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 秦昭

    襄阳。

    秦昭从龙门镖局那气派的总部大门里走出来,站在石阶上,抬头看了看天色。

    一阵带着几分寒意的秋风打着旋儿卷过长街,吹得街边酒肆的幌子猎猎作响,也吹动了她身上那件干练的黑色劲装。

    自从大半年前,龙门镖局的总部正式从江陵迁到了这襄阳城后,她便觉得自己是越来越忙了。

    忙到不知不觉间,又在那张书案后,晕头转向地坐了整整一天。

    看账册,批条子,安排调遣各地分局的人手,还要应付那些每天上门商量合作的商贾。

    这种日子,简直比当初在山寨里带着弟兄们下山讨生活,还要耗费心神。

    也好在。

    公子当初考虑得周全,没有指望她一个挥刀砍人的女山贼能算清楚什么账。

    镖局里有几个出色的账房先生,专门统筹各项进出账务,这些账房大多是从云间阁那边调教出来的,精明极了。

    完全不需要秦昭亲自上手去打算盘,她只需要偶尔抽个时间,核查一下总账就行。

    当然,秦昭心里也很清楚。

    就算她不核查,这账目也绝对出不了半点问题。

    龙门镖局的内账虽然名义上是独立核算的,但归根结底,几乎都是挂靠在云间阁名下的,每月统一结算。

    有那位精明得像是成精狐狸一般的沈掌柜在上面盯着,账目还能出问题,镖局还能养蛀虫,那才真叫见了鬼。

    镖局此刻还有镖师、伙计进进出出,见了她无不恭敬地停下脚步,唤上一声“秦总镖头”。

    如今的她,早已经成了当初在大山里带着一群老弱病残艰难求存时,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大人物。

    但即便如此。

    她却依然没有换上什么绫罗绸缎。

    身上穿的,永远是那干练利落的武人劲装,袖口和裤腿紧紧扎着,腰间挂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横刀。

    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布带束起,眼角那道刀疤,更是未曾用任何脂粉去掩盖过。

    不过,那道疤非但没有破坏她的面容,反倒让她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勃。

    莫说是这年头女子常有的那种娇弱柔美了,若是她不开口,单凭这副五官分明、眉宇利落的模样。

    说她是个略带女相、俊朗非凡的年轻男子,怕也是有大把的人深信不疑。

    眼看天色已晚,街上的铺子陆陆续续开始上板。

    秦昭顺着街道,行色匆匆地朝着城东走去。

    她要去镖局的大院。

    说是个大院,其实规模大得惊人,就是把当初江陵城外,顾家庄子旁边的那个临时驻扎的营地,原封不动地给搬到襄阳城里来了。

    襄阳城有过去年的惨烈攻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丁都算不上兴旺,大片大片的房屋空置着,地价自然也是贱到了极点。

    秦昭这辈子,倒是难得地有了这么一次商业头脑。

    当初她亲自带队,来襄阳走了几次大镖,察觉到了这座城池正在快速复苏,便当机立断,找云间阁借了一大笔银子。

    然后在襄阳城东,一口气买下了一大块地皮。

    不仅建起了围墙,还盖起了一排排屋舍,然后将那些原本安置在江陵城外营地里的老幼妇孺,以及后来又陆续从山寨里接出来的乡亲们,全都接了过来,统一安置在了这个大院里。

    后来襄阳随着再次成为荆襄中心,房屋地皮价格果然飙升,再想买这么大一块地皮,莫说需要多少银钱了,官府那边也不一定会批了...

    不过虽然挣了一大笔,还解决了大家的安置问题,可每每想到此事,秦昭自己都觉得有些讽刺。

    当初他们大刀营在赤眉军的裹挟下,在襄阳简直是拼了命才逃了出去。

    可后来,他们却又心甘情愿地,花了大价钱买地,拖家带口地回到了这里。

    世事无常,大抵如此。

    花了小半个时辰,秦昭走到了城东的大院门前。

    门口站岗的两个持刀镖师见到她,立刻站得笔直,右手握拳捶在左胸上,行了一个干脆军礼。

    “总镖头!”

    秦昭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刚跨进院门,便是满满的人间烟火味。

    这院子很大,分了许多个跨院。

    此刻正是饭点,到处都是饭菜的香味,汉子们光着膀子在水井边冲洗着汗水,妇人们在廊檐下缝补着衣物,骂着自家调皮捣蛋的汉子。

    “大当家回来啦!”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下一刻,七八个满院子乱跑的小泥猴子,顿时眼睛一亮,呼啦啦地全扑了上来。

    “大当家!大当家带糖葫芦没有!”

    “大当家!我要吃饴糖!”

    几个胆子大的,直接抱住了秦昭的腿,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熟练地耍起了赖。

    秦昭原本有些冷硬的脸庞轮廓,立刻柔和了下来。

    她无奈地停下脚步,挨个点了点这些小家伙的鼻子,故意板起脸,认真地纠正道:

    “说了多少次了。”

    “如今咱们都在城里安了家,是在府衙过了明路的良民,又不是在黑风寨的时候了,哪里来的什么大当家?”

    “要叫秦姑姑!记住了没?”

    “知道啦,秦姑姑!糖呢!”小家伙们异口同声,但伸出来要糖的手却一只也没收回去。

    秦昭失笑,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油纸包,里面包着从街口买来的花生糖和麦芽糖。

    “去去去,分着吃,谁敢抢就挨板子!”

    小家伙们欢呼一声,抢过纸包,却没有散开,反而将秦昭缠得更紧了。

    “秦姑姑不许走!”

    “讲故事!秦姑姑走南闯北,肯定知道好多外面的事!”

    “对!讲讲走镖的故事!”

    秦昭被缠得拗不过,只得在廊柱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行吧,那就跟你们说说,上次去南边走镖,路过十万大山边缘的时候,遇到了一伙不开眼的苗人流寇...”

    她刚起了个头。

    一个缺门牙的小子突然撇了撇嘴。

    “听过了听过了!二狗叔早就吹过八百回了,一点都不好听!”

    小家伙滴溜溜转着眼睛,突然凑到秦昭跟前,学着几分大人语气的口吻问道:

    “秦姑姑,我昨晚听我阿爹跟我阿娘咬耳朵。”

    “他说...你和那位城外的杨将军,是相好呢!”

    周围的一圈小萝卜头顿时安静了下来,全都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盯着秦昭。

    “秦姑姑,杨将军是什么样的人啊?”

    “我阿娘说秦姑姑不成亲是只有长了三头六臂的人才能娶秦姑姑...”

    “我不要!我长大了要娶秦姑姑呜呜呜...”

    “...”

    秦昭没有回应,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然后,前一刻还挂着笑意的脸庞,“腾”的一下,红得简直能滴出血来。

    那红晕甚至一路蔓延到了她的脖子根。

    这位砍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龙门镖局总镖头,此刻居然结巴了起来。

    “瞎...瞎说!”

    秦昭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因为慌乱而劈了叉,她咬牙切齿地四下张望了一番,恶狠狠地说道:

    “谁跟他是相好!你爹...胡说八道!我这就去把你爹那张碎嘴给撕烂!”

    虽然放着狠话,但她那闪躲的眼神和无处安放的双手,看起来简直心虚到了极点。

    几个孩子被她这突然爆发的“凶样”吓得缩了缩脖子,欢快叫着一哄而散。

    “噢噢,秦姑姑有相好喽!秦姑姑有人要喽!”

    “你们这群小王八羔子...”

    秦昭站在原地,冷风一吹,脸颊上的滚烫却没有丝毫减退。

    周围几个路过的镖局家眷,听到这话,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看着秦昭僵立原地的身影,眼里的打趣意味浓得化不开。

    秦昭落荒而逃。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穿过中庭,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那个总是满脸虬髯的粗粝汉子。

    当初龙门镖局草创,第一批镖师从一群纪律涣散、只知道好勇斗狠的乌合之众,蜕变成后来那种结阵如林、进退有据的强悍模样。

    自然不是平白无故来的。

    是因为顾怀把他们全都扔进了江陵的城防大营里去练。

    而负责统领江陵城防,并且亲自操练他们的,正是杨震。

    那个从边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粗粝汉子,可从来不讲什么情面。

    他手里那条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每一个大刀营汉子的背上。

    硬生生地,用鞭子和军法,抽掉了这群人身上的绿林切口、散漫习气,以及那种山贼独有的流里流气。

    秦昭也是在那个时候,和杨震真正熟悉起来的。

    一开始的时候,两人相处得简直是水火不容。

    秦昭护短,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兄被杨震绑在木桩上抽打,气得找了他好几次麻烦。

    甚至有一次,两人吵着吵着,直接在大营的校场上动了刀子。

    杨震向来不懂让步,秦昭性子也烈,两人打得那叫一个飞沙走石,最后还是被下面的人冒险拉开才作罢。

    可后来。

    随着镖局开始正式走镖,秦昭才发现,杨震那种严厉的军阵训练和纪律要求,在面对荒野上那些真正的悍匪和成建制的溃兵时,到底有多么好用。

    那些在校场上流的血汗,在外面,不知道救了多少次镖师的性命。

    明白了那个男人的良苦用心后,秦昭又为自己之前的无理取闹和不识好歹懊恼起来。

    她本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恩怨性子,觉得错了,便想着请杨震吃顿饭,亲自赔个罪。

    结果。

    这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几碗烈酒下肚,话说开了,反倒异常合拍。

    他们都是武人,都不懂什么琴棋书画,也不讲究什么礼数那一套。

    秦昭脸上留着刀疤,性格坚毅隐忍,是在山贼窝里吃着百家饭长大的,习惯了用刀子讲理;

    而杨震呢,更是个常年在边关死人堆里打滚,沉默寡言、只认军功和拳头的粗人。

    别的男女若是看对了眼,聊的是风花雪月。

    这两人聊得最多的。

    是怎么挥刀才能最省力地劈开敌人的防御,在马上遇到长枪突刺该怎么规避反杀,以及在乱战中怎么杀人才能最干脆利落。

    后来,随着顾怀将杨震调往了襄阳担任将领,负责在城外的大营里练兵,并镇压襄阳这座腹心城池的局势。

    而秦昭作为龙门镖局的总镖头,自然也要频繁往返于江陵和襄阳之间。

    镖师在路上行走,也要和地方驻军打交道,遇到大股贼寇也需要军队协同,这些事务,都需要她去和襄阳大营协调。

    一来二去地,两人就更加熟稔了。

    尤其是这大半年来,镖局的总部迁到了襄阳。

    秦昭但凡手里没了闲事,就总是控制不住地往城外的军营跑。

    嘴上说是去看看军营里有没有什么新的练兵法子,好拿回去教导新招募的镖师。

    可其实,每次去了,都要拉着杨震在校场边上,一说就是几个时辰。

    按理说,男未婚女未嫁,两人都到了这般年纪,这意思已经足够明显了。

    可偏偏。

    杨震那个家伙也是朵奇葩。

    他似乎从来没把秦昭当成一个女人看过,只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过招的武人知己,和一个在战场上值得托付后背的兄弟。

    每次聊到兴起,秦昭的眼睛都亮晶晶的,总是绞尽脑汁找话题想多聊一会儿,可杨震看了眼天色就说要不就到这儿吧我还得练兵呢...

    遇上这么个根本不懂女子心事的大老粗,换任何一个女子,怕是都会感到无力。

    秦昭以往在山寨里,也是个大开大合的脾气。

    但这种事,真摊到了自己身上,看着杨震那张一本正经的粗粝脸庞,她就莫名地舌头打结,一句软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一直以为。

    这种暗自较劲和那些没来由的欢喜,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

    甚至连杨震那个木头都不清楚!

    可现在,眼看着被一个连牙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当众点破。

    而且还不知道在私底下被这群人传了多久、传了多远!不知道有多少老弟兄在暗地里看她的笑话!

    一时间。

    秦昭竟是有些恼羞成怒地破防了。

    “赵老三!你给我滚出来!”

    秦昭深吸了一口气,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锵”的一声拔出半截横刀,杀气腾腾地朝着院子东边的一排屋舍走去。

    原本宁静的院子,立马被她这一声怒吼给炸开了锅。

    “哎哟喂!大当家的拔刀啦!”

    “快拦住!赵三哥,快跑啊,大当家的要杀人灭口啦!”

    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

    正在洗菜的几个大嫂赶紧把手里的菜叶子一丢,跑上前去死死抱住秦昭的胳膊。

    “哎呀,秦妹子,你跟他那个嘴巴没把门的计较什么!”

    原本还在洗漱、闲聊的镖师们探出头来,一看自家总镖头那副脸红脖子粗、提着未出鞘的长刀满院子找人的模样,顿时哄堂大笑。

    后院的一间屋子门猛地被推开,打着赤膊的赵老三一脸懵逼地跑出来,看到秦昭杀气腾腾的眼神,吓得怪叫一声,围着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就开始绕圈子。

    “哎哟!总镖头饶命啊!我就是跟自家婆娘随口一咧咧,谁知道那小兔崽子嘴上没把门啊!”

    “随口咧咧?老娘今天把你嘴给缝上!”秦昭咬牙切齿地追。

    一时间。

    院子里劝的劝,拉的拉,起哄的起哄。

    “大当家消消气!这有啥不好意思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

    “就是!我看杨将军挺好,身子骨结实,一看就是能生大胖小子的!”一个婆娘捂着嘴笑道。

    “呸!你们再胡说八道!”

    秦昭气急败坏地踹翻了一个水桶,在一群人的拉拉扯扯下,好不容易才停下了脚步。

    大院里充满了一种如同当初在山寨时混居的快活空气。

    秦昭胸口起伏,看着周围这些熟悉的面孔。

    这些从黑风寨一路跟着她走出来,一起经历过饥荒、杀戮、绝望,如今又一起在这座大院里安居乐业的人们。

    各家的青壮都在镖局里做事,拿命换钱,老幼妇孺则在院子里做些缝补浆洗的后勤活计。

    真是...好生恍惚。

    秦昭瞪了缩在树后的赵老三一眼:“这个月薪饷扣一半!”

    在一片夹杂着求饶和哄笑的声音中。

    秦昭有些狼狈地转身,快步向着大院最深处走去。

    随着她越走越深,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被院墙隔绝。

    秦昭脸上的红晕,慢慢地褪了下去,按着刀柄的手也松开了。

    看着眼前那扇紧闭的木门。

    她眼底的神色变得黯淡下来,最终,化作了一声长叹。

    她推开门,放轻了脚步走进去。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汤药味,窗户被厚厚的棉布挡着,有些昏暗。

    床榻上。

    李先生躺在那里。

    他越发苍老了。

    这个曾经在大刀营里出谋划策、被所有人尊称为先生的老人,此刻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原本身子就不怎么好,下山的时候就已经疾病缠身,后来经历了逃难,被折腾得去掉了半条命。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等在江陵安顿下来,有了好大夫好药材养着,他的身子能慢慢好转。

    可谁曾想。

    当山寨里的这几千号人真的有了活路,走上了正道,不再需要过那种朝不保夕、刀口舔血的日子后。

    李先生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突然就断了。

    这根弦一断。

    他整个人便一下子垮了下来,病得起不了床了。

    听到开门的动静。

    床榻上的老人费力地睁开眼睛。

    “是...昭儿来了?”

    “先生,是我。”

    秦昭快步走到床前,在沿上坐下,小心将老人那枯瘦的手塞回被子里。

    看到秦昭,李先生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光,他竟然挣扎着,强撑着想要起身。

    秦昭赶紧拿过几个软枕,垫在他的背后,让他靠得舒服些。

    “今日...镖局那边,可还顺遂?”老人喘着粗气,第一句话,依然是过问情况。

    秦昭眼眶微酸,但还是强扯出一抹笑意。

    “先生放心,好得很。”

    她去倒了杯温水,喂老人喝了一口润润嗓子,这才轻声细语地说着:

    “截至这深秋,咱们龙门镖局,如今是以襄阳为总部,以江陵、临沅这两处南北重镇为大分局,再沿着公子修筑的那些水泥干道,以沿途的那些驻军坞堡为驿站。”

    “已经铺满了荆襄大半个地界。”

    秦昭的语气里,透着些连她自己都感到震撼的骄傲。

    “您知道咱们现在有多少人么?”

    “单单是过了明路、记录在册的精锐镖师,就已经破了五千人了!”

    “若是再算上沿途驿站里养马的马夫、管仓库的账房,还有这些跟着咱们吃饭的镖师家眷。”

    “整个龙门镖局上下,依附着咱们吃饭的人口,已经超过两万了!”

    李先生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秦昭顺理着思绪,将如今镖局彻底蜕变后的四大营生,一一道来。

    “如今在这荆襄地界,倒也有人想过学我们,只是没有官府那边照应,都过得艰难的很,咱们镖局,真的可以说是一家独大了。”

    “咱们如今最稳当的营生,还是大宗货运。”

    “襄阳到江陵、临沅,甚至长沙的几条水泥官道,虽然还有些路段在修,但主要的地方都连通了,那路面硬得跟铁板一样,马车跑在上面又快又不伤货物。”

    “现在各地的物资,都在流转,那些商贾若是需要护卫,便只认龙门镖局,因为除了咱们,没人敢担保这几百里路上的安稳!”

    李先生微微颔首:“互通有无,商路一通,百业俱兴,这是正道。”

    秦昭见他听得开心,精气神都好了些,便也高兴地继续说了下去:“还有就是,走递家书了。”

    “公子以前就说过,乱世里,跨越几百里送一封信,凶险得要命,现在战打完了,到处都是跨郡寻亲的、做生意传递消息的。”

    “咱们的镖师每天在这官道上跑,这大半年来,光是帮人送信,就是一笔巨款。”

    “噢对了,还有押送库银这一项...这大半年来,云间阁的分号开遍了荆襄八郡,各种东西卖得都很好,尤其是那个蹴鞠彩票,简直是让各地的百姓都魔怔了,云间阁在这八郡赚得的银钱,让人想都不敢想有多少。”

    “云间阁没挂在府衙下,是公子的东西,自然不好让军队押送,所以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除了咱们龙门镖局几百号人结着军阵、推着弩车护送,这天底下,谁敢押着这重达千斤的现银跨越几百里?”

    秦昭缓了口气,说出了最后一件。

    “最后,便是达官贵人的随行护卫了。”

    “如今荆襄初定,不少文官要去偏远的地方上任,还有权贵家眷要探亲,各个地方的情况都不一样,虽然有驻军,但偏远地方还是说不准的...所以都会选咱们镖局,毕竟规矩严,沿途还有坞堡接应。”

    “现在好些人出远门,都会雇上一队龙门镖师,靠着这个,咱们在这荆襄,倒也结识了不少人脉。”

    听完秦昭这一番长篇大论。

    李先生靠在软枕上,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红润。

    他终究是个聪明到了极点的人。

    他闭着眼睛,在脑海中将这四柱营生仔细地咀嚼了一遍。

    然后。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变得严厉起来。

    “昭儿。”

    “你莫要觉得,这四桩营生,只是生意。”

    李先生怕秦昭身在局中,看不透这背后的凶险,所以必须在自己闭眼之前,把话点透。

    “你要仔细想想,子珩想要的,绝不仅仅是一家镖局!”

    “云间阁是子珩的,龙门镖局也是子珩的,云间阁负责挣钱,龙门镖局若也是挣钱,那便重复了。”

    “五千精锐,控着物流命脉,护卫权贵安全,还负责押送云间阁的金银...昭儿,你还没看明白吗?”

    “这更像是,私军!”

    秦昭心头一震。

    可随即她又疑惑起来,顾怀...不已经是荆州牧了么?严格意义上说,整个荆襄都是他的,他还需要什么私军?

    李先生一看她神情,便知她还没悟透,便喘了几口气,强提精神继续说道:

    “在荆襄的正规大军中,无论是驻扎在北边防备外敌的大军,还是地方上的城防守备驻军。”

    “他们虽然也是子珩的军队。”

    “但他们的本职,是戍卫城池,是防备大局。”

    “最关键的是,那些军队若要调动,需要兵曹文书,需要兵符,需要武将,这是规矩,不能破。”

    李先生死死盯着秦昭:

    “但是,咱们龙门镖局...不用!”

    “以眼下看,子珩好像不需要啊...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所以,这...”

    李先生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子珩,以他的个人名义,在这乱世里,受着官府庇护,却又完全游离于兵部和府衙正规编制之外...”

    “一支拱卫云间阁这种子珩私有物的,并且以后说不定还有大用的,私兵!”

    李先生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住秦昭的手腕。

    “所以,昭儿,你记住了。”

    “你要学那锦衣卫!”

    “千万、千万不要和任何地方官府、任何文臣武将走得太近!”

    “你们手里握着的东西太犯忌讳了,若是卷入了官场的是非,到时子珩怕是会改心意!”

    “你们的存在,只能效忠于一个人,那就是子珩!这是你们唯一能活命、能长久安稳的护身符,明白吗!”

    秦昭看着老人那焦严厉的眼神。

    认真记下刚才那些话,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放心,我明白的。”

    听到这句保证。

    李先生那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松开秦昭的手,重新靠回了软枕上,嘴角,溢出了一抹满足的笑容。

    “明白了就好...明白了就好啊...”

    他看着帐顶,声音变得轻微起来。

    “昭儿,我快死了。”

    秦昭的身子一僵,眼泪立刻涌了上来,她哽咽道:“先生,您别胡说...”

    “但我不害怕。”

    李先生没有安慰她的悲伤,只是平静地自顾自说着。

    “我当初,答应了老寨主,要护着你们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其实...过去那些时日,我心里一直都在担心,我怕自己死得太早了,怕我这一闭眼,你们这群没脑子的,就会被这乱世给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但现在,我不害怕了。”

    老人转过头,看着满脸泪水的秦昭,眼神慈祥。

    “你们有了好归宿。”

    “好好活下去...子珩他,是个有着大抱负,大手段,大胸襟的人。”

    “追随他,在这乱世里,好好地往前走。”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老人虚弱的喘息声和秦昭的啜泣声。

    过了一会儿。

    老人突然话锋一转。

    明明都已经是一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快要死了的人。

    这位平日里总是严肃古板的老先生,此刻却突然有了一丝顽童般的调侃。

    “还有...”

    “关于城外大营,那个杨震的事,我这些日子,也听人说了。”

    秦昭的眼泪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涨红,甚至忘了哭。

    “...倒是段良缘。”

    李先生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虚弱地笑了笑:

    “听旁人描述,那是个靠得住的汉子,配得上你。”

    “说实在的...”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当初在襄阳的时候,看着你们俩...我还以为,你和子珩能成呢。”

    “子珩温润心善,又是个有本事的...实在可惜了...”

    他一辈子无儿无女,在山寨里待了这么多年,早就把秦昭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哪怕是临终前,操心的依然是秦昭的终身大事。

    他是真的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顾怀更出色的男子了,但秦昭既然有了喜欢的人,那他便祝福就好了...

    说完了这些。

    李先生似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微弱下来。

    “先生!先生!”

    秦昭心里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恐惧,猛地攥紧了老人的手。

    “吵什么...”

    闭着眼睛的李先生动了动嘴唇,声音细若蚊蝇:

    “我还没死呢...只是快死了。”

    “多少还能熬些时日,还能...还能帮着教教下一辈那些小猴子...”

    “只是这两天天气冷了,身子不听使唤,歇息两天就好...”

    “去去去...别光顾着在这儿哭了,你要挑起担子,去忙你的吧...”

    秦昭看着老人安静的面容。

    她知道,李先生现在的状况,就像是一盏熬干了油的灯。

    若是能熬过这个冬天,或许还能借着春气,再拖个一年半载。

    若是熬不过去...

    只怕,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情了。

    她内心悲痛,却不敢再打扰老人休息。

    只能用力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将老人的手塞回被子里。

    “那先生好生歇息,明日我再来看您。”

    秦昭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将房门掩上。

    刚走到院子里。

    冷风一吹,将她眼角的泪痕吹得有些发紧。

    还没等她平复好心情。

    “大当...呸,总镖头!”

    二狗从前院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等秦昭发问,他便一指前院:

    “府衙那边来人了!”

    “说是有急事相请,叫您赶紧过去一趟,准备马上动身去荆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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