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久病

    武陵郡治,临沅。

    这座曾被北军攻陷,后来又爆发荆南决战的城池,如今已是整个荆南四郡当之无愧的政令中枢。

    原先的郡守府衙,如今已经换上了一块崭新的的黑底金字匾额。

    荆南总督行辕。

    总督。

    这是一个大乾王朝立国两百年来,从未在地方官制上出现过的称呼。

    它在太守之上,刺史之外,凭空造出了一个统领四郡政务,镇压整个荆南的职位。

    深秋的日头已经偏移,原本还能透进轩窗的几缕残阳,渐渐被厚重的云层吞噬。

    堂内没有点灯,光线一寸寸地暗了下去,却对桌案后的人没什么影响。

    因为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本就是一个瞎子。

    萧平身上披着那件顾怀曾经赏赐给他的厚实锦袍,一头黑发用一根素色的木簪简单地挽起。

    那张原本就苍白清秀的脸庞,在近一年日夜不辍的劳心劳力下,显得越发削瘦,甚至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病态来。

    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堂下站着的几名郡县佐贰官。

    什么都看不清,只剩黑暗一片。

    他的眼疾,终究还是恶化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

    如果说一年前在江陵初见顾怀时,他的世界还是一片蒙着厚纱的灰白,只要凑得极近,甚至还能勉强分辨出纸上的墨迹轮廓;那么现在,他的世界,已经快要彻底坠入黑渊了。

    哪怕是正午时分最刺眼的阳光直射在脸上,他也只能隐约感知到一点微弱的光晕跳动。

    距离完全失明估计也就只剩一步...但奇异的是,他的心头却没有任何惊惶与悲恸。

    或许是早已接受,也或许是上天剥夺了他视物的能力,却将那份本就惊才绝艳的才华与逻辑构架能力,放大到了极致。

    这大半年来,他坐镇武陵。

    以这片荆南率先被大军完全攻占的土地作为基本,将顾怀制定的《恤民令》以及各项政令,先在此地强行推演、试错。

    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被打磨得严丝合缝、没有给地方豪强留下任何钻空子的余地后。

    再借由大军的刀锋,强硬地推行到长沙、桂阳、零陵其余三郡。

    从未犯错。

    哪怕是一次细微的政令失误,都没有发生过。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依然挂着如沐春风般的温和笑意,彷佛还是当初那个在京城国子监里折服了无数人的谦谦君子。

    但只有真正领教过他手段的荆南官吏和地方宗族才知道,在这个病弱书生的心底深处,早就彻底抛弃了传统文人那种酸腐、软弱、讲究中庸之道的道德枷锁。

    他现在更像是法家之人,信奉的只有那套不择手段、只讲利弊与效能的手腕!

    “少爷...”

    一旁,小书童青竹捧着厚厚一摞公文,看着自家少爷那张近来显得愈发苍白透明的脸庞,眼底满是心疼与担忧。

    “念。”

    萧平语气温和,青竹咬了咬嘴唇,只能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折子,清脆念道:

    “长沙同知禀:禀总督大人,自《恤民令》推行以来,长沙各县虽然明面上屈服于大军威压,不敢再公然抗税,但以马、黄、刘三家为首的百年宗族,近月来却在暗中联手把控市价。”

    “临湘、湘南等五县,连日来市面食盐、铁器奇缺,农具价钱暴涨三倍有余。经查,乃是地方大族把持居奇,意图以此逼迫底层佃户破产,使其无法独立耕作,只能重新依附宗族,卖身为奴...”

    青竹念完,堂下的几名佐贰官皆是面色微变,萧平却没有立刻说话。

    在旁人眼中,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但在他那片黑暗的世界里,整个荆南四郡的地形图、各地的粮产、人口名册、驻军分布,乃至长沙郡那几个百年大族的姻亲关系,正如同算筹一般运转、拼凑。

    因为无法亲自阅卷,所有的信息都只能通过听觉进入大脑,他必须将这各种各样的信息,在脑海中搭建起一个清晰的框架,不能有丝毫遗漏。

    这是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心力消耗。

    但他做到了。

    长沙是荆南四郡中最富庶、底蕴最深,宗族势力最为根深蒂固的一块硬骨头。

    这明显是那些地方宗族豪绅在经历了初期流血镇压后,学乖了。

    他们不再用刀枪对抗,而是用他们积攒了数百年的财富和资源,用这种看似合法合规的市场手段,去卡底层百姓的脖子。

    官府分了田又如何?

    没有铁犁,没有盐巴,你拿什么种地?拿什么活命?别说江北那边怎么样,短短大半年时间哪里能将荆襄腹地的情形覆盖到整个荆南?多少地方仍保持着当初的模样?

    他们笃定用这种商贾之术,在江北产能还不足以供应整个荆襄的情况下,断了百姓的根基,百姓只能乖乖就范范,最后,还不是得乖乖跪回宗族的脚下?

    又是一场不见血的暗战啊...稍有不慎,《恤民令》在长沙半年来的推行,就会彻底毁于一旦。

    “大人,长沙那边的驻军将领请示,是否要直接派兵查抄那几家商铺,以扰乱市价之罪,将那几家宗族的主事人下狱审问?”一名官吏拱手问道。

    “愚钝,”萧平闭着眼睛,轻斥道,“说到底,他们现在按规矩做买卖,只是价高,并未触犯律法,你若直接派兵去抢,去杀,不仅会立刻引起长沙商贾的恐慌罢市,更会坐实了如今荆南民间刻意流传起的‘北军皆是流寇习性’的传言。”

    “到那时,好不容易稳住的长沙人心,又会倒向宗族那边。”

    “更何况,就算杀了这一批,只要宗族垄断物资的根基还在,下一批依然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你杀得绝么?”

    “青竹,代笔。”

    青竹立刻上前,熟练地倒水研墨,抽纸提笔。

    “传我总督手令。”

    “即刻调集各地暂未发放、售卖之农具,从水路,用最快的速度运抵长沙!”

    “到了长沙之后,不必交给当地商贾发售。”

    “由各县驻军护卫,直接在城门口、乡集上,搭建官府平价售卖点。”

    “所有农具,一律按照底价,甚至再低一成!海量发售,绝不限量!”

    “凡持有官府新发户籍的底层贫户,皆可购买!”

    堂下的官吏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江北产能不足的情况下,集中各地资源,直接在长沙倾销!

    那几家企图囤积居奇、控制市价的地方宗族,怕是要遭殃了...

    萧平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这只是断其财路。”

    “要绝其根基,还需再补一刀。”

    “州牧大人之前定下的保甲制度,在长沙推行得最为艰难,根本原因,就是部分乡野村落,旧有族长、族老虽被褫夺特权,但宗族势力抱团,官府委派的里长、甲长,多被架空,形同虚设;甚至有些甲长在夜间被暗下黑手,抛尸荒野,地方宗族皆称是流寇所为,相互包庇,无法查证。”

    “既然如此,便下一道严令至长沙各县。”

    “传令:凡出命案之村落,将其所在宗族之族长、族老,即刻锁拿,无论有无证据,皆定为‘御下不严、纵容凶徒’之罪,全家流放筑城!”

    “同时,明令各县,重建编户齐民,令地方里长、甲长,有权训练乡勇,组建巡逻队,他们本就是退伍老兵出身,自然懂战阵之法,只要有了一定人数的乡勇支持,即使不派兵镇压,那些宗族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是!大人英明!”

    几名佐贰官被萧平这环环相扣、毒辣至极的手段震得心服口服,齐齐躬身领命,抱着那些批复好的折子,匆匆退了下去,去安排快马传令。

    正堂的门被重新关上,屋内再次恢复寂静。

    萧平知道,自己在荆南颁布的政令越多,便会越得罪着那些士大夫和名门望族。

    他的士林名声,半年来在荆南早就毁于一旦,无数文人在背后痛骂他为“残民以逞的酷吏”、“乱臣贼子座下的疯狗”。

    但...那又如何?

    萧平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笑意。

    当初他眼疾初发,从云端跌落泥潭,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权贵、同窗好友,是如何将他视作废人、弃若敝履的?

    那些过往,早就主动抛弃了他。

    是陈家,是顾怀,在这泥潭中拉了他一把,尤其顾怀,更是给了他常人难以想象的信任和权力。

    知遇之恩,当粉身碎骨以报。

    更何况...

    他也的确想证明给那个曾将他视为废人的世道看,他这个瞎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到底能不能将这天地翻转过来,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

    生前身后名?

    不过是腐儒的遮羞布罢了!

    他现在,是以天下为棋盘,以这四郡为试验,追随那位大人,决绝推行着足以颠覆一切的新法。

    这种翻云覆雨、操盘一地,并且隐隐改变整个世道的感觉,已经足以让他燃尽自己那原本就残破不堪的生命。

    “咳...咳咳...”

    紧绷的精神稍微松懈,一阵痒意便从喉管深处涌了上来。

    萧平用丝帕捂住嘴,发出了连绵的咳嗽声。

    起初只是轻咳,但很快,那咳嗽声愈发剧烈起来,变得痛苦而嘶哑。

    “少爷!”

    青竹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焦急地替萧平拍着后背,察觉到他没半点好转,这才跳起来往外面跑:“少爷你忍着些,我这就去端药!”

    “咳咳咳咳!!”

    萧平没法回答他,咳得浑身颤抖,脸上甚至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彷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般,连气都快喘不上了。

    好半晌。

    他才艰难地缓过一口气,将那股要撕裂胸腔的浊气压了下去。

    他呆坐了片刻,手指轻轻抚上丝帕,触感温润,粘稠。

    不像痰液,大抵...是血?

    他默默收了起来,还是别让青竹看到,不然小书童多半要哭个翻天覆地了...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能掩盖下去时。

    一道略带愠怒与关切的熟悉声音,在正堂内陡然响起。

    “几个月前,你回襄阳述职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模样的。”

    “那时看你身子还好好的,这才过去多久,怎么突然如此严重了?为何不曾遣人快马告与我知道?”

    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萧平愣住了。

    虽然看不见来人,但他自然能猜出身份...他心知已经无法掩饰刚才模样,便站起身,倒没有因为主君的突然降临、甚至目睹了自己的狼狈而有丝毫失态。

    只是拢了拢身上的锦袍,嘴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离开位置,微微躬身,长揖及地。

    “属下萧平,参见主公。”

    “不知主公巡视至武陵,未能远迎,还望主公恕罪。”

    “至于这咳意...”萧平直起身,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大抵是这几日荆南降温,偶感风寒,让主公忧心了。”

    风寒?

    风尘仆仆的顾怀大步走到案前,目光如炬,看着萧平苍白的脸,以及那双彻底失去神采的灰败眼眸。

    信了你的邪才是风寒!

    血都咳出来了,还想轻描淡写翻篇?分明是过度劳心劳力,把自己的精血给熬干了!

    顾怀心中又气又疼,但看着萧平那倔强从容的模样,终究还是将责备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萧平太过聪明,也就导致他是个内心敏感的人...他若是不想提,便是真的不想让自己问,追问下去,说不定只会让萧平愈发心中难受。

    顾怀只能长叹一声,不敢再提此事,在客座上坐下,随手解开身上披着的白色狐裘。

    “行了,你既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那我也不多问,只是不用在我面前强撑着了,坐下说话。”

    顾怀看着萧平摸索着重新落座,目光扫过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折子,语气中难掩赞叹。

    “我这一路南下,从江陵过公安,入汉寿,直至这临沅。”

    “所见所闻,着实让我心中大定。”

    “原本我以为,《恤民令》这种近乎于要掘断天下世家宗族根基的政令,在这荆南强行推行,定然会引得四处烽火,甚至激起民变反噬。”

    顾怀不吝夸赞:“但我没想到,这大半年来,荆南四郡竟然让你治理得没有掀起任何大的风浪!”

    “铁腕镇压与分化拉拢并举,政令推行如臂使指...叔晏,你这荆南总督,当真是做到了极致,没有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面对这等极高评价,萧平只是微微一笑,一如当初顾怀初见他时的模样:

    “主公谬赞。若无主公麾下的虎狼之师在各县震慑,若无主公在江陵源源不断提供的农具、盐铁作为底气,属下就算再有手段,也只是无源之水。”

    “属下不过是借着主公的威势,做了一些顺水推舟的事罢了。”

    “你不必妄自菲薄。”

    顾怀摆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

    “你才华如何,又到底做了多少事,我早已心中有数,而且,除了荆南的内政,更让我心生佩服的,是你当初关于大局的建言。”

    “说句实话,汉水之战过后,看着被打断了脊梁的南阳,我是真有过一瞬间的心动,想过彻底占据南阳,一统荆襄九郡,毕竟南阳是荆襄人口耕地最多、地形最适合防御中原兵力的地方。”

    “但当初你对于大势的论断却一直在提醒我...我也是思来想去,才想明白你当初的眼光看得到底有多远,南阳乃是天下腹心之地,若是被我占据,不仅是将兵锋直接抵到了朝廷的眼下,更是等同于向天下宣告,我有逐鹿中原、问鼎天下的野心!”

    “到那时,本就风雨飘摇的朝廷,定然会恐慌至极,哪怕拼着其他地方的叛乱不顾,也会集结倾国之兵,对荆襄展开全面围剿!”

    回想起当时的抉择,顾怀至今依然觉得凶险无比。

    “我听了你的建言,强忍住了一统九郡的诱惑,主动撤出了南阳。”

    “只是临走前,将南阳的钱粮、人口、工匠,能搬的全部搬空,留给朝廷一个烂摊子。”

    “果不其然,朝廷见我没有北上中原的意图,便以为我只是个偏安一隅的地方军阀,甚至还暗中松了一口气,将防线前移到南阳废墟后,便把所有的精力都转去对付东南那边的起义军了。”

    “而这一退,不仅让荆襄成功割据,换来了这宝贵的大半年休养生息的时间,更是让朝廷深陷东南泥潭,再也无暇南顾!”

    “叔晏之谋,当真是算无遗策,洞若观火!”

    萧平听着顾怀的轻松话语,想象这位主公微挑的嘴角,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几分。

    身为谋士,谋得大局不是最值得开怀的,而是自己的主公真的能听进去自己的意见,并且在面临偌大诱惑时仍能做到清醒自知。

    这份能屈能伸的心性,才会让谋士意识到自己对于主公的选择,没有错。

    “主公英明决断,方有今日之局。”

    萧平轻声道:“但是...恕属下直言,朝廷里的聪明人比起荆襄,只会更多,所以主公退出南阳的举动,或许能麻痹大多数人,但仍有部分人,是一定能看清局势,并且在心中将对主公的警惕更加上几分的,主公断不能因为此时与朝廷之间还算融洽,便彻底放心。”

    顾怀认真听着,连连点头,他不怀疑萧平的判断,但自认从没有因为眼下局势平稳而松懈下来,自省几分后,便将话题转移到了别处。

    “这次南巡,首战便是临沅,接下来我了解了大致情况,便是要去一趟沅陵了,如今应是许良在沅陵那边,专门盯着蛮族的事宜?”

    听到这个名字,萧平那张一直温和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极淡的厌恶之色。

    虽然不算明显,但还是被一直注视着他的顾怀捕捉到了。

    萧平微微侧头,声音依然平稳:“回主公,五溪蛮族那边,目前局势还算尽在掌握。”

    “按照当初的方略,我们封锁了所有下山的要道,断了他们的物资,阿拓木在山中搅风搅雨,蛮市人满为患,蛮族的威胁算是解决了大半。”

    “至于许良...”

    萧平顿了顿,倒是并不掩饰自己对这位同僚的观感。

    “此人确有才干,手段也极狠辣,他在沅陵,不仅让十万大山中的形势越发纷乱,让他们自相残杀无力下山劫掠,更是将蛮市建立得井井有条,论办事之细心、利落,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顾怀想着刚才他的神情,轻笑一声:“但想必还有个‘只是’了。”

    “主公所料不错,”萧平那双无神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冷霜,“只是此人行事,底线太低,多含阴毒机诈,为了达成目的,往往不择手段,犹如暗渠之浊水,少了几分正大光明。”

    “属下和他,相处不算融洽,但也没有纷争,之所以将他派去沅陵盯着蛮族,便是因为蛮族化外之地,正需要他这种人去撕咬。”

    “若留在腹地,属下恐其行事无所顾忌,反伤了新政的根本。”

    听着萧平这番毫不避讳的评价,顾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

    萧平是聪明人,许良是聪明人,他顾怀也算是聪明人...眼下这番话看起来只是萧平对许良有些恶感,直言不讳,甚至于不想与之在一地共事,可事实真是这样么?

    自己当初让萧平总揽荆南政务,又让许良来荆南,为的便是制衡,两个人就算惺惺相惜,也绝不可能表现出你侬我侬相见恨晚的模样,他们都清楚自己的用意,所以在公开场合,必然相处得极不愉快就是了。

    而萧平坐镇临沅,许良远赴沅陵,也是一种制衡...因为整个武陵,便是临沅驻军最多!

    萧平处理政务,许良监督驻军,任何一方出了问题,都能有无数后备方案。

    最有趣的是,萧平作为极聪明的人,不可能不明白自己能想清楚这一切,却依然故作不知地说出来,表现出一副与许良不和的模样,这也是一种表态--主公可以不问,但我不能不说,更不能将一切点破,一切都必须照着主公设想的方向走,哪怕大家都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政治啊...

    而且,萧平这番话也定然有几分真心便是了,许良那性子,在襄阳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都能那般招人嫌,到了荆南,怎么可能不更肆意几分?这番手下谋臣之间的性格差异与隐隐的排斥,倒是也颇为有趣。

    萧平是正统儒家出身,如今又兼顾法家;而许良,则两者都不算,既没中过功名也没身居高位过,是纯粹的毒士,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完全舍弃任何道德包袱。

    “叔晏啊,你这读书人的傲骨,虽然被这世道磨去了一半,但骨子里终究还是不喜这种阴暗手段的。”

    顾怀便也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不过,正如你所说,天下之大,自然会有各种各样的人才,我也都用得着。”

    “治国理政、制定大局,自然需要你这般光明正大、雷厉风行的宰辅之才。”

    “但有些事情,只适合许良去做。”

    “王霸之道杂之,知人善用,用其才而不束其人,才是正道啊...”

    萧平闻言,深深拜下:“主公心胸似海,属下受教。”

    “好了,不说他了。”

    顾怀摆了摆手,“嗯...事情太多,我竟不知该从哪里问起,不妨你来问我吧,看看这大半年过去,我们君臣还心有灵犀否?”

    萧平沉默片刻,微笑道:“属下听闻...前些日子,主公巡视上庸边地时,曾作了一首古风乐府?”

    “噫吁嚱,危乎高哉...”

    他轻声吟诵出了那句开篇,随即,他脸上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蜀道难》。”

    萧平缓缓吐出这三个字,“主公这首诗,气象万千,将入蜀之路的艰险描绘得如同天堑。”

    “常人听了,只觉是对那绝地险境的畏惧。”

    “但在属下听来,那却是一个站在山脚下的雄心壮志之人,在抬头仰望那天险的...”

    “试探与渴望。”

    萧平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问道:

    “主公可是,对益州动了心思?”

    顾怀嘴角抽了抽,只觉得这件事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向在发展...他有心想解释那诗真是前人之作,自己进了上庸也只是在宴席上闲极无聊有感而发,当时是真没想这么多...

    但气氛都到这儿了,再说他伐蜀的心思也定了下来,干脆笑吟吟地坦然承认:“知我者,萧叔晏也!”

    其实在顾怀原本的设想里,他抛出这个战略意图,萧平身为坐镇荆南、主管政务的总督,又是习惯谋而后动的谋士,应该会劝他不要太急,应该三思而后行。

    毕竟荆襄新定,百废待兴;九郡连年混战,也需要休养生息;再加上蜀地山川险阻,易守难攻,没有万全准备,贸然开启战端,实乃兵家大忌。

    顾怀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和萧平一番长谈,来与这位顶尖谋士确认一遍攻蜀必要性。

    然而。

    “好!”

    萧平的回答,却出乎了顾怀的意料。

    这个病弱的书生没有半句劝诫,反而猛地起身,虽然因用力过猛又引起了一阵轻咳,但却压不下语气中的那番赞同。

    “主公此举,实乃高瞻远瞩!”

    萧平平复了一下呼吸,飞快地分析道:“常人皆以为荆襄新定,当休养生息;但他们却看不到,这乱世局势,不进则退!”

    “荆襄虽好,但乃是四战之地,如今虽然赢得了暂时的安宁,但天下大乱之势已不可逆转,主公要想真正拥有平定天下的资本,就必须有一个易守难攻、物产丰饶的大后方!”

    “主公,蜀地,当伐!”

    顾怀愣住了:“你不劝劝我?”

    萧平却笑道:“主公,天下之事,最忌讳的便是一个‘等’字!”

    “若是等下去,等到朝廷平定了东南叛乱,腾出手来,调集重兵压境南阳,江东出兵攻伐侧面,蜀地再顺江而下...荆襄,便成了被三面夹击的死地!”

    “所以,蜀地必须打!而且要快!要赶在中原与江南的战局明朗之前,将这西南的半壁江山,彻底一统!”

    顾怀看着萧平,眼中不由深深激赏。

    这就是他为什么如此看重萧平的原因,和聪明人说话,永远不需要解释太多,甚至,对方能比你想得更深、更透彻。

    两人又就着伐蜀的战略,粗略地探讨了一番。

    直到一阵冷风吹过,萧平再次忍不住轻咳了两声,顾怀这才收敛了神情,想起了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

    两人重新落座。

    顾怀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叔晏,战略上的大局,之后能慢慢议定,急不得的。”

    “但关于《恤民令》推行中的一些隐患,我这一路走来,却看到了很多让我心寒的东西。”

    顾怀将之前在官道旁借宿,遇到那个孤寡妇人慧娘的事情,以及她所遭遇的宗族迫害,甚至最后那个荒谬且恐怖的关于“阴曹地府大锯锯人”的传说,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我已经派了亲卫,拿着令牌去了一趟当地的县衙,那妇人和她女儿不会再有任何麻烦,会搬进县城去住,不用在那片荒野郊外一直熬下去。”

    “可是,这只是救下了一个慧娘。”

    “在这荆南,在这荆襄,在这整个大乾朝的千万个村落里,还有多少个慧娘?”

    顾怀看着萧平。

    “我发现,我之前的想法,包括这道《恤民令》,还是太过简单粗暴了。”

    “我们可以用刀剑砸碎有形的牌坊,但那些千百年来沉积在百姓骨子里的封建礼教、迷信糟粕,却无法被动摇根本。”

    萧平安静地听完。

    他并不觉得奇怪。

    作为一个从那个庞大旧有体制中走出来的文人,他比顾怀更清楚那些深入骨髓的宗族礼教究竟有多么可怕的韧性。

    “主公所言极是。”

    萧平轻声附和,“礼教杀人,从来不见血。百姓不识字,他们获取道理的唯一途径,就是宗族长辈口口相传的故事和规矩。”

    “那主公打算...如何破这礼法?”

    顾怀思索片刻,倒是难得地给他卖了个关子:“嗯...我先不说,等你回到襄阳,就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萧平微怔:“属下...回襄阳?”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变得温和,却又威严起来。

    “叔晏,你刚才的咳嗽,我听得很清楚。”

    “那块丝帕,我也看清了。”

    “你病得太重了。”

    萧平脸色微微一变:“主公,属下还能...”

    “住口!”

    顾怀粗暴地打断了他,语气中却透着浓浓关切。

    “荆南的大局已定,新政已经推上了正轨,接下来无非是些按部就班的水磨工夫,随便派些精明些的地方官吏盯着就行了。”

    “用不着绝顶聪明的你,天天在这里熬尽心血地看折子。”

    顾怀起身,走到近前,伸出手拍了拍萧平那单薄的肩膀。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替我看顾荆南,而是活下去。”

    “收拾收拾东西。”

    “交接完荆南的政务。”

    “你随我回襄阳。”

    “回了襄阳,你替我分担些中枢的政务压力,更重要的是,常在我身边,给我好好地静养休息!”

    “接下来的伐蜀之战,乃至我要做的那些事,没有你在我身边出谋划策。”

    顾怀看着这个孤零零的书生,轻声说道:

    “我会很不习惯的。”

    “而且,我是真的不希望,大业未成,你便先我而去。”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那份关切与信任。

    萧平沉默了许久,缓缓地,长揖及地。

    “属下...”

    “遵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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