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真的是座很大很大的城池。
所谓“一城镇蜀地”,这句话,从来都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作为这天府之国的中心,两百年的承平,让这座城池不断扩张着,无数的坊市、深宅、暗巷隐藏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中,数以几十万计的生灵在这里繁衍生息。
而要在这么大的一座城池里,寻找到一个人。
还是一个被当权者秘密关押、生死不知的人。
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无异于沧海遗珠,海底捞针。
但好在,荆襄对于蜀地的布置,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了--甚至早于顾怀受封荆州牧之前,几乎是南阳陷落的同一时刻,顾怀就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西边的这片巴山蜀水。
毕竟,连远在千里之外长安,他都能好整以暇地落下了一手又一手的闲笔,更何况是这卧榻之侧、始终如芒在背的蜀地?
跟随尘松老道人一同来到蜀地的清明与谷雨,固然是杀招。
但暗地里,在这漫长的大半年时间里,早就已经不知道有多少谍子,悄无声息地散入了这片土地。
毕竟,在这种世道,就算没有上庸戍兵越境那档子事,荆襄与蜀地之间,也绝不可能是守望相助的邻居。
霜降走在成都的街道上。
一年多的风霜洗礼,加上南镇抚司里那种终日与鲜血、阴谋相伴的生活,他已经完全褪去了当初那个山林猎户的瘦弱模样,长成了一个肩背挺拔的青年。
如果不去看他那双总是泛着冷意的眼睛,他走在人群里,身上倒颇有些蜀地常见的游侠味道。
他走入一条幽深的巷子。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乞丐正蜷缩在角落里打着哈欠,一个挑着担子的卖货郎正靠在墙边歇脚,还有一个在屋檐下避雨的佝偻老妪。
霜降没有停留,只是在这条不过几十步长的巷子里穿行而过。
再从巷子的另一头走出来,重新汇入另一条主街的人流中时,他的袖口里,已经多了几张纸条。
天色将晚。
霜降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没有缀着任何尾巴后,最终走回了城东一处隐秘的院落。
推开门,暗哨并未发出示警,他径直走进正堂,将刀摘下挂在一旁,然后走到桌前,将那几张纸条一一展开,铺平在桌面上。
内堂的门帘被掀开,谷雨走了出来,站在了他的手边,目光落在了那些布满蝇头小楷的纸条上。
“有眉目了?”
霜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些纸条,开始抽丝剥茧。
他原本就擅长狩猎,自从加入暗卫之后,这项本事更是让他发挥到了极致,所以,在他看来,想要在偌大成都寻找一个特定的人固然很难,但若是用排除法排除掉了各种选项,那么剩下的那个当然就是正确答案。
首先,人绝不可能被关在蜀王府里。
那座庞大的宫殿群里眼线错综复杂,蜀王的、世子的、二殿下的,甚至是那些文官武将的,各方势力交织。
把一个见不得光,用来要挟李煊宸的人质藏在王府里,太容易走漏风声。
其次,大乾朝的宗室制度森严,为了防止过早培植党羽,在世子未曾正式封王就藩之前,藩王子嗣,都没有属于自己名义上的独立府邸,他们平日里的起居,皆在王府划定的区域内。
所以,既然明面上没有府邸,那便只能藏在暗处的私产里。
这便大大缩小了范围,但也增加了排查的难度。
因为锦衣卫虽然在蜀地铺开了情报网,对蜀王以及其三子都有一定的情报收集,但时间终究太短,绝不可能涉及隐秘的机密。
他们在蜀地官场上,更是没有那种能够一句话就调阅出所有田产地契的关系。
不过,李煊宸说过,那个人被带走时,受了很重的刑罚,既然李煊赫要拿此人做要挟的筹码,就绝不可能让他轻易死掉,要吊住一个受了酷刑之人的命,寻常的金疮药根本没用,必须要用到极品的续断、三七,甚至是一些能生肌吊命的名贵偏方。
只可惜,李煊赫是个阴鸷且谨慎的人,堂堂蜀王次子,所需要的药物,绝不可能需要到市面上的药铺里去采购,也就意味着,想要通过药物流向来锁定关押地点,这条路走不通。
好在霜降处理过这样的情况。
--无法精准锁定,那就只能通过逻辑,去判断可能性最大的目标了。
霜降最终在纸条上标记出了三个地点。
“三个地方。”
霜降终于开口:“城西的青竹山庄,城南十里外的马场,还有...城北那座名叫‘静思’的别院。”
谷雨看着这三个地名,若有所思:“前两处地方,地方宽敞,守卫森严,确实适合藏人,但这城北的别院,好像只是一处寻常的宅子,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正因为寻常,所以才最反常。”
霜降冷冷说道:“青竹山庄和马场虽然隐蔽,但根据暗线的观察,那里的守卫调动有些死板,更像是在看守什么死物,比如账册,或者金银。”
“唯独这座静思别院,明面上的护院只有寥寥数人,但暗地里,周边几条街的暗桩密度,却高得吓人。”
谷雨明白过来:“更重要的是...听李煊宸描述,二殿下李煊赫是个自负却又多疑的人,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把可以用来威胁李煊宸,让夺嫡之争出现变数的东西,放在自己视线之外太久。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的确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最为安全。”
霜降接口道:“前两个地方,他本人已经有一两个月未曾踏足了。”
“只有这座静思别院,情报上说,李煊赫每隔两三日,便会前往,甚至,有时候会在那里留宿。”
谷雨的眼神渐渐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人就关在静思别院里?”
“可能很大。”霜降回答。
谷雨沉默片刻,她当然相信霜降的判断,这种直觉与逻辑,是他无数次独自出任务所磨砺出来的。
同时她也意识到了霜降想做什么:“但那里肯定也最危险。”
霜降直起身子,安静地看着她。
“所以,才需要我带队去。”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雨越下越大,整个城池都被笼罩在一片水幕之中。
内室里,霜降脱下了那身劲装,换上了一件贴身的夜行衣。
他仔细地将袖口和裤腿用绑带缠紧,确保确保在高速奔跑和腾挪时,不会有多余的布料影响行动。
然后,他拿起刀,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接着,是一把短弓。
他是山林猎户出身,比起刀,他最擅长的武器,永远是弓。
他将短弓斜跨在背上,又将装满破甲重箭和淬毒轻箭的箭袋,绑在大腿外侧。
最后,是藏在袖口里的机簧袖箭,以及绑在小腿内侧的一把割喉短刃。
当这一切都穿戴整齐,最后将一块黑色的面巾系在脸上时,站在阴影里的霜降,已经彻底收敛了所有作为“人”的情绪。
他变成了只为杀戮和完成任务而存在的东西。
锦衣卫里,真正的暗杀之王。
他推开门,谷雨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屋檐下的风灯,将她那张柔和的脸庞照得有些晦暗不明。
她看着全副武装的霜降,看着他身上那些致命的兵器,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
“南镇在城里的人手还有富裕。”
谷雨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可以多派两支小队过去,你不用去冒这个险的。”
霜降停下脚步,隔着面巾,声音沉闷:“我不放心。”
谷雨看着他,不知为何,轻声一叹。
“你总是这样。”
“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扛,以前还是暗卫的时候,你就拼了命地接任务,一个人去那么多危险的地方,弄得满身是伤回来。”
“现在已经是南镇了,二十四节气下还有那么多人,你却还是喜欢把自己当成刀扔出去。”
霜降沉默着,没有回答。
谷雨沉默了许久。
外面的雨声似乎更大了。
“其实,你真的不用这样的。”
谷雨抬起头,和霜降对视着。
“公子肯定也不希望你,一辈子都把自己活得像一把刀。”
“我不这样觉得。”霜降终于开口,语气生硬地顶了回去。
“那你觉得什么?”
谷雨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对于一向温柔的她来说,这的确是极少展露的强势了。
“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配不上现在的生活?总是拼命想做更多事情?”
霜降的身子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眼睛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我何止是觉得配不上这生活。
我还觉得,配不上你。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女子说道。
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也什么都没有解释。
他只是将面巾拉得更高了一些,越过谷雨,走向院子的大门。
在即将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背对着谷雨,轻声道:
“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
“那就说明,这是一个陷阱,蜀王三子李煊宸,不可信。”
“你,马上带着所有人,撤离成都。”
说罢,他推开门,背影融入那漫无边际的凄冷夜雨之中。
谷雨站在屋檐下,默默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从少年变成青年,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人,真的很难得,会一次性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
可是,那语气。
为什么却像极了是在告别?
......
入夜,子时。
成都城的大街小巷已经彻底宵禁,除了巡街武侯偶尔的更鼓声,整座城池死寂一片。
三支身穿夜行衣的队伍,在雨幕的掩护下,同时潜向了三个不同的目标。
每一队的人数都不多,但每一个都是锦衣卫中挑选出来的精锐。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表明身份来历的令牌或信物,每个人来之前,都藏好了一枚见血封喉的毒囊,做好了随时自尽的准备。
霜降所在的这队,甚至只有三个人。
但他要潜入的,偏偏是防守最为森严、最有可能藏着云秀的那处城北静思别院。
别院的高墙外。
霜降紧紧地贴在墙根的阴影里,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这年头权贵府邸高规格的防卫,除了明面和暗处的侍卫,多半依赖于嗅觉灵敏的恶犬,这静思别院也不例外,墙内时不时响起几声犬吠。
霜降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一名精锐立刻摸到了下风口,从怀中掏出了几包提前泡过迷药的肉块,然后抛过了高墙,扔到了早已摸透的恶犬巡逻区域。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墙内没了犬吠声,霜降接过飞爪扔上墙头,身形拔地而起,轻盈越过高墙,在落地时就地一个翻滚,便卸去了所有的力道,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两名精锐紧随其后。
别院内部,重重叠叠的假山、回廊和厢房,在夜色下犹如迷宫一般,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或者一头撞进巡逻队的怀里。
但霜降却像是在自己的后花园里闲庭信步一般。
他凭着超乎常人的方向感和敏锐感知,带着两个精锐,在假山的缝隙、回廊的阴影中穿梭,躲过了一轮又一轮手持火把的巡视甲士。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别院深处,一栋看似毫无特色、甚至连灯光都没有点亮的阁楼上。
看起来防御平平,但绕了一圈,竟是不下十处暗哨!
外松内紧,绝对是这里!
三人悄无声息地向那栋阁楼逼近。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竹林,摸到阁楼下方时,前方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交谈声。
“妈的,这鬼天气,真不想出来换防。”
“行了,少抱怨两句,让队正听见,小心又吃挂落。”
两个刚刚换防的侍卫,正裹着蓑衣,迎面走来。
这片竹林的出口太窄,避无可避!
霜降眼底杀机一闪而过,他没有拔刀,而是取下短弓,在这个距离,搭箭,拉弦,瞄准,松弦,几乎是在一个呼吸间一气呵成!
“崩!”
弓弦震动声被雨声掩盖,两道箭影直奔那两名侍卫的喉咙!
其中一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瞬间毙命。
而另一名侍卫,羽箭则是微微偏离了要害,虽然也是重伤,却并未立刻咽气。
他瞪大了眼睛,扔掉火把,手捂着肩膀,张嘴想要惨叫。
但下一瞬,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捂住了他的嘴巴,将他整个人拖进了竹林的深处。
霜降单膝跪在侍卫面前,割喉短刃抵在他的眼珠上。
“入口在哪?里面有多少人?”霜降的声音比夜雨还要冷,杀气满盈。
那侍卫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恶鬼般的黑衣人,在死亡的恐惧和剧痛的折磨下,他用手指了指阁楼下的一座假山,随后伸出了两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十”的手势。
二十人。
霜降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暗哨位置,手腕便在侍卫脖间轻轻一抹。
然后,他抬起头,让那两名精锐留在原地接应,自己则孤身一人,隐没入了阁楼周边的阴影之中。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将潜行与杀戮的技巧发挥到了极致。
利用淬有见血封喉毒药的袖箭,他在三丈之外,无声无息地射杀了一名藏在屋檐下的暗哨;
利用夜色的掩护,他悄然摸到了一名潜伏在树冠上的死士背后,割喉短刃在对方发出声音之前,便切断了其气管;
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内,干净利落地清理了通往那座假山入口处的五处暗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甚至连血腥味,都被漫天的秋雨洗刷得一干二净。
“走。”
霜降回到竹林,带着两名精锐,迅速逼近假山。
在假山的隐秘处,他们找到了那个通往地牢的入口。
霜降一马当先,闪身进入。
但就在他们踏入地牢通道的那一刻,呼喊声骤响!
地牢内部,不仅空间狭窄,而且侍卫密集,通道两侧的石壁上,隐着许多个观察孔,他们刚一出现,便被里面的守卫发现了。
“什么人?!”
“有刺客!”
怒吼声、拔刀声交织在一起。
既然已经暴露,隐蔽便再无意义。
霜降毫不犹豫扯下短弓,扔在一旁,右手拔出了腰间长刀。
“杀进去!”
他低吼一声,一路的暗杀直接转为了室内突击!
在这狭窄的通道里,长兵器根本施展不开,拼的就是谁的速度更快,谁的刀更狠!
霜降的刀法,没有什么固定招式,只有最纯粹致命的杀人技巧。
他贴着墙壁快速推进,面对迎面扑来的三名守卫,他不退反进,身形扭曲,避开了砍向面门的长刀,手中的雁翎刀化作一道匹练。
专挑咽喉、关节等薄弱处下手!
“哧!”
刀锋抹过第一人的咽喉,顺势一挑,切断了第二人的手腕筋腱,接着一个回踢,重重踹在第三人的膝盖上,在那人惨叫倒地的瞬间,一刀将其钉死在地上!
行云流水,狠辣无情!
两名锦衣卫精锐不仅没有拖他后腿,反倒展现出了强悍战力,他们护在霜降的两翼,替他挡下那些暗处射来的冷箭,三人就这般硬生生地在这密集的防守中,撕开了一条血路!
一路杀到地牢的最深处,牢门被霜降一脚踹开。
一个浑身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本面貌的人,正被铁链锁在墙壁上。
他垂着头,气息奄奄,若不是胸膛还在微弱起伏,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正是云秀。
听到破门声,云秀艰难抬头,那双原本柔美的眼眸此刻涣散浑浊,他看着满身是血的霜降,嘴唇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霜降蹲下身,先报了两个假名,见云秀都是摇头之后,才报出他的名字,见眼前之人点头,确认了身份,便霍然起身。
“带上他,撤!”
霜降挥刀斩断铁链,将身子轻盈的云秀扛在肩上,沉声喝道。
在撤离前,霜降伸手入怀,摸出了一块伪造的玉佩,上面刻着的是世子徽记。
他将那玉佩随手扔出,做完这一切,他们开始原路返回。
但就在这时,地牢外的脚步声连绵响起。
别院里其余的守卫,以及隐藏在暗处的二殿下死士,已经彻底反应了过来,正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试图将他们堵死在地牢通道里。
“大人,你们先走!”
那两名锦衣卫精锐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们转过身,堵在了通道的最狭窄处,直面那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我们来断后,不然一个都走不掉。”其中一人头也不回地说道。
霜降扛着云秀,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两个年轻的背影。
他知道,他们回不来了。
而且也不会给敌人抓住他们的机会。
霜降没有说那些婆婆妈妈的废话,他知道,这便是谍子的战场,更是锦衣卫的宿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空出的一只手,放在胸前,对着那两个背影,行了一个军礼。
然后转身,扛着云秀,冲向了地牢的另一边出口。
身后,传来了两名精锐的怒吼厮杀声。
当巡城甲士被城中另一处突发的大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匆匆赶去灭火之时。
杀出一条血路的霜降已经带着奄奄一息的云秀,逃出了别院,掀开了一块街边石板,钻入了事先探好的排水暗渠之中。
冰冷浑浊的渠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膝盖,但他没有任何停顿,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
彻底消失在了成都凄冷的夜雨之中。
......
片刻后。
蜀王次子李煊赫,站在了地牢前。
当他看到满地残破的尸体,以及那个空空如也的牢房时。
他那张阴鸷的脸庞,因为暴怒而慢慢扭曲了起来。
“废物。”
他对着那些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的侍卫轻声开口。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双手捧着一样东西,递到了李煊赫的面前。
“殿下,这是在刺客搏杀的地方,发现的...”
李煊赫一把抓过那块玉佩,看着上面那个属于大哥的印记。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可是,李煊赫非但没有因为找到了袭击者的“证据”而愤怒,反而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握着那块玉佩,手背上青筋暴起,捏得骨节咯咯直响。
老大那个伪君子,向来爱惜羽毛,而且根本就不知道云秀的存在,就算知道,也不会为了一个男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派人来自己的私宅劫狱!
更不会蠢到把自己的信物丢在现场!
这简直就是欲盖弥彰!
既然不是老大...
那么在这世上,在乎云秀死活,又有动机去栽赃陷害老大的,还能有谁?!
“老三...”
李煊赫怒极反笑,那笑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渗人。
“原来是你...”
“我还以为你真的是个逆来顺受的废物,没想到,你居然敢背着我,培养了这等死士,还学会了借刀杀人、栽赃陷害的把戏!”
李煊赫将那块玉佩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三啊老三...”
“你还真是,翅膀硬了!”
......
一路在暗渠和偏僻的小巷中奔逃。
得益于锦衣卫同僚在城中各处制造的混乱,大火和骚乱极大地牵制了城防军和李煊赫的追兵,减少了霜降这边的压力。
但带着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甚至连走路都做不到的重伤之人,这一路依然是费尽了千辛万苦。
当霜降终于扛着云秀,甩脱了所有追踪,回到城东那处隐秘院子时。
他整个人几乎虚脱,身上的夜行衣已经被鲜血和泥水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受的伤。
谷雨一直等在正堂,看到霜降进门的那一刻,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地。
但当她看到霜降那惨烈的模样,以及他背上那个进气多、出气少的血人时。
她的脸色变了变。
“大夫!快叫大夫!”
院子里立刻忙乱了起来。
“砰!”
霜降将云秀放在了正堂的地上,自己也脱力般地靠在了椅子上。
云秀这些天来已经被折磨得精神恍惚,加上一路的惊吓颠簸,此刻就像是一只惊弓之鸟般,只会蜷缩着瑟瑟发抖。
谷雨走上前,蹲下身。
她看着云秀,用柔和的声音,简单地和他说了几句话。
“别怕,是李煊宸让我们来救你的,你安全了。”
只这一句。
云秀那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里,突然迸出了一丝光彩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看着谷雨,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了下来。
谷雨看在眼里,心中却是一动。
她立刻起身,招了招手,立刻有两名手下走上前,将云秀小心翼翼地抬了下去,准备好生看管和救治。
但霜降却察觉到,谷雨的安排中,并没有要将人送去给李煊宸的意思。
“不给他?”霜降皱了皱眉,沙哑问道。
谷雨转过头,看着霜降。
当她看清霜降那满身的伤口,尤其是带人突围时左臂上挨了一记狠的,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血时。
她那向来温婉平静的脸庞上,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怒气,直接发了脾气。
“就知道打打杀杀!你脑子里除了任务还有什么?你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是不死之身?!”
谷雨快步走到霜降面前,眼眶泛红,“看看你这一身伤!坐下!”
她一把按住霜降的肩膀,将他按在椅子上,然后不顾霜降的躲闪,伸手就要去扒他那件沾满血污的夜行衣。
“我...我自己来...”
“别动!”
谷雨轻喝一声,不由分说地扒下了他的衣服,露出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端来热水,用干净布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着伤口,然后将金疮药涂抹在伤口上。
霜降如坐针毡。
对于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的他来说,这点皮肉伤根本不算什么。
真正要命的,是谷雨现在靠得太近。
那双温软的小手,在他的背上、手臂上轻轻涂抹着药膏,那种触感,就像是一簇火苗,在他的心头不断地窜起,又落下。
这种精神上的煎熬,倒像是比在外面再挨上几刀更让他感到痛苦和窒息。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强行找了个话题,再次问道:
“为什么...不把人直接给他?”
谷雨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一边仔细地替他包扎,一边轻声回答: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三天的期限没到,如果我们手里捏着这人,如果李煊赫能用那些秘密要挟李煊宸,那我们当然也可以想办法从这人口中套出秘密,以此来试着控制李煊宸。”
“但是...”
谷雨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思索,“其实,刚才在和他简单对话、看过他一眼之后,我便觉得,真正有问题的可能不是他手里握着李煊宸什么秘密,而是...这个人本身。”
“为什么?”
谷雨叹了口气:“因为,刚才我问他话时,当他听到,是李煊宸让我们去将他从地牢里救出来的时候。”
“他的眼睛,整个都亮了起来。”
“那种眼神,是喜欢一个人,依恋一个人,才会有的。”
霜降愣住了。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脑海突然浮现出那个客船上的夜晚,浮现出自己鼓起全部勇气,问出的那句话。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诡异的安静。
谷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包扎伤口的手渐渐停住了。
她抬起头,那张向来聪慧从容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慌乱和无措。
“霜降,我...”
谷雨咬了咬嘴唇,有些急切地解释道:“我之前...不是装不懂,我是真的觉得,在江陵庄子里,在南镇抚司里的大家,都是患难与共的兄弟姐妹...”
她想解释,她虽然向来心思细腻,但之前是真的没有察觉到霜降对她的那份特殊情感。
不然,难道她以前,都只是在装作不懂,故意装不知道?
霜降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胸口一阵气闷。
他从来都不会聊天。
更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该如何去掩饰。
鬼使神差地,一句在他心里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脱口而出。
“那清明也一样?”
“你们...也是兄弟姐妹?”
这句话一出口,霜降便后悔了。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他凭什么问这个?!
果然。
谷雨怔住了。
她拿着药膏的手,悬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霜降那满是伤痕的后背,沉默下来。
许久,许久。
久到霜降以为谷雨会生气,会直接离开,会永远也不理他的时候。
谷雨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幽幽地响了起来。
“霜降。”
“还记得那天,在来蜀地的江船上...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么?”
霜降沉默。
他怎么可能会忘!
“我现在,可以给你答案。”
谷雨看着他的背影,“你想听么?”
霜降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要开口,想要说一句“想听”。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一股莫大的恐惧,突然压在了他的心头。
这份恐惧,甚至超过了刚才在地牢里,面对那十几把砍向自己的钢刀!超过了这世上任何一种酷刑!
他怕听到那个他最不愿听到的答案。
他怕一旦说破,他连像现在这样,能和她站在一起的资格都没了。
他开始拼命地摇头。
像是个做错了事、害怕受到惩罚的、笨拙的孩子。
“好。”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知道了...”
谷雨的声音温柔得如同今夜落下的秋雨,“便再问我一次吧。”
霜降重重地点了点头。
屋外,秋雨依旧。
屋内,谷雨继续轻柔地,一点一点地,给他抹着药膏。
......
天明。
大雨初歇,成都的街道上,积水倒映着惨白的天光。
李煊宸顶着一双黑眼圈,晃晃荡荡地出了蜀王府。
看上去,他仍旧是往日里那副沉心风月、宿醉未醒的散漫模样。
他上了一辆马车,只是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脸上的那副神情立刻碎裂,变得阴沉焦灼起来。
“去东市。”他交代了一个地址。
马车在城中兜兜转转,行驶到半途一处僻静的巷口时,遇见前方路堵,马车只停顿了几个呼吸。
再转眼,马车继续向前行驶,但李煊宸已经不在车上了。
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快步穿行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确认应该没人跟踪自己,才按照约定,来到了一座紧闭的院门前。
推开门,谷雨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悠然地煮着一壶新茶,似乎早就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李煊宸快步冲上前,沉声问道:
“人呢?!”
谷雨没有抬头,只是不紧不慢地将煮好的茶水倒入杯中。
“殿下放心,人,我们已经从二殿下的地牢里救出来了。”
李煊宸闻言,眼中爆出一团狂喜,他这些天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而同时,也为眼前这个少女所代表的力量感到些许惊怖...这可是成都!那可是他二哥!而这帮人,居然真的只用不到三天,便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关押之地,还能强行把人救出来!
“人在哪?我要见他!”
“见可以,但殿下得做好准备。”
谷雨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语气平静,“人在地牢里受了酷刑,被救出来时,已经是气息奄奄,危在旦夕,眼下,我们的大夫正在为他救治。”
李煊宸的脸色煞白起来,眼底满是心疼和对二哥的恨意。
“不用你们治!人交给我!我自己带回去找最好的大夫来救!”
“恐怕...不行。”
谷雨微微一笑,“殿下,不是小女子夸口,我们随行的大夫,便是放在全天下,那也是最好的圣手,此人伤势极重,全靠一口气吊着,若是现在断了治疗,随意挪动,怕是不出半个时辰,就要一命呜呼了。”
李煊宸的动作僵住了。
他和谷雨对视,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你们...这是想用他,来威胁我?”
“怎么能叫威胁呢?”
谷雨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温婉笑容,“殿下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世上的交易之所以能够达成,是因为两方都要得利。”
“可眼下,我们冒着危险,死伤了好些人,才替殿下把人从那等龙潭虎穴里救了出来,证明了我们的实力。”
“可是,我们却还没有看到半点利益。”
谷雨看着他,反问道:“若是现在就把人完好无损地还给殿下,殿下转头便翻脸不认人,甚至将我们的行踪卖给大殿下或者二殿下,以此来换取您的安宁,那我们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我们证明了有把人救出来的能力,已经满足了殿下您想要看到诚意的要求。”
“所以,人,只待治好,我们确认了殿下的诚意后,自然会双手奉上。”
李煊宸的脸色彻底冷厉--从这个角度看,他和李煊赫其实也还挺像的。
“好,好一个荆襄暗探,好一个荆州牧顾子珩!”
他重新站直了身子,冷冷开口。
“说吧,你们费了这么大劲,到底想要什么?”
“想让我正式跟你们结盟,去对付我大哥,还是二哥?反正都是想让我帮你们搅乱这蜀地?”
谷雨闻言,却再次轻轻摇头。
“怎么会呢?”
她笑得有些促狭,“那些,可都是殿下您的手足兄弟,挚爱亲朋啊。”
“而且...恕小女子直言。”
谷雨收敛笑容,言语直刺李煊宸的痛处,“眼下的您,就算是有了我们的帮助,您,也不是他们任何一个的对手。”
“您太弱了,弱到连上桌去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李煊宸被这句话刺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他无法反驳,只能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那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才肯把人给我?!”
谷雨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很满意这蜀地的新茶。
然后,她抬起头,和李煊宸对视着。
“殿下。”
谷雨轻声问道:“您...听过一个词,叫做‘左右逢源’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