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北渡(终)

    大军围方城的第四日,没有发生攻城。

    当然,这倒并非是哪一方心生了怯意,而是血腥的厮杀在接连持续了整整三日之后,必须要有片刻的停歇,来让双方都缓一口气。

    攻方需要时间来整顿疲惫的大军,统计各营的伤亡,重新分配那些还能提起武器作战的兵卒;而守方,也需要抓紧时间,让士卒去收敛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首。

    初春的天气虽然还存在些寒意,但这几日的气温已经开始回暖,这么多残破的尸体堆积在狭窄的关隘下方,若是不及时清理焚烧,一旦疫病在这种地形蔓延开来,那无论是城上的大乾官兵,还是城下的荆襄将士,谁也别想活。

    双方就这般,在满地的血腥与泥泞中,达成了某种默契。

    在这一日中,谁也没有主动挑起战火,城墙上的守军默默收敛着尸体,城下的襄阳辅兵则将己方阵亡将士的遗体运回后方。

    只有一次例外。

    那是在临近正午时,守城方的一名偏将看着那被炸得残破不堪的瓮城门,觉得这是个修补防线的绝佳机会,便大着胆子,派了兵力护送几十个民夫,扛着木料试图趁着休战将那道门重新堵死。

    然而,他们才刚刚有动作,敌军前阵之中,便立刻窜出士卒结阵扑了上来,将那些民夫连同那些修补的材料,一起留在了瓮城门外。

    随后,便踩着尸体,冷冷和城墙上方对视,没有再推进一步,却也没有后退半分。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双方眼下确实都需要休息,都需要喘息。

    但,这绝不意味着就不打了,就能看着你们修补城防!

    你若想换防士卒,搬运尸体,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若是试图关上这道我们用无数人命才砸开的门,试图弥补我们拿血肉换来的破绽。

    那咱们就别歇了,继续厮杀,继续不死不休!

    城墙上的一众朝廷守将看着敌军所展露的这种态度,不由脸色铁青,却终究没有下令接战,只是默默咽下这口恶气,任由那瓮城的大门,继续凄惨地敞开着。

    ......

    襄阳大营。

    吴兴坐在一处木墩上,正低着头,手法熟练地给手底下的弟兄包扎着伤口。

    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膀一直斜劈到了手肘,皮肉翻卷,看着极为骇人。

    被包扎的士卒疼得直抽凉气,额头上满是冷汗,却咬着一块破布,硬是没让自己喊出声来。

    “头儿,轻点,轻点...”旁边,这一什昨天刚刚补充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士卒,看着那惨烈的伤口,声音都在发抖,“老李这伤,还能活不?”

    吴兴头都没回,只是将那布条狠狠打了个死结,才冷声道:“死不了,要是起了烧,那才需要去伤兵营,那边现在忙得要死,排队也轮不上你这伤,就别去给那些医官们添麻烦了。”

    那新卒听了,不仅没有感到安慰,眼眶反而红了,他搓着手,带着哭腔嘟囔起来:“这方城根本就打不下来...三天了,死了那么多弟兄,就只打下个瓮城!看起来上面还不打算停,等歇完这口气,还得接着冲!”

    “到时又是送死...大帅和将军们也太急了,既然这破关隘这么硬,咱们为什么不能调集大军,多围他个十天半个月的?干嘛非得拿人命往上填?”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处理伤口的老兵,虽然没有出声附和,但眼神中也闪过了一丝愤懑与疲惫。

    是啊,太惨了。

    这三天的攻城,几乎把他们这支原本气势如虹的军队,打得心气都快散了。

    吴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樊城县衙里,那个走到他面前,握住他手的年轻人,对他说的那些话。

    一股无名火从吴兴的心底窜了上来。

    他转过头,突然暴喝一声:“放你娘的狗屁!”

    这声吼吓得那年轻士卒一哆嗦,一旁的众人也惊呆了--毕竟他们真的很少看到吴兴这样发火。

    吴兴站起身,指着那士卒的鼻子,继续破口大骂:“你我都是当兵吃饷的!从咱们端起这碗饭那天起,就早该知道有这么一天!拿命换前程,天经地义,抱怨什么?!”

    “而且你懂个屁的打仗!若是能围,大帅会不知道围?若是能不强攻,将军们会逼着咱们去送死?!”

    吴兴环视了一圈什里的弟兄,冷声道:“大帅让咱们这么打,肯定有他自己的计划!大局上的事,轮不到咱们这些大头兵来操心!”

    “你们若是怕死,趁早把这身军服脱了!若是不敢,就给我把嘴闭严实了!当心让巡营的军法官听了去,治你个动摇军心之罪!到时候,我可不替你们收尸!”

    被吴兴这般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那士卒彻底绷不住了,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想家了...我想我娘了...都说如今在襄阳当兵是好差事,可早知道这般惨,我当初就不该来...”

    吴兴看着那士卒崩溃的模样,眼中的凶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也是一抹无奈与酸楚。

    想家?谁他娘的不想家?

    他又何尝不想?

    在这到处都是残肢断臂的战场上,在每一个闭上眼睛就能听到伤兵哀嚎的深夜,他想起的,全都是妻子那隆起的肚子,是她倚在门前,为自己缝制冬衣时那温柔的笑脸。

    他的孩子快要出生了,可他甚至连名字都还没想好。

    他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想活下去,都更想离开战场,回到那个只有粗茶淡饭,却安宁祥和的家里去。

    可是他不能退。

    就像从事大人们说的那样,不把这该打的仗打完,不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彻底打疼、打怕,他的孩子一出生,依然要过那种被人当牲口使唤、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可以死,但他的孩子,必须活在一个有盼头的世道里。

    “行了,别嚎了,”吴兴走过去,大手在那个士卒的脑袋上揉了一把,语气缓和了一些,“留着点力气吧,真要是怕,到时冲阵的时候,紧紧跟在我们身后就是,都是一什的弟兄了,只要我们还没死光,就尽量护着你。”

    话音刚落。

    营帐外,一阵马蹄声骤然响起,几名背插令旗的传令兵策马在营区之间飞奔,齐声高呼:“各营听令!即刻集结!往中军校场列阵!快!”

    听到这声音,在场的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

    吴兴的脸色也变了,下意识地握紧了腰边的长刀。

    这才休息了一天...难道,又要强行攻关了?!

    “娘的...又要去玩命了...”老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倒吸凉气。

    “都别慌!”吴兴压住心头那份惧意,沉声道,“没听到说去校场列阵吗?不是去阵前!带上家伙事,走!”

    ......

    随着军令传达到各营,除了必须留守外围,防范敌军的兵力外,过万兵马,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集结完毕。

    毕竟是才从尸山血海里退下来,士卒们的甲胄上满是刀痕血污,甚至许多人的身上还缠着渗血的布带。

    但当这大军沉默列阵于此时,那股经历过生死淬炼后的肃杀之气,依然直冲云霄,令人胆寒。

    只是,让所有人感到疑惑的是,待到大军集结完毕,也没有任何军令传下来。

    他们只是被集中在这里,一头雾水地看着前方那座高高的将台。

    将台侧面。

    顾怀负手而立,转过头,看向站在身侧的杨震,问道:

    “做好准备了吗?”

    杨震这个一向冷硬,刀砍在身上都不皱眉头的虬髯汉子,此刻却是一张脸涨得通红,扭捏极了。

    他看着台下那些眼巴巴望着这边的眼睛,额头上连汗都出来了,压低声音,近乎哀求地问道:“大帅...不,公子,真要这么干?”

    顾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怎么?后悔了?”

    杨震魁梧的身躯瑟缩了一下,咬牙道:“有点丢人...”

    他杨震带兵,向来靠的是军法森严,是同吃同住的以身作则,和身先士卒的悍勇血性。

    可现在大帅让他干的这事...未免也太毁形象了点。

    顾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废话,我当然知道丢人,要不然上去跳的就是我了!”

    “这全军上下,除了我就是你威望最高,我毕竟是主帅,不太适合上去,所以你不去丢这个人,谁去?”

    杨震被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公子,末将以后还要在军中带兵呢。”

    “行了行了,你想开点。”顾怀拍了拍杨震的肩膀,如同哄骗无知少女的地痞一般,循循善诱,“你就当自己是上去舞剑了,活动活动筋骨顺便展现一下你的武力,反正离得那么远,台下也看不太清你脸上的表情。”

    “再说了,只要今儿个这事办成了,事后就更没人敢提了!说不定这一仗之后,你杨震直接就要成天下闻名的名将了!到时候,全军上下对你崇拜还来不及,谁还敢记得这档子事?”

    杨震将信将疑地看着顾怀,半晌才问道:“...真的?”

    顾怀痛心疾首:“杨兄啊杨兄,你怎么现在连我都不信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杨震想了想这一路走来,顾怀好像还真没说过大话骗过自己...而且军令如山,加上事关此战成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一把按住腰间佩剑,赴死一般深吸口气,大步走上了将台。

    站定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怀正负手站在原地,冲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然后猛地摆手示意。

    立刻有一名从事快步上前,站在将台边缘,对着台下声嘶力竭地高呼:“大军受阻,苍天垂怜!今日,杨将军欲向天地借风,助我大军,破关杀贼--!!!”

    借风?!

    随着不断有甲士重复这番话,借此传遍整个军阵,台下大军,顿时诡异地死寂起来,随后,便爆发出一阵哗然!

    连好些不清楚其中缘由的将校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台上那道身影。

    那不是话本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剧情吗?

    他们怎么也没办法把这种事情,和眼前这个总是冷面练兵的杨将军联系起来啊!

    然而,就在全军上下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将台之上,杨震紧绷着一张黑脸,“锵”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随着杀意凛然的起手式,竟然就真的这么舞了起来!

    说实话,杨震在边军搏杀养出来的武艺自然是极好的,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带着幽燕的雄壮气。

    但是。

    当着这过万人的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没有任何敌人在前,却要假装自己是在进行某种沟通天地的神秘仪式,脚下还要踩着那种类似于跳大神一般的步伐...

    这的确是,有些太羞耻了。

    顾怀站在台下,看着杨震僵硬的动作,看着他那张因为羞愤而涨得通红,却还要强行板着维持冷厉的脸。

    他的眼角都在抽搐了,嘴角拼命想翘起来,好不容易才算是压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势走向,感受着空气中的变化。

    他眯起了眼睛。

    嗯...时间,差不多了。

    三天强攻,足够他观察这座方城,观察敌方的主将,不得不承认的是,敌军主将的确难缠。

    对方从一开始就冷静地放弃了任何出城迎战的侥幸心理,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了固守这一件事上。

    所以三天下来,才没有犯下任何一个指挥上的错误!

    其构筑的防御体系,几乎将守城器械的杀伤力,与方城那既有瓮城、又是隘道的特殊结构,结合到了极致,让襄阳大军攻得难受无比,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却依然无法杀进城去。

    所以,顾怀心里很清楚,如果仅仅是依靠传统的攻城战术,从正面强攻,想要拿下方城。

    在兵力处于劣势,且绝不能动用那些留作日后伐蜀底牌的新型火器的情况下...

    已经是不太可能完成的事情了。

    硬填,只会把这支大军葬送在这座关隘之下。

    还是得用奇谋。

    --可既没内奸,敌军又因为之前的战事对火药警惕得很,好些底牌又不能掏出来用在这里...那还能靠什么?

    答案当然是天地伟力了。

    今日休战一天,表面上,是为了整顿大军,收敛尸首,养精蓄锐,为毕其功于一役做准备。

    以及在这个空当,故弄玄虚,让杨震这么个主将上去不顾颜面地舞剑。

    全都是为了待会儿那个决定胜负的时刻而铺垫罢了!

    至于到底是什么...

    顾怀看着台下那些一头雾水,甚至隐隐觉得自家将军是不是被连日惨败刺激得发了疯的将士们,还有那座矗立在前方,彷佛无法撼动的雄关。

    心底冷笑一声。

    “莫急,过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眼看日头已经偏过了正南,空气中的那丝燥热开始蒸腾。

    顾怀不再犹豫。

    他拔出腰间长剑,那清脆的剑鸣声打断了台上的舞剑,也随之让整个校场安静了下来。

    “时辰已至!”

    顾怀剑锋直指北方,舌绽春雷:“全军听令,列阵,进攻!!!”

    ......

    战鼓声,再次在这片寂静了仅仅一天的山谷中,轰然擂响!

    提着已经有了缺口的刀,吴兴跟着周围那些神情麻木却又透着凶狠的同袍,再一次走上了战场。

    远处的方城。

    那高耸的关墙上,大门边,到处都布满了这几日攻城留下的痕迹,然而非但没有让其落魄半分,反而让它看上去依然是那般的高不可攀,坚不可摧。

    吴兴踩着泥泞的土地,带着自己这一什的弟兄,前进着。

    他不确定自己这次还能不能活下来。

    他不懂大帅为什么要让杨将军去跳那种滑稽的剑舞,不懂什么方城在天下大势中的战略意义。

    作为一个当了半辈子农夫再当兵的泥腿子,他那简单的脑子,也没办法去思考死这么多人的仗,到底值不值得打。

    他只知道。

    自己的妻子此刻在襄阳,在自己身后的那片土地上。

    他只知道,自从穿上这身黑甲,他身边已经有太多熟悉的弟兄,为了从事大人们给他们描绘的那个“居者有其屋,耕者有其田”的未来,而付出了性命。

    面对这地狱般的战场,他当然有过想要退缩,想要当个逃兵的心思。

    可是,只要一想到退了,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就会破碎,那些畜生的世家老爷就会打回荆襄,他的孩子就会重蹈他前半生的覆辙。

    他就觉得,他是苦习惯了的,也是从乱世里捡的命,所以大不了就死吧,但死前,一定得把这些该打的仗,在他们的手里打完!

    让他的孩子一出生,就能过上安宁的日子!

    所以。

    迎着那从关墙上密密麻麻落下的箭雨。

    吴兴再一次,举起了手中的战刀,带着他的弟兄,发出了咆哮:

    “杀!!!”

    战场,瞬间沸腾!

    和过去几天同样惨烈的情形,再次上演!

    当襄阳大军的阵型开始压上时,关隘上的守军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放箭!射死这帮反贼!”城墙上,朝廷将领大声呼喝。

    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前排的荆襄盾兵怒吼着将塔盾斜举,顶着那“叮叮当当”的声响,艰难地向前推进。

    步卒们紧紧地缩在盾阵的掩护下,踩着同伴的尸体,冒着随时会从天而降的滚木礌石,冲到了近前。

    顺着那无法闭合,此刻依旧敞开的瓮城大门,决堤一般杀了进去!

    然后,突入瓮城的襄阳将士,立刻结成圆阵,背靠着背。

    因为他们不仅要面对正前方那紧闭的内城大门,更要防备瓮城四周女墙上的弓弩,以及四面八方隐蔽小门里,突然涌出来的敌军士卒。

    厮杀几乎是一瞬间就成倍地血腥起来。

    而在前方士卒用命填出来的空间后方,襄阳的辅兵们,正拼了命地护着云梯冲车之类的攻城器械,一步步向着内城墙靠近。

    吴兴这一什的人,被分派在了冲击城门的最前线。

    所以他们面临的情况,也比寻常士卒惨烈不知多少。

    而这一次的冲杀中,他们也终于没有了之前的好运。

    陈武的塔盾被一块落石砸中,整条左臂直接巨力掰弯,盾牌脱手,下一刻,三根敌军的长枪便刺穿了他的大腿和腹部,将他钉死在了地上。

    这个一向护在弟兄们身前的汉子瞪大了眼睛,连遗言都没有便命丧当场。

    “陈武!”吴兴目眦欲裂,一刀砍翻了一个敌军,想要去拉他,却被从侧面刺来的刀光逼退。

    李麻子捡起陈武的塔盾,却被城墙上射下的一支床弩弩箭连人带盾直接贯穿,强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击飞,肠子流了一地。

    吴兴已经没有办法去为这些在军营中相处了整整一年的弟兄们悲伤了,因为此刻围杀过来的敌人已经越来越多!

    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即使过去三天襄阳军队用惨烈的代价破开了瓮城,但朝廷守军也在接连数日的战斗中越来越清楚这仗该怎么打!

    这也导致了,襄阳大军每前进一步,所付出的代价都远超过去!

    而就在这种近乎让人绝望的胶着厮杀中。

    后方,那些被辅兵拼死运送过瓮城门的攻城器械,终于抵达了预定的位置。

    令人诧异的是。

    除了那几辆常规的冲车之外,混在队伍中间的,竟然还有十来辆大小不一、造型奇特,且用油布盖着的车子。

    这些车子被推到了距离内城门不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辅兵们一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油布,露出了里面那堆积起来、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麻袋,还有些车上,则是装满了木桶!

    关墙之上。

    高处的狂风猎猎作响,吹得主将韩霖的披风翻飞。

    他居高临下,眼神扫过战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异样的一幕。

    那些装着木桶的车他倒能猜出来是什么,自从汉水之战过后,但凡和荆襄接壤的朝廷军队都收到了说明的文书,言明反贼有着些奇怪的兵器,威力巨大,但只要严加防范,总还是能对付的...而那些停在半道上装着麻袋,既不是用来撞门,也不是用来攀爬的奇怪车子...

    他眼神一凝,眉头皱起,心中升起一丝不祥预感,正在思索那到底会是什么东西。

    一名负责侦查的校尉,却是脸色苍白地跑了过来,凑到韩霖耳边,急促地耳语了几句。

    “将军,开战之前,有探子远远看到,敌军那主将杨震,在点将台上...摆坛舞剑,说是...说是要借风!”

    听到这话,韩霖先是一愣,随即。

    他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经历了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恐惧的精彩变化!

    借风?!

    他猛地转过身,感受着不知何时已经从微风转为猎猎狂风的气流,这往日再寻常不过的景象,此刻却让他心底发寒起来!

    “借风...借风...快!放箭!派士卒杀进去!把那几辆车给本将毁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点燃--”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

    “铛!铛!铛!”攻方大阵的后方,那代表着退兵的鸣金之声,竟是突兀地响了起来!

    正厮杀得难解难分的瓮城之中,听到这鸣金声,襄阳军的攻势顿时一缓,所有还活着的士卒,哪怕眼中再怎么不甘,也立刻毫不犹豫地开始交替掩护,向后狂撤。

    刚才险境环生的吴兴正咬着牙,用刀背格开一名敌军劈来的一刀。

    却冷不防,一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流矢,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噗”的一声,钉穿了他的左耳!

    “啊!”

    剧痛瞬间袭来,吴兴脸色狰狞,闷哼一声,鲜血立刻顺着耳洞流了进去,左耳的世界轰然崩塌,所有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那种让人发狂的“嗡嗡”耳鸣声。

    完蛋了!他的右耳有早年落下的老毛病,本就听不太清,如今左耳受创,岂不是...

    他踉跄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只看见向来沉默寡言的老王冲到自己面前,张开嘴,似乎在吼叫着什么。

    吴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扯着嗓子大声问:“你说什么?!”

    却见老王根本不答话,一把揪住他后背,单手挥舞战刀,拽着他就往瓮城外退!

    被拖拽在泥水中的吴兴,透过身前那些正在撤退的同袍的缝隙,转头看去,那十几辆被推到内城门附近的大车,被襄阳的辅兵们孤零零地留在了原地。

    而一旁那些原本被压制在城门附近的朝廷官兵士卒,见襄阳军如潮水般退去,先是一愣,随即在城墙上将领的催促下,红着眼睛,如狼似虎地朝着那几辆大车扑了过去。

    看那架势,是想将其推走,或者干脆将其劈碎毁掉。

    而就在此时。

    “嗖嗖!”

    后方,数十支已经点燃引信的神机箭,带着尖锐啸音,划破长空,落向了那十几辆大车!

    关墙之上。

    韩霖眼看己方士卒已经靠近了那些怪车,心中不由得稍稍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还好...还好赶得及...”

    可是。

    当他抬起头,看到那拖着尾焰落下的神机箭时,心底寒意又窜了起来。

    只见神机箭狠狠地砸进了人群中,在射穿了几个倒霉蛋的同时,大部分都落到了那些大车上,点燃了麻袋。

    随后。

    “轰!”

    不是普通燃烧的蔓延,而是加了火药的爆燃!

    而那车根本就不是什么攻城器械,而是荆襄大军在拿下宛城后,就开始费尽心思收集的牛粪、狼毒、干草、砒霜、生漆等极易产生毒烟的邪毒之物!

    几乎是一瞬间,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作实质的黄绿色滚滚毒烟,便卷入了周遭的朝廷士卒,然后在瓮城内,疯狂地膨胀、升腾!

    按理说,放毒烟这种下作手段,通常都是用来往城里或者高处灌的。

    在这等两军交战、空间封闭的瓮城之中散布毒烟,对于守城方来说固然是一场灾难;但对于同样需要进攻、需要派兵冲入瓮城厮杀的攻城方来说,难道就好到了哪儿去?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韩霖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往这方面想的原因。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可能把自己人也熏死在里面的打法,太不合常理了。

    可要命的是!

    今日,有风!而且是狂风!

    那滚滚毒烟在瓮城底部爆开之后,不仅没有像常理那般向着四周毫无规律地扩散,反而是被一股不知从何处刮来的狂风席卷着,直接兜底而起。

    顺着那高耸的关墙,如同逆流而上的河水一般,直接向着方城的内城墙,向着那些守军的头顶,倒灌了过去!

    已经被老王拖出瓮城,退到了阵前的吴兴,捂着还在流血的耳朵,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那堪称神迹的一幕。

    看着那股如同有灵性一般,专门朝着敌人城墙上扑去的黄绿色浓烟。

    那些之前在心底里的疑问,那些对战局的绝望,在这一刻,被一种震撼彻底击碎!

    “借风...”吴兴抖着嘴唇,明悟过来,不顾耳朵的剧痛,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是将军借了风力!将军有仙法!”

    周围那些原本在匆匆进攻匆匆后撤下,还有些垂头丧气的襄阳士卒们,听到这声吼,再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景象。

    也不由怔在原地。

    原来,之前将军在将台上那看起来莫名其妙的舞剑做法,是真的在向老天爷借风!

    而这借来的狂风,就是为了此刻!

    在他们的认知里,连天地风云都能借来、都能算计的统帅,那和神仙有什么区别?!有这位带兵,今日这一仗,必胜了啊!

    “大帅万胜!将军万胜!!!”

    “老天爷帮着咱们呐!杀绝这帮朝廷的走狗!”

    攻方大阵之中,原本因为连日受挫而有些低迷的士气,在这一刻,竟是轰然振奋!

    那接连响起的欢呼声,甚至盖过了这狂风!

    ......

    中军,顾怀按剑而立,从开战以来,便不断下达着一条条军令,居中调度着各营的兵力,控制着战场的走向。

    此刻,他远远地看着那股顺着狂风自下而上席卷了整个敌军关墙的黄绿浓烟;再偏过头,听着阵前那些撤下来的士卒们,俱是举着刀枪陷入欢呼,士气惊人到了极点。

    顾怀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微笑,紧绷了几日的心头,也猛地一松。

    三天。

    整整三天不计代价、拿人命去填的正面强攻,当然就是为了此刻!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鬼神,又哪里有什么呼风唤雨的仙术?

    只不过是狭管效应,与山谷风的共振罢了!

    方城这座雄关,地处伏牛山脉与桐柏山脉的交汇处,从地形图上看,它完全就是卡在一个漏斗状的山脉缺口之中。

    在初春这个季节,南阳平原与北部的中原山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热力差异。

    每天清晨至上午,气流相对平稳,风向不定。

    然而,一旦到了正午后的未时至申时,随着日照加剧,平原气温急剧升高,地表热空气膨胀上升,而山脉附近气温较低,空气下沉。

    这种悬殊的热力差,会形成一股强大的气压梯度力,促使本就强劲的南风从平原方向,如同被抽吸一般,被两侧的山壁强行挤压,然后涌入方城的隘道。

    根据流体力学的原理,气流的截面积骤然缩小,其风速便会发生几何倍数的剧增!

    这就是气象学上著名的“狭管效应”!

    也就是在这个特定的时间段里,方城关下,必然会刮起一场由南向北、顺着城墙呼啸而上的狂风!

    而顾怀也不是真的就能平白算准这一切,所有的灵感,都来源于他翻阅到的史书上,真实的例子,然后才在此地,再次复刻!

    才有了今日正午之后,这场毒烟袭城!

    所以,他让杨震去摆个祭坛,上去跳一段羞耻的舞剑。

    目的就是故弄玄虚--既然无法避免底层士卒迷信,那就利用这份迷信!

    当士卒们亲眼看到,自家将军真的在做法之后“请”来了狂风,卷着毒烟烧向敌人,这种震撼足以将他们心中在过去三天惨烈攻城中产生的恐惧和退意,碾得粉碎!

    至于,既然顾怀早就想好了这些,那为什么不从攻城的第一天,一上来就直接用这毒烟之计?

    说起来,世事总是残忍的。

    作为一名统帅,顾怀必须冷酷。

    如果第一天就放毒烟,敌军的守城器械是完好的,他们的体力和意志是充沛的!甚至那瓮城的大门也是紧闭的!

    毒烟虽然厉害,但若是敌军防备森严,依然可以躲在女墙后面,用各种手段进行抵抗,或者等毒烟散去再出来反击。

    所以。

    前期那不计伤亡代价的强攻,目的就是为了用人命,去生生砸开那道瓮城的门!去大量消耗守军的箭矢、滚木,甚至逼着那名指挥稳健的敌将韩霖,把“塞门刀车”这种用来压箱底的最后杀器,都提前暴露!

    只有让双方的精神和肉体都紧绷到极限,只有让守军的防线底牌尽出,千疮百孔之时。

    这顺风而上的毒烟,才能一锤定音!

    就如同陆沉教过他的那般--只有抛弃那些属于人的悲悯情绪,将一切都纳入掌控,将战局算计至此,才是真正的统帅该有的模样!

    事实证明,他学得很好。

    此刻,顾怀看着那已经被毒烟彻底吞没的关墙,眼神冷峻:“传令!全军前压至瓮城外结阵!”

    “待到毒烟初散,视线清明之时!”

    “发起总攻,一举破关!”

    ......

    灰黄色的毒烟无情地席卷上了方城的关墙。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些正躲在女墙之后,准备探出头来对下方进行攒射的弓弩手。

    “咳...咳咳咳!”毒烟入体的一瞬间,倒没有什么刀砍斧劈的剧痛,而是喉咙深处传来的一阵辛辣刺痒。

    紧接着。

    那混合了各种阴毒之物燃烧后的有毒颗粒,便狠狠地扎进了他们的鼻腔、气管和肺叶之中。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好痛!”一名弓手扔掉了手中强弓,双手捂住眼睛。

    那毒烟中的生漆成分,对黏膜有着极强的腐蚀性,他的双眼瞬间红肿如桃,渗出了血水,痛得他在地上疯狂打滚。

    更多的人,则是掐着自己的脖子,跪倒在青砖上,张大了嘴巴,想要呼吸新鲜空气。

    可吸进去的,全是周遭那足以致命的黄色毒雾。

    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燃烧的炭火,剧烈的咳嗽声此起彼伏,许多士卒咳得连胆汁和内脏碎块都吐了出来,脸色憋得发紫,最终在痛苦中抽搐着蜷缩成一团,凄厉地倒下,再也没有了生息。

    韩霖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看着这一幕人间惨剧,只觉得手脚冰凉,目眦欲裂。

    “可恶...可恶啊!!!”韩霖一拳砸在身前青石上,砸得指节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他恨啊!

    怎么就把这一茬给忘了?!

    自古以来,攻打这种险要关隘,利用风向释放毒烟,本就是兵家常用的奇谋之一。

    普通的烟雾,或许只是熏人眼目,让人难以视物;但这种加了猛料的毒烟,一旦吸入,轻则丧失战斗力,重则当场毙命,乃是大杀器!

    更何况,这方城,在前朝的时候,就真真切切地发生过被攻城方利用风势放毒烟,从而一举攻陷的历史先例!

    可是!

    自己这三天来,被对方那种悍不畏死、完全不讲道理的肉搏强攻,给强行带歪了!下意识地以为敌军就是打算用人命来填平这座关隘,从而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见招拆招上!

    为什么就没人想到,这帮该死的反贼,在轰轰烈烈死磕了几天,付出了那般惨重代价后,竟然还藏着这么阴毒的一手?!

    眼看那毒烟在狂风的倒灌下,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积越厚,像有生命般在关墙上肆虐。

    大批的士卒在毒烟中痛苦倒地,剩下的那些,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防守?纷纷扔下兵器,捂着口鼻,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浓烟中亡命奔逃,互相踩踏。

    看这风势,这毒烟甚至有可能顺着风向,直接蔓延进关内,将墙下的军营也一同毒翻!

    韩霖心中大骇,强忍着喉咙的刺痛,连连挥舞令旗,声嘶力竭地传达着军令:“不要乱!捂住口鼻!拿水打湿布巾!”

    “来人!聚集力士!搬皮鼓和风箱来!快给本将对着城下鼓风!把这毒烟吹回去!”

    他真的已经尽力在想对策了,可是,在天地伟力引发的狭管狂风面前,人力鼓捣出的那点风力,简直可笑至极。

    几十个力士拼了老命弄出的风,几乎一瞬间就被倒灌上来的风撕得粉碎,毒烟反而更加猛烈地扑了过来。

    韩霖所处的位置较高,毒烟的浓度还不算深,但他的眼鼻也已经开始剧烈刺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几名忠心亲卫上前,死死地拉住他的胳膊:“将军!先退吧!再不退,大家都要被熏死在这里了!”

    韩霖被亲卫拖拽着向后退去,但他依然不甘心地用尽目力,透过那稍微稀薄一些的烟雾缝隙,向下方的瓮城眺望。

    当他看到,敌军并没有顶着这要命的毒烟,趁势发起冲锋时。

    或者说,他看到瓮城底部同样也是毒烟弥漫,敌军根本也无法在这种环境下进行攻打时,心才稍微放下了一些。

    他在心底咬牙切齿地盘算着:“好险...虽然这一波被那反贼玩了个出其不意,毒烟滚滚让城上作战的士卒死伤惨重...”

    “但!只要这毒烟不散,反贼自己也攻不上来!”

    “等这阵邪风过去,毒烟散尽,我只需从后方重新调集兵力,顶替防线,一样能把这座关隘守下来!”

    “而下次有了防备,准备好了湿布和解毒草药,敌军再想玩这种把戏,就没用了!到最后,他们还是只能拿命来强攻!”

    想到这里,韩霖不再挣扎,任由亲卫将他拖向后方较为安全的关墙深处。

    可是。

    就在他刚刚转身,没走出去几步远。

    “咚!咚!咚!”

    透过那依然翻滚的黄绿毒烟,一阵沉闷战鼓声,穿透了狂风的呼啸,传到了他的耳中!

    韩霖豁然转身,原本因为被烟熏而通红的眼睛,此刻瞪得犹如铜铃,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们...疯了吗?!”

    ......

    瓮城门外。

    风向虽然改变了烟雾的主要去向,但底部依然残留着些许呛人毒烟。

    吴兴的左耳还在不停地流血,那些殷红鲜血凝结成血痂,堵在耳洞里,让他听什么声音都像是浸在水里一般,模糊成一片。

    但他没有去管那只可能已经彻底废掉的耳朵。

    他只是呆呆地仰着头,看着那大风卷着毒烟,蔓延并吞噬了整个关隘。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何等...惊人!”吴兴在心底震撼呢喃。

    这便是大帅和将军们的手段吗?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

    一阵脚步声传来,负责后勤的辅兵们推着独轮车冲到了阵前,车上装满了一团团散发着骚臭味的破布。

    “快!来些不怕死的!一人一块,捂住口鼻!”军官们大声吼叫着。

    老王看了吴兴一眼,吼了两声,见他还是听不清,便抓起两块不知被什么玩意儿浸透的破布,塞了一块到吴兴的手里。

    虽然那味道中人欲呕,倒像是...尿?(尿液中的氨可以中和酸性毒烟),但吴兴还是将其绑在脸上。

    他意识到了老王的意思。

    毒烟弥漫,大军不可能全部进去,所以需要些人进去拼命了。

    他或许是想问一问自己的...但一来听不清,二来朝夕相处了一年,自己会给出什么回答,他想必早已猜到,便替自己也做了决定。

    此刻瓮城内部仍然毒烟滚滚,但能见度多少恢复了一些,几百个最为悍勇的先锋士卒都做好了准备,而攻城的战鼓声,也在他们身后,轰然擂响!

    没有退缩,没有犹豫,正是全军战意最盛,士气最高的时候!

    而带头的,居然还是几个校尉!吴兴握紧长刀,带着他这一什的弟兄,跟着周围的黑色身影,再次一头扎进了那依然刺鼻的浓雾之中!

    刚一冲进瓮城,即便有防烟布捂着,那残存的毒烟依然呛得吴兴眼泪直流,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一样沉闷,连腰都有些直不起来。

    但,好消息是。

    瓮城里,已经没有什么能够组织起有效抵抗的敌军了。

    那些之前还跟他们死磕的朝廷士卒,大多已经被毒烟熏倒在地,生死不知;剩下的也都在满地打滚,惨嚎连连。

    吴兴他们几乎是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便踩着满地的尸体和还在抽搐的人,再次靠近了那扇内城的大门。

    而刚刚送进来的几辆大车,也还在原来的位置,那上面装的,全是实打实的火药桶!

    “拦住他们!咳咳...不能让他们炸门!”城门洞内,几十名憋着一口气,同样用湿布捂着脸的敌军士卒,红着眼睛从那塞门刀车的缝隙和两侧杀了出来。

    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防线,一旦门被炸开,方城就完了。

    所以他们顶着毒烟,依旧拼了命地想要毁掉那些火药车。

    “杀!”吴兴怒吼一声,声音沙哑难听,他带着剩下的几个弟兄迎了上去。

    短兵相接,鲜血在黄色的毒雾中喷洒。

    那辆狰狞的塞门刀车,依然死死地卡在城门口,那些锋利的刀刃上,还挂着之前襄阳士卒的尸体。

    刀车后的敌军,见襄阳军靠近,便拼命地往前推搡刀车,试图用那些尖刃将靠近的人捅死。

    吴兴杀红了眼睛,一刀劈翻面前的敌人,却因为浓烟遮挡了视线,反应慢了半拍。

    避让不及!

    “扑哧!”

    刀车前端的一柄长刀,狠狠擦着吴兴的右臂划过,虽然他拼命扭转身体避开了要害,但那锋利的刃口,还是残忍地削去了他握刀的右手!

    吴兴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刀车的冲力撞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泥水里。

    若不是他倒得快,差点就被刀车上其他的刀刃给刺穿,像之前那几个弟兄一样挂在上面了。

    就在这时。

    一名襄阳士卒抱着一个点燃了引信的炸药桶,想要强行冲过来,炸毁这刀车,开出一条道来好让装满桶的车子进去。

    但城墙上方,一名还苟延残喘的敌军弩手,忍着毒烟带来的痛苦,扣动手指。

    “嗖!”弩箭射穿了那名士卒的脖颈。

    士卒一头栽倒在地,怀里的炸药桶滚落在一旁,引信在泥水中“嘶嘶”作响,但看距离,根本无法对刀车造成破坏。

    攻势再次受阻!

    那辆刀车,堵在门洞里,堵死了所有人的希望。

    吴兴躺在地上,捂住断臂的地方,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

    他绝望地看着那辆刀车,难道,死了这么多人,还是过不去吗?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沉默地站在了吴兴的身前。

    是老王。

    这个一向沉默寡言,在军营里只知道闷头训练、满身杀气的老兵痞,刚才拼着一条腿被划伤的代价,把吴兴从刀车前拖了回来。

    老王低头,深深地看了躺在泥水里的吴兴一眼。

    吴兴看着老王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他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这个汉子心里在想什么。

    但他在老王的脸上,没有看到恐惧,没有看到退缩。

    他只看到了平静。

    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与决绝。

    老王张开嘴,似乎对着吴兴说了几个字。

    但是,四周的厮杀声太吵了,吴兴的左耳又全是被凝固的鲜血堵着,他根本听不清。

    没等吴兴伸出那只残破的手去抓他。

    老王猛地转过身,拖着那条受伤的腿,大步跑了出去,径直跑向了那个倒在泥水里、引信即将燃尽的火药桶!

    他一把抱起,然后转过头,迎着那辆挂满尸体、长满尖锐刀刃的塞门刀车,毫无保留地,朝着那些狰狞的刀刃,扑了上去!

    门后的敌军看到了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想要后退。

    然而引信燃尽了。

    “老王--!!!”吴兴的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

    “轰隆--!!!”

    一声巨响,在狭窄的瓮城中炸开!连毒烟都被震散开一块!

    当爆炸的硝烟稍微散去。

    吴兴红着眼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他看到,那辆阻挡了他们几天的刀车,已经被炸成了碎片,而老王,连一块完整的尸骨,都没有留下。

    他用粉身碎骨的代价,为大军,扫清了这最后一道障碍!

    “推过去!把火药推过去!”吴兴拖着断臂,用左手和那些同样双眼血红的同袍一起,推着那几辆装满了火药桶的大车,踩着那些刀车的碎片,退进了门洞里!

    引燃。

    撤退。

    “轰!!!”

    一声比刚才还要强烈数倍的爆炸!

    大地在颤抖,关墙在哀鸣!

    那扇历经无数风雨、见证过中原无数次王朝更迭、厚重得连冲车都难以撼动的方城主门。

    在这股汇聚了襄阳将士无数鲜血和愤怒的爆炸中。

    产生了裂痕。

    然后。

    在黄绿色的浓烟中。

    在吴兴那满是泪与血的模糊视线中。

    那座代表着中原最后一道屏障的城门。

    就在今日。

    轰然,倒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白衣天子不错,请把《白衣天子》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白衣天子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