。

    那么他,就能所向披靡地,横扫整个荆襄!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他说,“我能把荆南四郡的官府大印,全部摆在你的桌子上。”

    “好。”顾怀点了点头。

    这就足够了。

    “晚一些,我们再继续讨论具体的细节。”

    顾怀转过身,目光再次穿透珠帘。

    落在了大堂内,那个在许良的步步紧逼和武将们的叫骂声中,已经面如死灰的宦官身上。

    “至于现在...”顾怀嘴角微挑,“我还有些事情想先去做。”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天下大势,波谲云诡。

    一直被困在荆襄这片天地里,虽然能够掌控一隅,但对于整个大乾朝廷的动向,对于京城那个权力漩涡的真实情况,依然看不太真切。

    这个时代的信息交流实在太滞后了,大乾北方、东南在发生些什么,甚至可能要一两年才能传到荆襄,至于京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朝堂上的权力斗争到了何种地步。

    顾怀更是两眼一抹黑。

    而眼前这个名叫魏迟的太监。

    能够被派来传旨,必然是宫廷斗争的失败者,是一个没有背景、随时可能被像野狗一样抛弃的边缘人物。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有着最强烈的求生欲,和对权力最极致的渴望。

    这倒是个难得的,了解大乾朝廷和京城的机会。

    看起来。

    自己是不是可以...

    趁着这个机会。

    在那座深不可测的大乾皇宫里,也落下自己的一步闲棋了?

    随着顾怀的一个手势,原本看戏看得已经有些无聊的玄松子愣了愣,然后很快明白了顾怀的意思。

    “都安静。”

    玄松子一开口,大堂内那乱哄哄的叫骂声,瞬间平息了下来。

    无论是跋扈的许良,还是暴怒的武将,全都乖乖地闭上了嘴。

    玄松子看着瘫在地上的魏公公。

    “天使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啊。”

    玄松子淡淡地说道:

    “这道圣旨,本座接了。”

    这句话一出,文人们面露喜色,武人们则是在愕然之后,仍有些不甘与愤愤然,但也没有再继续胡闹下去,而是咬牙忍耐,盘算着之后一定要找圣子大人建言,怎么能中朝廷这样的计谋?!

    而魏公公,更是怔在当场,经历过生死线上的反复横跳后,他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的余光注意到,珠帘后的那道白衣身影,已经不知何时离开,只留下微微摇晃的珠串。

    只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什么,看向那片珠帘的目光,变得无比亲切。

    这哪儿是什么凶残至极的反贼贼首。

    这分明就是,他魏迟的贵人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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