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外,汉水支流畔。
冬风迎着开阔的河面席卷而来,吹拂在这片背靠荆山余脉的广袤荒滩上。
往年这里还很荒凉,除了些打柴的樵夫和偶尔停靠的渔船,鲜少有人涉足。
但今日,这片荒滩上却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顾怀在一众襄阳府衙的官员、负责营造的属官,以及大批从城内外招募造册的工匠的簇拥下,正顶着刺骨的寒风,缓步巡视着这片土地。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偶尔停下脚步,看一看远处的河滩,或者身后的山坡,便继续往前走。
这种沉默倒是给了他身后的官吏们带来了很大的心理压力。
毕竟不是几个月前襄阳还乱作一团的时候了...如今的襄阳已经逐步恢复秩序,再次有了荆襄中枢的味道,而荆南战报又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这位可不是什么依庇家族的二世祖,而是真正从乱世里杀出来的年轻雄主。
而且,如今的府衙也已经贴出了告示,那位襄阳圣子就要去闭关祈福,军政大权尽皆交托给了这位。
乱世的势力首领更替其实是件很寻常的事情,但诡异的是,无论是在府衙处理政务的方正、李易等上层,还是军中负责训练亦或征战的各级将领,都没有任何反应,一切发生得顺利而又坦然,仅仅数天,好似连襄阳这个新生政权都随着那位圣子的退幕而洗去了赤眉属性一般,只剩下这位年轻的中郎将大人了。
简而言之,现在谁都知道这位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襄阳之主了,就连大部分以前接触不到府衙核心机密的底层官吏们,如今也要遥遥看着这道背影,感叹一声这才二十出头的白衣青年,竟已经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就如此时此刻,前方顾怀身上的那种诸侯威压,彷佛也随着连战连捷和权柄的集中,变得越来越重,重到只是一个背影,就压得这些官员们喘不过气来。
于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跟在马后、冻得嘴唇发青的官吏们,已经顾不上搓手取暖,反倒是纷纷开始极尽逢迎拍马之能事。
“大人真是慧眼如炬!这等宝地,竟然能被大人一眼看中!”
一名提拔上来不久的属官,一边配合着顾怀的步伐,一边谄媚地大声说道:
“大人在荆南用兵如神,威震天下,又连看地的眼光都如此毒辣,真叫下官等叹服啊!”
“是极是极!”另一名官员赶紧附和,“此地风水极佳,背山面水,实乃兴旺之兆,大人将那些工坊定址于此,实乃高瞻远瞩,我等望尘莫及...”
这吹捧已经可以说是肉麻至极了,也不知多少秉性正直严肃的人投来鄙夷的目光,然而那些谄媚的官吏却丝毫没觉得不自在,反倒有些洋洋自得起来。
--谁知道这位是不是喜欢被吹捧的主?这世上的事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拍马屁时固然难看,但万一拍中痒处得了提拔呢?到时候自己平步青云看你们还敢不敢用这种眼神来鄙夷!
也只能说人一多起来,真就是各种各样繁杂的心思都冒出来了。
然而顾怀脸上仍旧没有波澜,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些谄媚的官员一眼,久而久之,那些凑上来的官吏也开始逐渐收声,变得噤若寒蝉起来,小心翼翼地揣摩着这位襄阳之主的心思。
可没人能猜透他心里想着什么。
终于。
一名负责堪舆选址的属官,壮着胆子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份详尽的图册,恭敬地汇报起了正事:
“大人请看。”
他指着远处的山脉和眼前的河流。
“此地背靠荆山余脉,之前已派人探明,荆山深处,蕴藏丰富的铁矿、铜矿,乃至石炭矿脉,储量惊人。”
而眼前这条汉水支流,虽然宽阔,但水流平缓,且常年水量极大,极少有断流枯水之忧。”
“如此一来,日后这片...‘工业区’建起来,无论是后山那些矿石原料进场,还是打造好的兵甲农具等成品装船水运,都极为便利!”
“原料下山即入坊,成品出坊即登船,省去了无数陆路转运的靡费,实乃天赐宝地!”
顾怀驻足停下。
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片广阔无垠的荒滩,看着那连绵的荆山,听着水流的涛声。
良久。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终于显露除了对这个选址极为满意的态度来。
这里有充沛的水源,有丰富的矿脉,有足够广阔的平地。
在如今这个时代,的确是孕育重工业比较完美的温床了。
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人松了口气。
“走,再去前面看看。”
顾怀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一众官员赶紧跟上,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他,深入了这片已经破土动工的建设工地中心。
此时的工地上。
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大部分是从襄阳招募来的青壮劳力,此时正喊着号子,推着独轮车,搬运着泥沙石块。
在一处刚刚搭起框架的巨大建筑前。
哑巴铁匠老何,正裸着半边膀子,在冬日里依然干得满头大汗。
他手里拿着图纸,正焦急地指挥着工人们,用最新烧制出来的水泥,砌着高墙,搭着一排排巨大的炉子。
“嗬!嗬!”
看到顾怀在众人的簇拥下走来,老何眼睛一亮,立刻兴奋地小跑了过来。
他顾不上擦去脸上的黑灰和汗水,先是恭恭敬敬地弯腰,用自己那套独特的手语问了好。
然后。
他转身从旁边徒弟的手里,抢过一块木板和炭笔,在木板上飞快地画着些什么,然后像献宝一样,举到了顾怀的面前。
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写满了自豪和兴奋。
站在一旁的徒弟极有眼色,赶紧上前一步,指着木板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和圈圈,替自己的师傅解释起来。
“公子,我师傅说,这块地可太好了!他已经把这地方规划明白了!”
徒弟的声音里也透着兴奋。
“您看,这东边划出一大片,全部用来建炼铁的炉子,专门打兵器和农具;西边靠近河道那边,可以建盐池,引水甚至都不用筒车,极为方便。”
“南边再留出一块最平整的地,用来搭火药作坊和纺织作坊...”
“师傅说,这里就跟咱们江陵那个庄子里的作坊一模一样!什么都有!”
“而且,这地盘,足足比咱们江陵庄子,扩大了五倍有余!等这高墙一围,这就是荆襄第一大作坊!”
一众官吏听得纷纷点头--如果说一开始他们还不明白为什么顾怀会将营建工业区的事情交给一个其貌不扬的哑巴铁匠来负责,并且严令襄阳府衙上下给予全面帮助的话。
那么现在,看着这个底层出生的铁匠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只是这么短时间便开始破土动工,便知道这老何怕也是大人极看重和信任的亲信了。
只是,听着徒弟的翻译,看着老何木板上画的那些“宏伟蓝图”。
顾怀脸上的那一丝赞赏和笑容,却渐渐地收敛了下去。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周围的气氛,似乎也随着他这一皱眉,骤然降了下去。
周围的官吏们纷纷察言观色闭口不敢言,老何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有些茫然地看着顾怀,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顾怀看着老何。
他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发现了一件很重要、却一直被他忽视了的事情。
说到底...老何终究只是个匠户出身。
哪怕他再忠诚,手艺再精湛,甚至能在以往靠着自己的草图独立摸索制造出一些东西。
但是,时代局限了他的眼界,认知已经被彻底锁死了。
自己当初只是下令让他带人来襄阳筹建工业区,因为当时还在荆南,军务繁忙,并没有交代太多具体的细节。
这就难免让老何,走了一条在旁人看来无比正确,但在顾怀眼里却是一条歧路。
在老何这等工匠的认知里。
江陵庄子里那种将盐业、纺织、炼铁之类的轻工业全部聚集在一起的工坊区域,便已经是了不起的奇迹,和生产的极致了。
所以。
当他来到这里,面对这片广阔的天地,他唯一能想到的。
就是把各种作坊,依然用一堵高高的围墙圈在一起,然后按照江陵的模式,简单粗暴地放大五倍、十倍。
可是。
哪怕扩大一百倍。
本质上,依然不过是个小农经济下的手工作坊集合体而已。
依然充满了各干各的、毫无协作的小家子气。
这,根本不是顾怀想要的东西!
“老何。”
顾怀伸手,轻轻按下了老何举着的木板,“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在江陵庄子里的时候。”
“因为我要求工坊所有的零件,都必须采取统一的尺寸和标准。”
“当时作坊里的匠人们闹了许多别扭,你甚至跑来找我诉苦,觉得我是在强人所难?”
老何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当然记得。
“那时,我给你解释了,什么叫做‘工业的标准化’。”
顾怀看着老何的眼睛。
“只有标准化,才能统一产出,才能互换零件,而现在,我还要再教你一个东西。”
他顿了顿,轻声道:“那就是,纯粹的工业化!”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他们从未听过这个词,也不知道这位大人,到底想表达什么。
“江陵的工坊,看起来热闹,但说到底,依然是由大量的人手,以手工为主要手段,在各自的棚子里生产东西。”
“纺织作坊和炼铁作坊之间,有什么联系?打农具的炉子和晒盐的盐池,又有什么协作?”
“没有。”
“他们只是因为一堵墙,所以扎堆在了一起而已。”
顾怀摇了摇头。
“那,远远称不上是真正的工业化。”
他转身,看向后方的荆山,又看向了前方浩荡的汉水。
“我对这里的期望,绝不是几个扩大了几倍的大作坊那么简单!”
“我要的,是一整片连绵不绝的、真正的厂区!”
“是一条连绵数里、上下游完全打通、首尾相连的工业化流水线!”
顾怀的声音逐渐拔高,“靠近矿山的地方,直接建炼铁厂!”
“炼好的铁从高炉里出来,不需要倒进模具里冷却!而是直接顺着槽道,滚烫地送进下一级的兵工厂和农具厂,趁热打铁,直接成型!”
“沿着这汉水,不需要建什么围墙,给我留出巨大无比的空地!修建码头和造船厂!炼出来的熟铁和钢材,就地铺设,直接造铁船!而其他的工业产品,则是在码头直接装船,顺流而下,运往各地!”
“当然,这个工业区要产的不仅是铁器!”
顾怀又看向老何。
“我之前在江陵,让福伯弄出过一种行军粮的雏形,就是用重油炸过、重盐腌制过的面饼,热水一泡就能吃。”
“但因为那种东西太过浪费粮食,而且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去手工和面、油炸,效率极低,所以最后不得不搁置了。”
“事实上,我早有计划用这个东西来取代传统的军粮运输,因为两万兵力便要征召数量相等,甚至更多的民夫辅兵,还要铺设粮道,考虑路上消耗,后勤压力实在太过严重!”
“但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再提这件事?就是因为之前江陵的作坊,根本无法承担这种产能!”
“所以!”
顾怀振声道:“不仅是炼铁,这片工业区里,还要建巨大的食品加工厂,建军粮厂!”
“用和之前截然不同的生产方式,去量产,才能支撑起民用,甚至于,未来那数万、乃至数十万大军的后勤消耗!”
大风呼啸,所有人,包括老何,包括那些属官,全都听傻了。
分门别类的各种工厂,连绵数里的连环厂区,相互协作形成的流水化生产,产出能直接供应民生军用?
原来...工业区是这么建的吗?!
好半晌,老何才猛地回过神来,虽然依旧被公子提出的想法震得头皮发麻,但他终究是干实事的人,一想到这种恐怖的规模,老何的脸色就白了,他急得满头大汗,双手疯狂地比划起来。
徒弟赶紧结结巴巴地翻译:“公子,师傅说...若真要建这么大、这么多的厂区,那需要海量的水泥,和永不熄灭的熔炉可是...燃料根本不够啊!就算是把荆山和襄阳周围几十里的大树全砍光了,那点木炭,也根本不够用啊!”
所有的官吏也猛然惊醒。
是啊!
没有启动一切的燃料,就算你规划得再宏伟,这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然而,顾怀既然能提出这个想法,自然已经有了腹稿,所以他思索片刻,便说出了两个字。
“石炭。”
此言一出。
不仅是老何,就连旁边那些随行的造作司属官和老匠人们,全都大惊失色。
“石炭?!不可啊大人!”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铁匠连连摆手。
“那黑石头虽然经烧,但那玩意儿有毒啊!”
“燃烧时散发出的毒烟,吸多了是会死人的!以前也有人试过用石炭取暖,结果一家老小全在睡梦中被毒死了!”
“更要命的是,早有铁匠试过了,用石炭炼出来的铁,杂质极多,脆得像瓷器一样,一敲就碎,根本没法打制兵器和农具啊!”
“万万不可用石炭啊!”
这是常识,煤炭含硫,直接用来炼铁,不仅毒死人,炼出的还是废铁,所以如今炼出好铁的,清一色都是用的优质木炭。
“直接用当然是不行的。”
顾怀轻笑一声,似乎早预料到了他们的反应。
他转头看向老何,提出了那个真正意义上开启了工业化的概念。
“有一种技术,叫做‘洗煤炼焦’。”
“将那荆山挖出来的原煤,先用水洗去大半杂质,再放进特制的隔绝空气的焦炉里,高温焖烧几天几夜。”
“那些有毒的黄烟全都会被逼出来。”
“最后留在炉子里的,就是漆黑发亮、比木炭火候猛烈十倍、且再无半点毒素渗入铁水的‘焦炭’!”
顾怀看着老何充满震惊的眼睛。
“用焦炭炼铁,不仅炉温更高,出铁更快,而且炼出来的铁,韧性和硬度,将远超用木炭炼出来的!”
老何已经有些痴了。
如果...如果这石头真能代替木炭,那这荆山的石炭矿脉,岂不是意味着...无尽的火焰?!
说到这里,顾怀突然顿了顿。
他想到了民生。
自从入冬以来,其实襄阳百姓的取暖一直是个大问题。
木炭昂贵,且由于赤眉之乱,城外大量的树木早就被砍伐殆尽。
得益于今年是个罕见的暖冬,而且如果不是方正主持的府衙一直在强力调控配给,以及江陵纺织工坊产能全开,供给襄阳,不知道要有多少百姓冻死在这个冬天。
“既然决定要大规模开采石炭,以此取代传统燃料。”
顾怀顺势开口道:“不仅工业上要用,民用也要推行!”
“洗煤炼焦时剩下的那些碎煤渣和劣等煤,不要扔!”
“掺上一定比例的黄泥水,用模具压实,做成带孔的圆柱,这东西,以后就叫‘蜂窝煤’!”
他看向身后的造作司属官。
“我等下会绘制一个草图,襄阳造作司那边先进行试制,看看能不能把这种带烟囱的密封炉子弄出来...简而言之,以石炭为燃料,烟囱通向室外,把毒气排出去,老百姓在屋里烧蜂窝煤取暖、做饭,既安全,又比木炭便宜无数倍!”
“当然,在确定无害之前绝对不得推向市场!”
顾怀轻轻地笑了笑,只觉得今天这一趟巡视来得实在太值了,不仅及时调整了营建方向,最关键的是,他找到了解决今冬乃至日后的民生取暖问题的办法!
“当然,最重要的是。”
“官府垄断煤矿,这两样东西卖给百姓和商贾,不仅能节省下大量宝贵的木材,还能赚取巨额利润!”
“而这笔钱,正好可以拿来反哺工业区的营建工作,以此减轻府衙压力!”
完美闭环!
官员们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真金白银流水般涌入襄阳的府库,仿佛看到了千家万户在冬日里温暖如春的景象。
顾怀看着他们的眼神,突然笑了笑。
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汉水,脑海中突然生出了一个更加遥远的念头。
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完全开启工业时代的起点是什么了。
虽然看起来还很遥远很遥远...
但如果有一天,煤炭的应用已经成熟,炼铁的方法在不断地改进中,已经可以大批量生产出钢铁来。
那么是不是,在未来的某个时候,还能把那个彻底改变世界,让生产力得以飞跃的东西,给弄出来?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而这个想法也只是昙花一现,便被他放在了最深处。
--步子不能迈得太大,领先一步便已经足够不可思议了,妄图一下子跨越时代,引起的反噬可能会直接摧毁如今建立的一切。
事实上单单是将工业区的出现优先级提前,便已经足够冒险了,如果不是荆南战事顺利,让襄阳熬过今年冬天变得容易起来,起码在两三年内,他都绝对不会考虑强行开启工业化,江陵那样的作坊式生产才是主流。
“大人。”
此时已经有目光长远反应比较快的官吏想到了什么,立刻上前建言道:
“您描绘的这番未来,下官等虽死不能企及。”
“可是...若按这等连绵数里的规模强行开建。”
“就算解决了材料问题,但也需太多青壮劳工了,相应的钱粮从何来?懂规矩的熟练匠人又从哪来?这些难题,还望大人多多思虑啊!”
一般来说,大人物刚刚雄心壮志地提出一幅宏大远景时,往往最讨厌的便是有人跳出来唱反调,那进言官吏此刻也有些紧张,只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提醒他不能坐视大人只沉迷于可能的好处,而忽略现实因素,这才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此时旁人已经在等着看好戏了,毕竟今日顾怀自从开始带着官吏工匠巡视,心情可本就算不上好的样子...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顾怀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含笑开口:
“的确,若是全面开建,这厂区没有三五年的苦工,根本无从提起,更别说造出东西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起来--原来这一路的冷面无言,不是这位大人心情不佳,而是不喜那等阿谀奉承,却又不想在此时发火罢了!
相反大人应是极重实务,这才能提出如此远大前景的同时,又对质疑声如此坦然。
谁知那官吏还不依不饶起来,俨然是生怕这位大权在握的年轻之主一意孤行,非要搞什么劳民伤财的奇观工程:
“大人既然知晓...那可否将此‘工业区’的营建暂缓些时日?毕竟眼下春耕农具迫在眉睫,荆南大军也在进军,兵甲的补充也是重中之重啊!”
顾怀仍未发怒,他转过身,看着那有些紧张的官吏。
他展现出了一个成熟政治家,或者说,一个合格雄主该有的务实与妥协。
“你说得对。”
顾怀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果断地定下了基调:
“眼下只是一期工程,不需要全面开花!”
“停下所有不必要的建筑、厂区,只集中力量,先建炼焦窑和农具厂!”
“一切以全力保障春耕,以及民生过冬的蜂窝煤为最优先事项!”
“至于人手...这件事情更是重中之重。”
顾怀眼神深邃,负手踱了两步,这才断言道:
“既然是工业区,内部劳作之人,自然该称工人!”
“而且,绝不能像过去征发徭役那样,只把百姓当牲口一样调过来做苦工。”
“相反,我们要保证工人的地位!”
他看向老何:“首要一点,便是在江陵已经试行成熟的‘工分制’,在这里全面铺开!”
“依旧是干活有工分,而工分不仅能换粮食、换粗布,以后还能在襄阳城里换房子、甚至让孩子有读书的名额!”
“要在未来,让这座工业区和襄阳城互相呼应。”
“要让天下的百姓都觉得,在工业区做工人,不再是卑贱的匠户,而是一条能吃饱穿暖、甚至光宗耀祖的不错出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骤然变得严肃冷厉起来。
“但是!”
“工程可以分期建,但一开始的框架必须先搭好!”
“老何,还有造作司的所有人,你们给我听清楚了!”
“所有的主干道宽度、各厂区预留的用地、甚至地下的排水管网地基框架!”
“必须从今天起,就严格按照我定下的规划,去留白!”
“我不管现在用不用得上!”
“甚至可以允许那些预留的空地先荒着、先长满杂草!”
“但是,绝不能有人为了图省事,在那些预留的未来通道和厂址上,建那些小家子气的临时作坊去挡了未来的路!”
“谁敢短视乱建,坏了骨架,我可是会时时盯着这工业区的,到时追起责来,没人能逃掉!”
“听清楚了吗?!”
所有人都被这一连串的话镇住了,已经毫不怀疑顾怀对这工业区的重视,甚至于,堪称这位年轻雄主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对一件事表达决心。
当下众人齐齐躬身,拱手应道:“喏!”
顾怀站在高处,看着浩浩荡荡远去的江水,看着眼前连绵的工地。
他知道,这一切急不得。
要以五年、甚至十年来计。
真正的工业区规划,最重要的其实不是现在建什么。
而是,未来能不能建。
如今,他只是在这片荒滩上,搭好了一个骨架。
但可预见的未来里,这座襄阳工业区,必将承担起整个荆襄最重要的生产责任。
当所有的厂区建立,当所有的烟囱竖起,当这里吞食掉无数的煤炭和矿石,当密密麻麻的工人随着钟声上工下班...
无数的物品会在这里被生产、被组装,然后运往各地。
然后,彻底改变这个世界,碾平整个天下!
就在顾怀沉思之际。
在这荒滩的冬风中,一骑快马,遥遥而来。
“报--!”
“荆南大军,紧急军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