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潜入

    成都真的是座很大很大的城池。

    所谓“一城镇蜀地”,这句话,从来都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作为这天府之国的中心,两百年的承平,让这座城池不断扩张着,无数的坊市、深宅、暗巷隐藏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中,数以几十万计的生灵在这里繁衍生息。

    而要在这么大的一座城池里,寻找到一个人。

    还是一个被当权者秘密关押、生死不知的人。

    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无异于沧海遗珠,海底捞针。

    但好在,荆襄对于蜀地的布置,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了--甚至早于顾怀受封荆州牧之前,几乎是南阳陷落的同一时刻,顾怀就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西边的这片巴山蜀水。

    毕竟,连远在千里之外长安,他都能好整以暇地落下了一手又一手的闲笔,更何况是这卧榻之侧、始终如芒在背的蜀地?

    跟随尘松老道人一同来到蜀地的清明与谷雨,固然是杀招。

    但暗地里,在这漫长的大半年时间里,早就已经不知道有多少谍子,悄无声息地散入了这片土地。

    毕竟,在这种世道,就算没有上庸戍兵越境那档子事,荆襄与蜀地之间,也绝不可能是守望相助的邻居。

    霜降走在成都的街道上。

    一年多的风霜洗礼,加上南镇抚司里那种终日与鲜血、阴谋相伴的生活,他已经完全褪去了当初那个山林猎户的瘦弱模样,长成了一个肩背挺拔的青年。

    如果不去看他那双总是泛着冷意的眼睛,他走在人群里,身上倒颇有些蜀地常见的游侠味道。

    他走入一条幽深的巷子。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乞丐正蜷缩在角落里打着哈欠,一个挑着担子的卖货郎正靠在墙边歇脚,还有一个在屋檐下避雨的佝偻老妪。

    霜降没有停留,只是在这条不过几十步长的巷子里穿行而过。

    再从巷子的另一头走出来,重新汇入另一条主街的人流中时,他的袖口里,已经多了几张纸条。

    天色将晚。

    霜降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没有缀着任何尾巴后,最终走回了城东一处隐秘的院落。

    推开门,暗哨并未发出示警,他径直走进正堂,将刀摘下挂在一旁,然后走到桌前,将那几张纸条一一展开,铺平在桌面上。

    内堂的门帘被掀开,谷雨走了出来,站在了他的手边,目光落在了那些布满蝇头小楷的纸条上。

    “有眉目了?”

    霜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些纸条,开始抽丝剥茧。

    他原本就擅长狩猎,自从加入暗卫之后,这项本事更是让他发挥到了极致,所以,在他看来,想要在偌大成都寻找一个特定的人固然很难,但若是用排除法排除掉了各种选项,那么剩下的那个当然就是正确答案。

    首先,人绝不可能被关在蜀王府里。

    那座庞大的宫殿群里眼线错综复杂,蜀王的、世子的、二殿下的,甚至是那些文官武将的,各方势力交织。

    把一个见不得光,用来要挟李煊宸的人质藏在王府里,太容易走漏风声。

    其次,大乾朝的宗室制度森严,为了防止过早培植党羽,在世子未曾正式封王就藩之前,藩王子嗣,都没有属于自己名义上的独立府邸,他们平日里的起居,皆在王府划定的区域内。

    所以,既然明面上没有府邸,那便只能藏在暗处的私产里。

    这便大大缩小了范围,但也增加了排查的难度。

    因为锦衣卫虽然在蜀地铺开了情报网,对蜀王以及其三子都有一定的情报收集,但时间终究太短,绝不可能涉及隐秘的机密。

    他们在蜀地官场上,更是没有那种能够一句话就调阅出所有田产地契的关系。

    不过,李煊宸说过,那个人被带走时,受了很重的刑罚,既然李煊赫要拿此人做要挟的筹码,就绝不可能让他轻易死掉,要吊住一个受了酷刑之人的命,寻常的金疮药根本没用,必须要用到极品的续断、三七,甚至是一些能生肌吊命的名贵偏方。

    只可惜,李煊赫是个阴鸷且谨慎的人,堂堂蜀王次子,所需要的药物,绝不可能需要到市面上的药铺里去采购,也就意味着,想要通过药物流向来锁定关押地点,这条路走不通。

    好在霜降处理过这样的情况。

    --无法精准锁定,那就只能通过逻辑,去判断可能性最大的目标了。

    霜降最终在纸条上标记出了三个地点。

    “三个地方。”

    霜降终于开口:“城西的青竹山庄,城南十里外的马场,还有...城北那座名叫‘静思’的别院。”

    谷雨看着这三个地名,若有所思:“前两处地方,地方宽敞,守卫森严,确实适合藏人,但这城北的别院,好像只是一处寻常的宅子,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正因为寻常,所以才最反常。”

    霜降冷冷说道:“青竹山庄和马场虽然隐蔽,但根据暗线的观察,那里的守卫调动有些死板,更像是在看守什么死物,比如账册,或者金银。”

    “唯独这座静思别院,明面上的护院只有寥寥数人,但暗地里,周边几条街的暗桩密度,却高得吓人。”

    谷雨明白过来:“更重要的是...听李煊宸描述,二殿下李煊赫是个自负却又多疑的人,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把可以用来威胁李煊宸,让夺嫡之争出现变数的东西,放在自己视线之外太久。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的确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最为安全。”

    霜降接口道:“前两个地方,他本人已经有一两个月未曾踏足了。”

    “只有这座静思别院,情报上说,李煊赫每隔两三日,便会前往,甚至,有时候会在那里留宿。”

    谷雨的眼神渐渐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人就关在静思别院里?”

    “可能很大。”霜降回答。

    谷雨沉默片刻,她当然相信霜降的判断,这种直觉与逻辑,是他无数次独自出任务所磨砺出来的。

    同时她也意识到了霜降想做什么:“但那里肯定也最危险。”

    霜降直起身子,安静地看着她。

    “所以,才需要我带队去。”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雨越下越大,整个城池都被笼罩在一片水幕之中。

    内室里,霜降脱下了那身劲装,换上了一件贴身的夜行衣。

    他仔细地将袖口和裤腿用绑带缠紧,确保确保在高速奔跑和腾挪时,不会有多余的布料影响行动。

    然后,他拿起刀,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接着,是一把短弓。

    他是山林猎户出身,比起刀,他最擅长的武器,永远是弓。

    他将短弓斜跨在背上,又将装满破甲重箭和淬毒轻箭的箭袋,绑在大腿外侧。

    最后,是藏在袖口里的机簧袖箭,以及绑在小腿内侧的一把割喉短刃。

    当这一切都穿戴整齐,最后将一块黑色的面巾系在脸上时,站在阴影里的霜降,已经彻底收敛了所有作为“人”的情绪。

    他变成了只为杀戮和完成任务而存在的东西。

    锦衣卫里,真正的暗杀之王。

    他推开门,谷雨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屋檐下的风灯,将她那张柔和的脸庞照得有些晦暗不明。

    她看着全副武装的霜降,看着他身上那些致命的兵器,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

    “南镇在城里的人手还有富裕。”

    谷雨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可以多派两支小队过去,你不用去冒这个险的。”

    霜降停下脚步,隔着面巾,声音沉闷:“我不放心。”

    谷雨看着他,不知为何,轻声一叹。

    “你总是这样。”

    “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扛,以前还是暗卫的时候,你就拼了命地接任务,一个人去那么多危险的地方,弄得满身是伤回来。”

    “现在已经是南镇了,二十四节气下还有那么多人,你却还是喜欢把自己当成刀扔出去。”

    霜降沉默着,没有回答。

    谷雨沉默了许久。

    外面的雨声似乎更大了。

    “其实,你真的不用这样的。”

    谷雨抬起头,和霜降对视着。

    “公子肯定也不希望你,一辈子都把自己活得像一把刀。”

    “我不这样觉得。”霜降终于开口,语气生硬地顶了回去。

    “那你觉得什么?”

    谷雨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对于一向温柔的她来说,这的确是极少展露的强势了。

    “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配不上现在的生活?总是拼命想做更多事情?”

    霜降的身子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眼睛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我何止是觉得配不上这生活。

    我还觉得,配不上你。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女子说道。

    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也什么都没有解释。

    他只是将面巾拉得更高了一些,越过谷雨,走向院子的大门。

    在即将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背对着谷雨,轻声道:

    “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

    “那就说明,这是一个陷阱,蜀王三子李煊宸,不可信。”

    “你,马上带着所有人,撤离成都。”

    说罢,他推开门,背影融入那漫无边际的凄冷夜雨之中。

    谷雨站在屋檐下,默默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从少年变成青年,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人,真的很难得,会一次性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

    可是,那语气。

    为什么却像极了是在告别?

    ......

    入夜,子时。

    成都城的大街小巷已经彻底宵禁,除了巡街武侯偶尔的更鼓声,整座城池死寂一片。

    三支身穿夜行衣的队伍,在雨幕的掩护下,同时潜向了三个不同的目标。

    每一队的人数都不多,但每一个都是锦衣卫中挑选出来的精锐。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表明身份来历的令牌或信物,每个人来之前,都藏好了一枚见血封喉的毒囊,做好了随时自尽的准备。

    霜降所在的这队,甚至只有三个人。

    但他要潜入的,偏偏是防守最为森严、最有可能藏着云秀的那处城北静思别院。

    别院的高墙外。

    霜降紧紧地贴在墙根的阴影里,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这年头权贵府邸高规格的防卫,除了明面和暗处的侍卫,多半依赖于嗅觉灵敏的恶犬,这静思别院也不例外,墙内时不时响起几声犬吠。

    霜降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一名精锐立刻摸到了下风口,从怀中掏出了几包提前泡过迷药的肉块,然后抛过了高墙,扔到了早已摸透的恶犬巡逻区域。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墙内没了犬吠声,霜降接过飞爪扔上墙头,身形拔地而起,轻盈越过高墙,在落地时就地一个翻滚,便卸去了所有的力道,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两名精锐紧随其后。

    别院内部,重重叠叠的假山、回廊和厢房,在夜色下犹如迷宫一般,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或者一头撞进巡逻队的怀里。

    但霜降却像是在自己的后花园里闲庭信步一般。

    他凭着超乎常人的方向感和敏锐感知,带着两个精锐,在假山的缝隙、回廊的阴影中穿梭,躲过了一轮又一轮手持火把的巡视甲士。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别院深处,一栋看似毫无特色、甚至连灯光都没有点亮的阁楼上。

    看起来防御平平,但绕了一圈,竟是不下十处暗哨!

    外松内紧,绝对是这里!

    三人悄无声息地向那栋阁楼逼近。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竹林,摸到阁楼下方时,前方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交谈声。

    “妈的,这鬼天气,真不想出来换防。”

    “行了,少抱怨两句,让队正听见,小心又吃挂落。”

    两个刚刚换防的侍卫,正裹着蓑衣,迎面走来。

    这片竹林的出口太窄,避无可避!

    霜降眼底杀机一闪而过,他没有拔刀,而是取下短弓,在这个距离,搭箭,拉弦,瞄准,松弦,几乎是在一个呼吸间一气呵成!

    “崩!”

    弓弦震动声被雨声掩盖,两道箭影直奔那两名侍卫的喉咙!

    其中一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瞬间毙命。

    而另一名侍卫,羽箭则是微微偏离了要害,虽然也是重伤,却并未立刻咽气。

    他瞪大了眼睛,扔掉火把,手捂着肩膀,张嘴想要惨叫。

    但下一瞬,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捂住了他的嘴巴,将他整个人拖进了竹林的深处。

    霜降单膝跪在侍卫面前,割喉短刃抵在他的眼珠上。

    “入口在哪?里面有多少人?”霜降的声音比夜雨还要冷,杀气满盈。

    那侍卫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恶鬼般的黑衣人,在死亡的恐惧和剧痛的折磨下,他用手指了指阁楼下的一座假山,随后伸出了两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十”的手势。

    二十人。

    霜降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暗哨位置,手腕便在侍卫脖间轻轻一抹。

    然后,他抬起头,让那两名精锐留在原地接应,自己则孤身一人,隐没入了阁楼周边的阴影之中。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将潜行与杀戮的技巧发挥到了极致。

    利用淬有见血封喉毒药的袖箭,他在三丈之外,无声无息地射杀了一名藏在屋檐下的暗哨;

    利用夜色的掩护,他悄然摸到了一名潜伏在树冠上的死士背后,割喉短刃在对方发出声音之前,便切断了其气管;

    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内,干净利落地清理了通往那座假山入口处的五处暗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甚至连血腥味,都被漫天的秋雨洗刷得一干二净。

    “走。”

    霜降回到竹林,带着两名精锐,迅速逼近假山。

    在假山的隐秘处,他们找到了那个通往地牢的入口。

    霜降一马当先,闪身进入。

    但就在他们踏入地牢通道的那一刻,呼喊声骤响!

    地牢内部,不仅空间狭窄,而且侍卫密集,通道两侧的石壁上,隐着许多个观察孔,他们刚一出现,便被里面的守卫发现了。

    “什么人?!”

    “有刺客!”

    怒吼声、拔刀声交织在一起。

    既然已经暴露,隐蔽便再无意义。

    霜降毫不犹豫扯下短弓,扔在一旁,右手拔出了腰间长刀。

    “杀进去!”

    他低吼一声,一路的暗杀直接转为了室内突击!

    在这狭窄的通道里,长兵器根本施展不开,拼的就是谁的速度更快,谁的刀更狠!

    霜降的刀法,没有什么固定招式,只有最纯粹致命的杀人技巧。

    他贴着墙壁快速推进,面对迎面扑来的三名守卫,他不退反进,身形扭曲,避开了砍向面门的长刀,手中的雁翎刀化作一道匹练。

    专挑咽喉、关节等薄弱处下手!

    “哧!”

    刀锋抹过第一人的咽喉,顺势一挑,切断了第二人的手腕筋腱,接着一个回踢,重重踹在第三人的膝盖上,在那人惨叫倒地的瞬间,一刀将其钉死在地上!

    行云流水,狠辣无情!

    两名锦衣卫精锐不仅没有拖他后腿,反倒展现出了强悍战力,他们护在霜降的两翼,替他挡下那些暗处射来的冷箭,三人就这般硬生生地在这密集的防守中,撕开了一条血路!

    一路杀到地牢的最深处,牢门被霜降一脚踹开。

    一个浑身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本面貌的人,正被铁链锁在墙壁上。

    他垂着头,气息奄奄,若不是胸膛还在微弱起伏,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正是云秀。

    听到破门声,云秀艰难抬头,那双原本柔美的眼眸此刻涣散浑浊,他看着满身是血的霜降,嘴唇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霜降蹲下身,先报了两个假名,见云秀都是摇头之后,才报出他的名字,见眼前之人点头,确认了身份,便霍然起身。

    “带上他,撤!”

    霜降挥刀斩断铁链,将身子轻盈的云秀扛在肩上,沉声喝道。

    在撤离前,霜降伸手入怀,摸出了一块伪造的玉佩,上面刻着的是世子徽记。

    他将那玉佩随手扔出,做完这一切,他们开始原路返回。

    但就在这时,地牢外的脚步声连绵响起。

    别院里其余的守卫,以及隐藏在暗处的二殿下死士,已经彻底反应了过来,正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试图将他们堵死在地牢通道里。

    “大人,你们先走!”

    那两名锦衣卫精锐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们转过身,堵在了通道的最狭窄处,直面那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我们来断后,不然一个都走不掉。”其中一人头也不回地说道。

    霜降扛着云秀,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两个年轻的背影。

    他知道,他们回不来了。

    而且也不会给敌人抓住他们的机会。

    霜降没有说那些婆婆妈妈的废话,他知道,这便是谍子的战场,更是锦衣卫的宿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空出的一只手,放在胸前,对着那两个背影,行了一个军礼。

    然后转身,扛着云秀,冲向了地牢的另一边出口。

    身后,传来了两名精锐的怒吼厮杀声。

    当巡城甲士被城中另一处突发的大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匆匆赶去灭火之时。

    杀出一条血路的霜降已经带着奄奄一息的云秀,逃出了别院,掀开了一块街边石板,钻入了事先探好的排水暗渠之中。

    冰冷浑浊的渠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膝盖,但他没有任何停顿,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

    彻底消失在了成都凄冷的夜雨之中。

    ......

    片刻后。

    蜀王次子李煊赫,站在了地牢前。

    当他看到满地残破的尸体,以及那个空空如也的牢房时。

    他那张阴鸷的脸庞,因为暴怒而慢慢扭曲了起来。

    “废物。”

    他对着那些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的侍卫轻声开口。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双手捧着一样东西,递到了李煊赫的面前。

    “殿下,这是在刺客搏杀的地方,发现的...”

    李煊赫一把抓过那块玉佩,看着上面那个属于大哥的印记。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可是,李煊赫非但没有因为找到了袭击者的“证据”而愤怒,反而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握着那块玉佩,手背上青筋暴起,捏得骨节咯咯直响。

    老大那个伪君子,向来爱惜羽毛,而且根本就不知道云秀的存在,就算知道,也不会为了一个男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派人来自己的私宅劫狱!

    更不会蠢到把自己的信物丢在现场!

    这简直就是欲盖弥彰!

    既然不是老大...

    那么在这世上,在乎云秀死活,又有动机去栽赃陷害老大的,还能有谁?!

    “老三...”

    李煊赫怒极反笑,那笑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渗人。

    “原来是你...”

    “我还以为你真的是个逆来顺受的废物,没想到,你居然敢背着我,培养了这等死士,还学会了借刀杀人、栽赃陷害的把戏!”

    李煊赫将那块玉佩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三啊老三...”

    “你还真是,翅膀硬了!”

    ......

    一路在暗渠和偏僻的小巷中奔逃。

    得益于锦衣卫同僚在城中各处制造的混乱,大火和骚乱极大地牵制了城防军和李煊赫的追兵,减少了霜降这边的压力。

    但带着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甚至连走路都做不到的重伤之人,这一路依然是费尽了千辛万苦。

    当霜降终于扛着云秀,甩脱了所有追踪,回到城东那处隐秘院子时。

    他整个人几乎虚脱,身上的夜行衣已经被鲜血和泥水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受的伤。

    谷雨一直等在正堂,看到霜降进门的那一刻,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地。

    但当她看到霜降那惨烈的模样,以及他背上那个进气多、出气少的血人时。

    她的脸色变了变。

    “大夫!快叫大夫!”

    院子里立刻忙乱了起来。

    “砰!”

    霜降将云秀放在了正堂的地上,自己也脱力般地靠在了椅子上。

    云秀这些天来已经被折磨得精神恍惚,加上一路的惊吓颠簸,此刻就像是一只惊弓之鸟般,只会蜷缩着瑟瑟发抖。

    谷雨走上前,蹲下身。

    她看着云秀,用柔和的声音,简单地和他说了几句话。

    “别怕,是李煊宸让我们来救你的,你安全了。”

    只这一句。

    云秀那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里,突然迸出了一丝光彩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看着谷雨,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了下来。

    谷雨看在眼里,心中却是一动。

    她立刻起身,招了招手,立刻有两名手下走上前,将云秀小心翼翼地抬了下去,准备好生看管和救治。

    但霜降却察觉到,谷雨的安排中,并没有要将人送去给李煊宸的意思。

    “不给他?”霜降皱了皱眉,沙哑问道。

    谷雨转过头,看着霜降。

    当她看清霜降那满身的伤口,尤其是带人突围时左臂上挨了一记狠的,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血时。

    她那向来温婉平静的脸庞上,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怒气,直接发了脾气。

    “就知道打打杀杀!你脑子里除了任务还有什么?你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是不死之身?!”

    谷雨快步走到霜降面前,眼眶泛红,“看看你这一身伤!坐下!”

    她一把按住霜降的肩膀,将他按在椅子上,然后不顾霜降的躲闪,伸手就要去扒他那件沾满血污的夜行衣。

    “我...我自己来...”

    “别动!”

    谷雨轻喝一声,不由分说地扒下了他的衣服,露出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端来热水,用干净布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着伤口,然后将金疮药涂抹在伤口上。

    霜降如坐针毡。

    对于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的他来说,这点皮肉伤根本不算什么。

    真正要命的,是谷雨现在靠得太近。

    那双温软的小手,在他的背上、手臂上轻轻涂抹着药膏,那种触感,就像是一簇火苗,在他的心头不断地窜起,又落下。

    这种精神上的煎熬,倒像是比在外面再挨上几刀更让他感到痛苦和窒息。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强行找了个话题,再次问道:

    “为什么...不把人直接给他?”

    谷雨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一边仔细地替他包扎,一边轻声回答: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三天的期限没到,如果我们手里捏着这人,如果李煊赫能用那些秘密要挟李煊宸,那我们当然也可以想办法从这人口中套出秘密,以此来试着控制李煊宸。”

    “但是...”

    谷雨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思索,“其实,刚才在和他简单对话、看过他一眼之后,我便觉得,真正有问题的可能不是他手里握着李煊宸什么秘密,而是...这个人本身。”

    “为什么?”

    谷雨叹了口气:“因为,刚才我问他话时,当他听到,是李煊宸让我们去将他从地牢里救出来的时候。”

    “他的眼睛,整个都亮了起来。”

    “那种眼神,是喜欢一个人,依恋一个人,才会有的。”

    霜降愣住了。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脑海突然浮现出那个客船上的夜晚,浮现出自己鼓起全部勇气,问出的那句话。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诡异的安静。

    谷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包扎伤口的手渐渐停住了。

    她抬起头,那张向来聪慧从容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慌乱和无措。

    “霜降,我...”

    谷雨咬了咬嘴唇,有些急切地解释道:“我之前...不是装不懂,我是真的觉得,在江陵庄子里,在南镇抚司里的大家,都是患难与共的兄弟姐妹...”

    她想解释,她虽然向来心思细腻,但之前是真的没有察觉到霜降对她的那份特殊情感。

    不然,难道她以前,都只是在装作不懂,故意装不知道?

    霜降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胸口一阵气闷。

    他从来都不会聊天。

    更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该如何去掩饰。

    鬼使神差地,一句在他心里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脱口而出。

    “那清明也一样?”

    “你们...也是兄弟姐妹?”

    这句话一出口,霜降便后悔了。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他凭什么问这个?!

    果然。

    谷雨怔住了。

    她拿着药膏的手,悬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霜降那满是伤痕的后背,沉默下来。

    许久,许久。

    久到霜降以为谷雨会生气,会直接离开,会永远也不理他的时候。

    谷雨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幽幽地响了起来。

    “霜降。”

    “还记得那天,在来蜀地的江船上...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么?”

    霜降沉默。

    他怎么可能会忘!

    “我现在,可以给你答案。”

    谷雨看着他的背影,“你想听么?”

    霜降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要开口,想要说一句“想听”。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一股莫大的恐惧,突然压在了他的心头。

    这份恐惧,甚至超过了刚才在地牢里,面对那十几把砍向自己的钢刀!超过了这世上任何一种酷刑!

    他怕听到那个他最不愿听到的答案。

    他怕一旦说破,他连像现在这样,能和她站在一起的资格都没了。

    他开始拼命地摇头。

    像是个做错了事、害怕受到惩罚的、笨拙的孩子。

    “好。”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知道了...”

    谷雨的声音温柔得如同今夜落下的秋雨,“便再问我一次吧。”

    霜降重重地点了点头。

    屋外,秋雨依旧。

    屋内,谷雨继续轻柔地,一点一点地,给他抹着药膏。

    ......

    天明。

    大雨初歇,成都的街道上,积水倒映着惨白的天光。

    李煊宸顶着一双黑眼圈,晃晃荡荡地出了蜀王府。

    看上去,他仍旧是往日里那副沉心风月、宿醉未醒的散漫模样。

    他上了一辆马车,只是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脸上的那副神情立刻碎裂,变得阴沉焦灼起来。

    “去东市。”他交代了一个地址。

    马车在城中兜兜转转,行驶到半途一处僻静的巷口时,遇见前方路堵,马车只停顿了几个呼吸。

    再转眼,马车继续向前行驶,但李煊宸已经不在车上了。

    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快步穿行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确认应该没人跟踪自己,才按照约定,来到了一座紧闭的院门前。

    推开门,谷雨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悠然地煮着一壶新茶,似乎早就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李煊宸快步冲上前,沉声问道:

    “人呢?!”

    谷雨没有抬头,只是不紧不慢地将煮好的茶水倒入杯中。

    “殿下放心,人,我们已经从二殿下的地牢里救出来了。”

    李煊宸闻言,眼中爆出一团狂喜,他这些天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而同时,也为眼前这个少女所代表的力量感到些许惊怖...这可是成都!那可是他二哥!而这帮人,居然真的只用不到三天,便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关押之地,还能强行把人救出来!

    “人在哪?我要见他!”

    “见可以,但殿下得做好准备。”

    谷雨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语气平静,“人在地牢里受了酷刑,被救出来时,已经是气息奄奄,危在旦夕,眼下,我们的大夫正在为他救治。”

    李煊宸的脸色煞白起来,眼底满是心疼和对二哥的恨意。

    “不用你们治!人交给我!我自己带回去找最好的大夫来救!”

    “恐怕...不行。”

    谷雨微微一笑,“殿下,不是小女子夸口,我们随行的大夫,便是放在全天下,那也是最好的圣手,此人伤势极重,全靠一口气吊着,若是现在断了治疗,随意挪动,怕是不出半个时辰,就要一命呜呼了。”

    李煊宸的动作僵住了。

    他和谷雨对视,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你们...这是想用他,来威胁我?”

    “怎么能叫威胁呢?”

    谷雨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温婉笑容,“殿下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世上的交易之所以能够达成,是因为两方都要得利。”

    “可眼下,我们冒着危险,死伤了好些人,才替殿下把人从那等龙潭虎穴里救了出来,证明了我们的实力。”

    “可是,我们却还没有看到半点利益。”

    谷雨看着他,反问道:“若是现在就把人完好无损地还给殿下,殿下转头便翻脸不认人,甚至将我们的行踪卖给大殿下或者二殿下,以此来换取您的安宁,那我们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我们证明了有把人救出来的能力,已经满足了殿下您想要看到诚意的要求。”

    “所以,人,只待治好,我们确认了殿下的诚意后,自然会双手奉上。”

    李煊宸的脸色彻底冷厉--从这个角度看,他和李煊赫其实也还挺像的。

    “好,好一个荆襄暗探,好一个荆州牧顾子珩!”

    他重新站直了身子,冷冷开口。

    “说吧,你们费了这么大劲,到底想要什么?”

    “想让我正式跟你们结盟,去对付我大哥,还是二哥?反正都是想让我帮你们搅乱这蜀地?”

    谷雨闻言,却再次轻轻摇头。

    “怎么会呢?”

    她笑得有些促狭,“那些,可都是殿下您的手足兄弟,挚爱亲朋啊。”

    “而且...恕小女子直言。”

    谷雨收敛笑容,言语直刺李煊宸的痛处,“眼下的您,就算是有了我们的帮助,您,也不是他们任何一个的对手。”

    “您太弱了,弱到连上桌去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李煊宸被这句话刺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他无法反驳,只能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那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才肯把人给我?!”

    谷雨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很满意这蜀地的新茶。

    然后,她抬起头,和李煊宸对视着。

    “殿下。”

    谷雨轻声问道:“您...听过一个词,叫做‘左右逢源’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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