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
秦昭从龙门镖局那气派的总部大门里走出来,站在石阶上,抬头看了看天色。
一阵带着几分寒意的秋风打着旋儿卷过长街,吹得街边酒肆的幌子猎猎作响,也吹动了她身上那件干练的黑色劲装。
自从大半年前,龙门镖局的总部正式从江陵迁到了这襄阳城后,她便觉得自己是越来越忙了。
忙到不知不觉间,又在那张书案后,晕头转向地坐了整整一天。
看账册,批条子,安排调遣各地分局的人手,还要应付那些每天上门商量合作的商贾。
这种日子,简直比当初在山寨里带着弟兄们下山讨生活,还要耗费心神。
也好在。
公子当初考虑得周全,没有指望她一个挥刀砍人的女山贼能算清楚什么账。
镖局里有几个出色的账房先生,专门统筹各项进出账务,这些账房大多是从云间阁那边调教出来的,精明极了。
完全不需要秦昭亲自上手去打算盘,她只需要偶尔抽个时间,核查一下总账就行。
当然,秦昭心里也很清楚。
就算她不核查,这账目也绝对出不了半点问题。
龙门镖局的内账虽然名义上是独立核算的,但归根结底,几乎都是挂靠在云间阁名下的,每月统一结算。
有那位精明得像是成精狐狸一般的沈掌柜在上面盯着,账目还能出问题,镖局还能养蛀虫,那才真叫见了鬼。
镖局此刻还有镖师、伙计进进出出,见了她无不恭敬地停下脚步,唤上一声“秦总镖头”。
如今的她,早已经成了当初在大山里带着一群老弱病残艰难求存时,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大人物。
但即便如此。
她却依然没有换上什么绫罗绸缎。
身上穿的,永远是那干练利落的武人劲装,袖口和裤腿紧紧扎着,腰间挂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横刀。
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布带束起,眼角那道刀疤,更是未曾用任何脂粉去掩盖过。
不过,那道疤非但没有破坏她的面容,反倒让她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勃。
莫说是这年头女子常有的那种娇弱柔美了,若是她不开口,单凭这副五官分明、眉宇利落的模样。
说她是个略带女相、俊朗非凡的年轻男子,怕也是有大把的人深信不疑。
眼看天色已晚,街上的铺子陆陆续续开始上板。
秦昭顺着街道,行色匆匆地朝着城东走去。
她要去镖局的大院。
说是个大院,其实规模大得惊人,就是把当初江陵城外,顾家庄子旁边的那个临时驻扎的营地,原封不动地给搬到襄阳城里来了。
襄阳城有过去年的惨烈攻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丁都算不上兴旺,大片大片的房屋空置着,地价自然也是贱到了极点。
秦昭这辈子,倒是难得地有了这么一次商业头脑。
当初她亲自带队,来襄阳走了几次大镖,察觉到了这座城池正在快速复苏,便当机立断,找云间阁借了一大笔银子。
然后在襄阳城东,一口气买下了一大块地皮。
不仅建起了围墙,还盖起了一排排屋舍,然后将那些原本安置在江陵城外营地里的老幼妇孺,以及后来又陆续从山寨里接出来的乡亲们,全都接了过来,统一安置在了这个大院里。
后来襄阳随着再次成为荆襄中心,房屋地皮价格果然飙升,再想买这么大一块地皮,莫说需要多少银钱了,官府那边也不一定会批了...
不过虽然挣了一大笔,还解决了大家的安置问题,可每每想到此事,秦昭自己都觉得有些讽刺。
当初他们大刀营在赤眉军的裹挟下,在襄阳简直是拼了命才逃了出去。
可后来,他们却又心甘情愿地,花了大价钱买地,拖家带口地回到了这里。
世事无常,大抵如此。
花了小半个时辰,秦昭走到了城东的大院门前。
门口站岗的两个持刀镖师见到她,立刻站得笔直,右手握拳捶在左胸上,行了一个干脆军礼。
“总镖头!”
秦昭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刚跨进院门,便是满满的人间烟火味。
这院子很大,分了许多个跨院。
此刻正是饭点,到处都是饭菜的香味,汉子们光着膀子在水井边冲洗着汗水,妇人们在廊檐下缝补着衣物,骂着自家调皮捣蛋的汉子。
“大当家回来啦!”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下一刻,七八个满院子乱跑的小泥猴子,顿时眼睛一亮,呼啦啦地全扑了上来。
“大当家!大当家带糖葫芦没有!”
“大当家!我要吃饴糖!”
几个胆子大的,直接抱住了秦昭的腿,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熟练地耍起了赖。
秦昭原本有些冷硬的脸庞轮廓,立刻柔和了下来。
她无奈地停下脚步,挨个点了点这些小家伙的鼻子,故意板起脸,认真地纠正道:
“说了多少次了。”
“如今咱们都在城里安了家,是在府衙过了明路的良民,又不是在黑风寨的时候了,哪里来的什么大当家?”
“要叫秦姑姑!记住了没?”
“知道啦,秦姑姑!糖呢!”小家伙们异口同声,但伸出来要糖的手却一只也没收回去。
秦昭失笑,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油纸包,里面包着从街口买来的花生糖和麦芽糖。
“去去去,分着吃,谁敢抢就挨板子!”
小家伙们欢呼一声,抢过纸包,却没有散开,反而将秦昭缠得更紧了。
“秦姑姑不许走!”
“讲故事!秦姑姑走南闯北,肯定知道好多外面的事!”
“对!讲讲走镖的故事!”
秦昭被缠得拗不过,只得在廊柱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行吧,那就跟你们说说,上次去南边走镖,路过十万大山边缘的时候,遇到了一伙不开眼的苗人流寇...”
她刚起了个头。
一个缺门牙的小子突然撇了撇嘴。
“听过了听过了!二狗叔早就吹过八百回了,一点都不好听!”
小家伙滴溜溜转着眼睛,突然凑到秦昭跟前,学着几分大人语气的口吻问道:
“秦姑姑,我昨晚听我阿爹跟我阿娘咬耳朵。”
“他说...你和那位城外的杨将军,是相好呢!”
周围的一圈小萝卜头顿时安静了下来,全都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盯着秦昭。
“秦姑姑,杨将军是什么样的人啊?”
“我阿娘说秦姑姑不成亲是只有长了三头六臂的人才能娶秦姑姑...”
“我不要!我长大了要娶秦姑姑呜呜呜...”
“...”
秦昭没有回应,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然后,前一刻还挂着笑意的脸庞,“腾”的一下,红得简直能滴出血来。
那红晕甚至一路蔓延到了她的脖子根。
这位砍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龙门镖局总镖头,此刻居然结巴了起来。
“瞎...瞎说!”
秦昭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因为慌乱而劈了叉,她咬牙切齿地四下张望了一番,恶狠狠地说道:
“谁跟他是相好!你爹...胡说八道!我这就去把你爹那张碎嘴给撕烂!”
虽然放着狠话,但她那闪躲的眼神和无处安放的双手,看起来简直心虚到了极点。
几个孩子被她这突然爆发的“凶样”吓得缩了缩脖子,欢快叫着一哄而散。
“噢噢,秦姑姑有相好喽!秦姑姑有人要喽!”
“你们这群小王八羔子...”
秦昭站在原地,冷风一吹,脸颊上的滚烫却没有丝毫减退。
周围几个路过的镖局家眷,听到这话,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看着秦昭僵立原地的身影,眼里的打趣意味浓得化不开。
秦昭落荒而逃。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穿过中庭,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那个总是满脸虬髯的粗粝汉子。
当初龙门镖局草创,第一批镖师从一群纪律涣散、只知道好勇斗狠的乌合之众,蜕变成后来那种结阵如林、进退有据的强悍模样。
自然不是平白无故来的。
是因为顾怀把他们全都扔进了江陵的城防大营里去练。
而负责统领江陵城防,并且亲自操练他们的,正是杨震。
那个从边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粗粝汉子,可从来不讲什么情面。
他手里那条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每一个大刀营汉子的背上。
硬生生地,用鞭子和军法,抽掉了这群人身上的绿林切口、散漫习气,以及那种山贼独有的流里流气。
秦昭也是在那个时候,和杨震真正熟悉起来的。
一开始的时候,两人相处得简直是水火不容。
秦昭护短,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兄被杨震绑在木桩上抽打,气得找了他好几次麻烦。
甚至有一次,两人吵着吵着,直接在大营的校场上动了刀子。
杨震向来不懂让步,秦昭性子也烈,两人打得那叫一个飞沙走石,最后还是被下面的人冒险拉开才作罢。
可后来。
随着镖局开始正式走镖,秦昭才发现,杨震那种严厉的军阵训练和纪律要求,在面对荒野上那些真正的悍匪和成建制的溃兵时,到底有多么好用。
那些在校场上流的血汗,在外面,不知道救了多少次镖师的性命。
明白了那个男人的良苦用心后,秦昭又为自己之前的无理取闹和不识好歹懊恼起来。
她本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恩怨性子,觉得错了,便想着请杨震吃顿饭,亲自赔个罪。
结果。
这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几碗烈酒下肚,话说开了,反倒异常合拍。
他们都是武人,都不懂什么琴棋书画,也不讲究什么礼数那一套。
秦昭脸上留着刀疤,性格坚毅隐忍,是在山贼窝里吃着百家饭长大的,习惯了用刀子讲理;
而杨震呢,更是个常年在边关死人堆里打滚,沉默寡言、只认军功和拳头的粗人。
别的男女若是看对了眼,聊的是风花雪月。
这两人聊得最多的。
是怎么挥刀才能最省力地劈开敌人的防御,在马上遇到长枪突刺该怎么规避反杀,以及在乱战中怎么杀人才能最干脆利落。
后来,随着顾怀将杨震调往了襄阳担任将领,负责在城外的大营里练兵,并镇压襄阳这座腹心城池的局势。
而秦昭作为龙门镖局的总镖头,自然也要频繁往返于江陵和襄阳之间。
镖师在路上行走,也要和地方驻军打交道,遇到大股贼寇也需要军队协同,这些事务,都需要她去和襄阳大营协调。
一来二去地,两人就更加熟稔了。
尤其是这大半年来,镖局的总部迁到了襄阳。
秦昭但凡手里没了闲事,就总是控制不住地往城外的军营跑。
嘴上说是去看看军营里有没有什么新的练兵法子,好拿回去教导新招募的镖师。
可其实,每次去了,都要拉着杨震在校场边上,一说就是几个时辰。
按理说,男未婚女未嫁,两人都到了这般年纪,这意思已经足够明显了。
可偏偏。
杨震那个家伙也是朵奇葩。
他似乎从来没把秦昭当成一个女人看过,只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过招的武人知己,和一个在战场上值得托付后背的兄弟。
每次聊到兴起,秦昭的眼睛都亮晶晶的,总是绞尽脑汁找话题想多聊一会儿,可杨震看了眼天色就说要不就到这儿吧我还得练兵呢...
遇上这么个根本不懂女子心事的大老粗,换任何一个女子,怕是都会感到无力。
秦昭以往在山寨里,也是个大开大合的脾气。
但这种事,真摊到了自己身上,看着杨震那张一本正经的粗粝脸庞,她就莫名地舌头打结,一句软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一直以为。
这种暗自较劲和那些没来由的欢喜,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
甚至连杨震那个木头都不清楚!
可现在,眼看着被一个连牙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当众点破。
而且还不知道在私底下被这群人传了多久、传了多远!不知道有多少老弟兄在暗地里看她的笑话!
一时间。
秦昭竟是有些恼羞成怒地破防了。
“赵老三!你给我滚出来!”
秦昭深吸了一口气,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锵”的一声拔出半截横刀,杀气腾腾地朝着院子东边的一排屋舍走去。
原本宁静的院子,立马被她这一声怒吼给炸开了锅。
“哎哟喂!大当家的拔刀啦!”
“快拦住!赵三哥,快跑啊,大当家的要杀人灭口啦!”
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
正在洗菜的几个大嫂赶紧把手里的菜叶子一丢,跑上前去死死抱住秦昭的胳膊。
“哎呀,秦妹子,你跟他那个嘴巴没把门的计较什么!”
原本还在洗漱、闲聊的镖师们探出头来,一看自家总镖头那副脸红脖子粗、提着未出鞘的长刀满院子找人的模样,顿时哄堂大笑。
后院的一间屋子门猛地被推开,打着赤膊的赵老三一脸懵逼地跑出来,看到秦昭杀气腾腾的眼神,吓得怪叫一声,围着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就开始绕圈子。
“哎哟!总镖头饶命啊!我就是跟自家婆娘随口一咧咧,谁知道那小兔崽子嘴上没把门啊!”
“随口咧咧?老娘今天把你嘴给缝上!”秦昭咬牙切齿地追。
一时间。
院子里劝的劝,拉的拉,起哄的起哄。
“大当家消消气!这有啥不好意思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
“就是!我看杨将军挺好,身子骨结实,一看就是能生大胖小子的!”一个婆娘捂着嘴笑道。
“呸!你们再胡说八道!”
秦昭气急败坏地踹翻了一个水桶,在一群人的拉拉扯扯下,好不容易才停下了脚步。
大院里充满了一种如同当初在山寨时混居的快活空气。
秦昭胸口起伏,看着周围这些熟悉的面孔。
这些从黑风寨一路跟着她走出来,一起经历过饥荒、杀戮、绝望,如今又一起在这座大院里安居乐业的人们。
各家的青壮都在镖局里做事,拿命换钱,老幼妇孺则在院子里做些缝补浆洗的后勤活计。
真是...好生恍惚。
秦昭瞪了缩在树后的赵老三一眼:“这个月薪饷扣一半!”
在一片夹杂着求饶和哄笑的声音中。
秦昭有些狼狈地转身,快步向着大院最深处走去。
随着她越走越深,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被院墙隔绝。
秦昭脸上的红晕,慢慢地褪了下去,按着刀柄的手也松开了。
看着眼前那扇紧闭的木门。
她眼底的神色变得黯淡下来,最终,化作了一声长叹。
她推开门,放轻了脚步走进去。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汤药味,窗户被厚厚的棉布挡着,有些昏暗。
床榻上。
李先生躺在那里。
他越发苍老了。
这个曾经在大刀营里出谋划策、被所有人尊称为先生的老人,此刻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原本身子就不怎么好,下山的时候就已经疾病缠身,后来经历了逃难,被折腾得去掉了半条命。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等在江陵安顿下来,有了好大夫好药材养着,他的身子能慢慢好转。
可谁曾想。
当山寨里的这几千号人真的有了活路,走上了正道,不再需要过那种朝不保夕、刀口舔血的日子后。
李先生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突然就断了。
这根弦一断。
他整个人便一下子垮了下来,病得起不了床了。
听到开门的动静。
床榻上的老人费力地睁开眼睛。
“是...昭儿来了?”
“先生,是我。”
秦昭快步走到床前,在沿上坐下,小心将老人那枯瘦的手塞回被子里。
看到秦昭,李先生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光,他竟然挣扎着,强撑着想要起身。
秦昭赶紧拿过几个软枕,垫在他的背后,让他靠得舒服些。
“今日...镖局那边,可还顺遂?”老人喘着粗气,第一句话,依然是过问情况。
秦昭眼眶微酸,但还是强扯出一抹笑意。
“先生放心,好得很。”
她去倒了杯温水,喂老人喝了一口润润嗓子,这才轻声细语地说着:
“截至这深秋,咱们龙门镖局,如今是以襄阳为总部,以江陵、临沅这两处南北重镇为大分局,再沿着公子修筑的那些水泥干道,以沿途的那些驻军坞堡为驿站。”
“已经铺满了荆襄大半个地界。”
秦昭的语气里,透着些连她自己都感到震撼的骄傲。
“您知道咱们现在有多少人么?”
“单单是过了明路、记录在册的精锐镖师,就已经破了五千人了!”
“若是再算上沿途驿站里养马的马夫、管仓库的账房,还有这些跟着咱们吃饭的镖师家眷。”
“整个龙门镖局上下,依附着咱们吃饭的人口,已经超过两万了!”
李先生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秦昭顺理着思绪,将如今镖局彻底蜕变后的四大营生,一一道来。
“如今在这荆襄地界,倒也有人想过学我们,只是没有官府那边照应,都过得艰难的很,咱们镖局,真的可以说是一家独大了。”
“咱们如今最稳当的营生,还是大宗货运。”
“襄阳到江陵、临沅,甚至长沙的几条水泥官道,虽然还有些路段在修,但主要的地方都连通了,那路面硬得跟铁板一样,马车跑在上面又快又不伤货物。”
“现在各地的物资,都在流转,那些商贾若是需要护卫,便只认龙门镖局,因为除了咱们,没人敢担保这几百里路上的安稳!”
李先生微微颔首:“互通有无,商路一通,百业俱兴,这是正道。”
秦昭见他听得开心,精气神都好了些,便也高兴地继续说了下去:“还有就是,走递家书了。”
“公子以前就说过,乱世里,跨越几百里送一封信,凶险得要命,现在战打完了,到处都是跨郡寻亲的、做生意传递消息的。”
“咱们的镖师每天在这官道上跑,这大半年来,光是帮人送信,就是一笔巨款。”
“噢对了,还有押送库银这一项...这大半年来,云间阁的分号开遍了荆襄八郡,各种东西卖得都很好,尤其是那个蹴鞠彩票,简直是让各地的百姓都魔怔了,云间阁在这八郡赚得的银钱,让人想都不敢想有多少。”
“云间阁没挂在府衙下,是公子的东西,自然不好让军队押送,所以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除了咱们龙门镖局几百号人结着军阵、推着弩车护送,这天底下,谁敢押着这重达千斤的现银跨越几百里?”
秦昭缓了口气,说出了最后一件。
“最后,便是达官贵人的随行护卫了。”
“如今荆襄初定,不少文官要去偏远的地方上任,还有权贵家眷要探亲,各个地方的情况都不一样,虽然有驻军,但偏远地方还是说不准的...所以都会选咱们镖局,毕竟规矩严,沿途还有坞堡接应。”
“现在好些人出远门,都会雇上一队龙门镖师,靠着这个,咱们在这荆襄,倒也结识了不少人脉。”
听完秦昭这一番长篇大论。
李先生靠在软枕上,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红润。
他终究是个聪明到了极点的人。
他闭着眼睛,在脑海中将这四柱营生仔细地咀嚼了一遍。
然后。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变得严厉起来。
“昭儿。”
“你莫要觉得,这四桩营生,只是生意。”
李先生怕秦昭身在局中,看不透这背后的凶险,所以必须在自己闭眼之前,把话点透。
“你要仔细想想,子珩想要的,绝不仅仅是一家镖局!”
“云间阁是子珩的,龙门镖局也是子珩的,云间阁负责挣钱,龙门镖局若也是挣钱,那便重复了。”
“五千精锐,控着物流命脉,护卫权贵安全,还负责押送云间阁的金银...昭儿,你还没看明白吗?”
“这更像是,私军!”
秦昭心头一震。
可随即她又疑惑起来,顾怀...不已经是荆州牧了么?严格意义上说,整个荆襄都是他的,他还需要什么私军?
李先生一看她神情,便知她还没悟透,便喘了几口气,强提精神继续说道:
“在荆襄的正规大军中,无论是驻扎在北边防备外敌的大军,还是地方上的城防守备驻军。”
“他们虽然也是子珩的军队。”
“但他们的本职,是戍卫城池,是防备大局。”
“最关键的是,那些军队若要调动,需要兵曹文书,需要兵符,需要武将,这是规矩,不能破。”
李先生死死盯着秦昭:
“但是,咱们龙门镖局...不用!”
“以眼下看,子珩好像不需要啊...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所以,这...”
李先生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子珩,以他的个人名义,在这乱世里,受着官府庇护,却又完全游离于兵部和府衙正规编制之外...”
“一支拱卫云间阁这种子珩私有物的,并且以后说不定还有大用的,私兵!”
李先生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住秦昭的手腕。
“所以,昭儿,你记住了。”
“你要学那锦衣卫!”
“千万、千万不要和任何地方官府、任何文臣武将走得太近!”
“你们手里握着的东西太犯忌讳了,若是卷入了官场的是非,到时子珩怕是会改心意!”
“你们的存在,只能效忠于一个人,那就是子珩!这是你们唯一能活命、能长久安稳的护身符,明白吗!”
秦昭看着老人那焦严厉的眼神。
认真记下刚才那些话,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放心,我明白的。”
听到这句保证。
李先生那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松开秦昭的手,重新靠回了软枕上,嘴角,溢出了一抹满足的笑容。
“明白了就好...明白了就好啊...”
他看着帐顶,声音变得轻微起来。
“昭儿,我快死了。”
秦昭的身子一僵,眼泪立刻涌了上来,她哽咽道:“先生,您别胡说...”
“但我不害怕。”
李先生没有安慰她的悲伤,只是平静地自顾自说着。
“我当初,答应了老寨主,要护着你们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其实...过去那些时日,我心里一直都在担心,我怕自己死得太早了,怕我这一闭眼,你们这群没脑子的,就会被这乱世给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但现在,我不害怕了。”
老人转过头,看着满脸泪水的秦昭,眼神慈祥。
“你们有了好归宿。”
“好好活下去...子珩他,是个有着大抱负,大手段,大胸襟的人。”
“追随他,在这乱世里,好好地往前走。”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老人虚弱的喘息声和秦昭的啜泣声。
过了一会儿。
老人突然话锋一转。
明明都已经是一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快要死了的人。
这位平日里总是严肃古板的老先生,此刻却突然有了一丝顽童般的调侃。
“还有...”
“关于城外大营,那个杨震的事,我这些日子,也听人说了。”
秦昭的眼泪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涨红,甚至忘了哭。
“...倒是段良缘。”
李先生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虚弱地笑了笑:
“听旁人描述,那是个靠得住的汉子,配得上你。”
“说实在的...”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当初在襄阳的时候,看着你们俩...我还以为,你和子珩能成呢。”
“子珩温润心善,又是个有本事的...实在可惜了...”
他一辈子无儿无女,在山寨里待了这么多年,早就把秦昭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哪怕是临终前,操心的依然是秦昭的终身大事。
他是真的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顾怀更出色的男子了,但秦昭既然有了喜欢的人,那他便祝福就好了...
说完了这些。
李先生似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微弱下来。
“先生!先生!”
秦昭心里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恐惧,猛地攥紧了老人的手。
“吵什么...”
闭着眼睛的李先生动了动嘴唇,声音细若蚊蝇:
“我还没死呢...只是快死了。”
“多少还能熬些时日,还能...还能帮着教教下一辈那些小猴子...”
“只是这两天天气冷了,身子不听使唤,歇息两天就好...”
“去去去...别光顾着在这儿哭了,你要挑起担子,去忙你的吧...”
秦昭看着老人安静的面容。
她知道,李先生现在的状况,就像是一盏熬干了油的灯。
若是能熬过这个冬天,或许还能借着春气,再拖个一年半载。
若是熬不过去...
只怕,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情了。
她内心悲痛,却不敢再打扰老人休息。
只能用力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将老人的手塞回被子里。
“那先生好生歇息,明日我再来看您。”
秦昭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将房门掩上。
刚走到院子里。
冷风一吹,将她眼角的泪痕吹得有些发紧。
还没等她平复好心情。
“大当...呸,总镖头!”
二狗从前院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等秦昭发问,他便一指前院:
“府衙那边来人了!”
“说是有急事相请,叫您赶紧过去一趟,准备马上动身去荆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