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识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长案上,只点着一盏孤灯。
那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他手中捧着的那份册子。
那是一份族谱。
准确地说,是苏州陈氏,这个在大乾朝野向来有着清誉的清流世家的核心族谱。
陈识的目光,怔怔地停留在那代表着他的名字上。
在他的名字下方,原本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着“陈婉”二字的地方,现在已经是一片彷佛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的空白。
寻常的世家大族,最讲究的便是开枝散叶、人丁兴旺,翻开族谱,那上面往往是密密麻麻、如同繁星般的名字,象征着家族血脉的绵延不绝。
但苏州陈氏不同。
作为一个以治《礼仪正疏》这等极重礼教的家学而名扬天下的清流世家,陈氏向来人丁单薄。
到了陈识这一代,嫡系血脉更是少得可怜,而如今,这本就寥寥无几的族谱上,突然被人为地抹去了一个名字,在这一刻,倒像是让陈识的心里,一下子便跟着空出了好大一块来。
许久,许久。
陈识才将那份族谱合上,小心放回了木匣之中。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想起那远在千里之外、如今已经成了这大乾朝廷心腹大患的女儿和女婿,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了一声复杂的长叹。
他陈识,是个最标准不过的读书人出身。
十载寒窗,娶妻,赶考,金榜题名。
他生命的前二十年,过得很是死板规矩,他和那位同样出身名门的发妻之间的感情,说不上好,但也绝对说不上坏。
两人向来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这倒也要归功于陈识的性格。
虽然他在官场上、在士林中,渐渐被染上了一层圆滑世故的底色,是个有些小心思,甚至偶尔也喜欢玩弄些权谋手段的庸官;但他的骨子里,却又残留着些属于读书人的,对感情看得极重的痴气。
所以,尽管他与发妻成婚多年,膝下只有陈婉这么一个女儿,他却从未动过半点纳妾以再求个男儿来继承陈氏嫡系家业的心思。
这等行径,放在寻常的高门大户里,尤其是在苏州陈氏这样讲究礼教传承的家族中,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大逆不道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那位向来幽思如渊的父亲大人,却并未对他的这份固执多加干涉。
老人当时只是在和年幼孙女下棋的间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随你去吧,若是将来真的没有男子继承嫡系,从旁系里挑个聪慧的孩子过继过来便是,陈氏的家学也断不了。”
这世间,的确少见如此豁达,或者说,如此冷酷理智到将家族传承都视为无物的家主。
陈识当时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对父亲除了感激,却也不免在日后的岁月中,多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哀意。
他总是不由回忆起自己还小的时候,那时的父亲,还会牵着他的手,在苏州老宅的花园里,指着那些花花草草教他背诵诗书。
那时的父亲,身上还有着温情脉脉的人味儿。
可后来,随着父亲一步步登高,尤其是后来入京任了礼部侍郎之后,父亲身上的那份“人味”,就越来越淡了,虽然他笑得依旧温和,依旧儒雅,依旧是那个享誉京城门生遍地的大儒,但陈识就是觉得他变了许多。
或许也是父子间的血脉相连,让他发现父亲后来看什么东西都像是在俯瞰着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冷漠精准地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
陈识曾经一直以为,自己和父亲早晚是一类人。
他以为自己也能做到那般绝情断爱,所以他难免在夫妻感情上,也表现得如此淡漠、冷静。
那个同样出身世家、温婉贤淑的女子,在他的生命里留下的痕迹,似乎并不算多。
陈识甚至记不起自己,是否曾有那么一次,在晨光微露时,亲手为她梳理过一次长发。
很多时候,夜深人静,陈识隔着帷帐看着她那平静的睡颜,心里想着:或许,他们两人就会这样平平静静、波澜不惊地走到晚年。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也没有什么耳鬓厮磨、如胶似漆的感情。
等到了白发苍苍的时候,两人一同平心静气地闭上眼睛,死在一个干干净净的院子里,倒也是一种难得的福分。
可是,她到底还是没能陪他走到最后。
她死得太早了,又死得那般仓促,仓促到丧事办完,陈识都没有意识到那个曾经陪伴自己走过好些年的女人已经早也不会睁开眼睛朝他笑一声。
在她走后,自然有很多人来劝过他续弦。
毕竟他是中过进士的朝廷命官,又是苏州陈氏的嫡长子,总不能后半辈子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冷清清地过。
陈识在理智上,也觉得这的确是自己该做的事情。
毕竟,他自认为和那个死去的女人并没有什么太刻骨铭心的感情。
更何况,在这大乾,在这讲究规矩的士林中,一个中年丧妻的官员,非要立一个什么“深情不寿”、“誓不再娶”的人设,不仅捞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反而还会被那些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人们指着鼻子骂不顾人伦、绝了宗嗣。
所以,面对同僚和长辈的劝说,陈识嘴上总是应承着:“是极,是极,会好好考虑的,劳烦费心了。”
可是,每当他回到那座府邸,回到那个就寝的房间。
看着案几上那方她曾经用过的胭脂,看着屏风上她曾经亲手绣下的寒梅,看着那些在这个空间里,她曾经真实生活过、存在过的点点滴滴的痕迹。
不知怎的,陈识总会把续弦这件“理所应当”的事情,给下意识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下一次,再有同僚在酒宴上提起的时候,他再把这个敷衍和遗忘的过程,再重复一遍。
陈识也曾为此烦恼过很久。
他不明白自己这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为何在纳妾续弦这种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上,会如此地优柔寡断。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那时的他,还在江陵当那个每天只想着保命和混日子的庸碌县令。
那时的他,遇到了一个名叫顾怀的年轻人。
那时的顾怀,还不是现在这个名震天下、拥兵自重的荆州牧;而是一个差点和他撕破脸,却因为陈婉的缘故,即将成为他女婿的读书人。
有一次,顾怀处理完江陵县衙里那些繁琐不堪的公务后,到了后宅。
那是一个难得清闲的夜晚,月光如水,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抛却了那种互相提防的师生名分,也抛却了那种有些尴尬的翁婿身份。
倒像是两个被这世道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旅人,和两个忘年交一般,结结实实地喝了好一顿大酒。
陈识的酒量本就不好,几杯酒水下肚,便有些微醺了,借着酒劲,他开始拉着顾怀的袖子,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藏在心底的那些话。
他不知怎的,就把自己这多年来不愿续弦,却又弄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的苦恼,全都说了出来。
年轻的顾怀,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对面,手中端着酒杯,静静地听着这个平日里懦弱圆滑的中年男人,在月下借酒浇愁。
直到陈识说得口干舌燥,趴在桌子上撒酒疯的时候。
顾怀才放下酒杯,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
“先生,学生以前,曾看过一段话,虽然不知道出处,但觉得,倒是很贴合眼下先生的心境。”
“那句话是:‘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醉眼朦胧的陈识愣了愣,他虽然精通经史子集,但这等偏门的杂记倒是不曾涉猎。
他费力地咀嚼着这几句话,有些不解地反问:“不过是...不过是寻常的一段记事的话语,为何子珩你会觉得,贴合我的心境?”
顾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因为最深的悲伤,往往都是藏在最平静的文字,和最寻常的日子下面的。”
“很多东西,很多感情,只有当它彻底失去了,再也找不回来的时候,才会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化作漫山遍野长成的枇杷树,遮天蔽日,让人避无可避。”
顾怀转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叶纷飞的老树。
“说到底,这世上的人,有太多太多,都像先生一样,不明白爱是何物,也就更谈不上去表达爱了。”
陈识当时,在石桌旁愣住了。
他总觉得顾怀这番话,说得有些太过奇怪,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他堂堂一个两榜进士,女儿都这般大了,难道还不如一个刚刚及冠的年轻人懂什么是感情?
所以,他在脑海里反复品味了几次那句“庭有枇杷树”,除了觉得文字尚算隽永之外,也就没怎么往深处去想。
直到那天夜里。
酒醒了些的陈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番话,回想起那几个字。
“庭有枇杷树...”
“庭有枇杷树...”
突然之间。
陈识坐起了身,没有任何征兆地,他看着窗外那惨白的月光,一股难以形容,彷佛要将他撕裂的巨大悲恸,从他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爆发了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以为的相敬如宾,他以为的没有深情,不过是他在一遍遍麻痹自己而已!
她不是没有在他生命里留下痕迹,而是她,早已经变成了他生命本身的一部分!
当那部分被硬生生剥离的时候,他当时并没有觉得有多痛,可随着岁月的流逝,那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而长成了一棵遮天蔽日的树,将他整个人,彻底困死在了那些有她的过往里!
那个夜里,这位在曾以为自己也能像父亲一样,学会理智学会冷漠的中年人。
悲伤难止,泪流满面。
也是从那之后,陈识才真真正正地,明白了顾怀说过的那个道理。
所以,正因为有过这等刻骨铭心的失去。
如今女儿陈婉和那个混账女婿远在千里之外的荆襄,身处在这等刀兵四起、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乱世之中,甚至走上了一条谋逆之路。
他这个做父亲的,又怎能不日夜牵挂,寝食难安?
怎能不在无数个从噩梦中惊醒的深夜里,害怕当初在江陵城外送别的那一面,便是此生,与他们夫妻俩的最后一面呢?
只是,他如今虽然已经被调回了京城。
虽然已经贵为户部侍郎,名义上,是这种掌管天下钱粮、被无数官员挤破头都想进去的肥差衙门里的二把手。
可他,却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帮得到远在南方的他们哪怕一丝一毫。
甚至连送一封家书,都成了一种奢望。
是了。
他陈识这一年多来,在长安城里的日子,其实过得,并不算好。
首先,在这长安城内,上至中枢那些权倾朝野的大臣,下至六部衙门里端茶倒水、扫地抹桌的杂役,乃至朱雀大街上卖炊饼的贩夫走卒。
每个人的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清清楚楚地知道,他陈识,就是南方那个割据荆襄、大逆不道的荆州牧,如假包换的亲老丈人!
哪怕苏州陈氏的家主陈佺,早在一开始便雷厉风行地大开宗祠,当着全族长辈的面,也当着朝廷派去监视的内卫的面,将陈婉的名字从族谱上除名。
哪怕整个陈家,在此后的一年里,都摆出了一副与那乱臣贼子势不两立、划清界限、甚至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忠烈模样。
但这不过是一块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去的遮羞布罢了。
血缘这种东西,哪里是用毛笔在纸上涂黑一块,就能真的抹去的?
按照大乾太祖皇帝定下的严苛律例,莫说是起兵造仮这种十恶不赦之首的谋逆大罪,就算只是地方上稍有僭越的叛乱,那也是要株连九族、满门抄斩的!
作为贼首的岳父,他陈识,连同整个苏州陈氏,本该在顾怀打下江陵的那一天,就被内卫破门,全家老小锁拿进牢狱,然后或凌迟或被砍得血流成河才是。
然而荒谬的是,一直到今天,这份清算都没找上他们。
相反,他的那个女婿在南方造仮造得越彻底,在荆襄八郡的势力膨胀得越庞大。
他陈识,与整个苏州陈氏,在这京城里,反而就越发稳固,越发重要起来!
原因无他。
在这个天下狼烟四起,东南有巨寇,北方有胡族,中原更是流民作乱的绝境之中,面临着多线作战、国库空虚的崩溃边缘。
朝堂真的已经绝对不能去彻底激怒盘踞在荆襄的顾怀了!
所以,朝廷绝不敢对陈氏一族,举起屠刀。
不仅不敢杀,甚至还要厚待!
陈氏家族非但没有因为这等株连九族的罪名覆灭,其家主陈佺,更是在当初荆襄战报入京的时候,便被温言以一种强硬不容拒绝的态度,逼迫着放弃了陈氏以往那种隐于朝堂、收敛锋芒的家风。
直接将陈佺擢升为了执掌天下文教与外交、位列六部之首的礼部尚书,风光无两!
而陈氏的人们心里都很清楚。
左相温言之所以逼迫陈佺站到台前,并非是出于对陈佺才干名声的看重,更不是出于什么对这个认识了几十年,一同入朝为官之人信任上的表态。
而是政治绑架!
温言需要用陈佺,这个天下士子公认的清流领袖,去占据礼部尚书的高位。
以此来向全天下的百姓、向各路军阀展示:朝廷依然是宽宏大量的,不仅能够容忍荆襄那个“荆州牧”的存在,甚至依然能够控制,甚至在“恩宠”着他的家属!
这也是在维系大乾帝国表面上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威严。
同时,陈佺,以及他陈识,乃至整个陈氏族人,也是朝廷捏在手心里的底牌。
这一年来,朝廷对于那个之前籍籍无名的“顾子珩”的打探,必定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他的来历,他的性格,他的喜好...而只要他一日不纳妾,只要他和陈婉的感情依旧那么好,那么!
便是在随时准备着,在将来某个合适的时刻,与顾怀进行利益交换,或者是进行卑劣的政治讹诈的--高贵人质!
对于这一切,那位活了大半辈子的家主陈佺,自然更是洞若观火。
老人家没有丝毫反抗,十分坦然顺从地接过了那礼部尚书的位置。
因为陈佺知道,在如今这等倾覆天下的大乱棋局中,温言给出的,并不是选择。
接受尚书之位,维护朝廷威严和名声的同时成为人质,这是为苏州陈氏争得一线生机的唯一方式。
而作为另一个人质,陈识,也就可笑地被按在了这个户部侍郎的位子上。
礼部那边倒还好说,终究是管些科举、祭祀、外交的衙门,在这时节,实权并不算大。
但户部,那可是掌管大乾国库、军饷、钱粮的国之重地!
朝廷就算再怎么需要做戏,温言就算是脑子被驴踢了,也绝对不可能真的让一个反贼的岳父,去接触到大乾军队调动的钱粮账册和后勤机密!
所以,理所当然地。
陈识这个户部侍郎,被架空了。
彻头彻尾的虚职。
他每天去户部衙门应卯,除了喝茶、看邸报,给同僚们写写无关痛痒的诗词之外,连户部库房的钥匙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按理说,这种混吃等死、拿俸禄不干活的日子,对于以前在江陵就想要做个太平官员的陈识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生活。
但实际上,陈识每天去衙门,都像是上刑场一样煎熬。
因为,荆襄在南边越是强盛,他女婿的军队在战场上表现得越是不可战胜,在明面上越是对朝廷发来的那些申饬诏书表示出归顺与恭敬,甚至逢年过节还要给太后和陛下送礼--
户部衙门里,那些昔日里对他这个“叛逆家属”避之不及,连跟他走在同一条回廊上都觉得沾染了晦气的同僚们。
态度,就越是变得诡异。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同僚们不再将他视为令人不齿的逆党,不再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
反而,因为顾怀在南方的兵锋鼎盛,因为那连战连捷、杀得天下震怖的凶威。
他们在面对陈识时,眼中甚至多出了一种复杂的敬畏!
“陈大人,早啊!听闻令爱在南方,与那位...州牧大人,可是喜结连理了一周年,下官这里备了一份薄礼,还望陈大人莫要嫌弃...”
而每当在衙门里,遇到这些官吏对自己露出那种饱含深意的虚伪笑容时。
陈识就感到一阵恶心,以及,无法遏制的恐慌!
他在心底疯狂地哀叹着,几乎要咆哮出声。
“我真的只是一个想安分守己的大乾忠臣啊!”
“你们这些混账东西,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你们不就是看着荆襄越来越强,觉得和我搞好关系,将来说不定便能派上用场么!”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对我越恭敬,那些大人物们看我的眼神就越冷!一旦朝廷在其他战场上缓过劲来,或者哪怕只是顾怀吃了一个小小的败仗,我这颗项上人头,立刻就会因为你们的谄媚而落地啊!”
“子珩啊子珩,你到底在南边造了多大的孽,才把这京城里百官的胆子都给吓破了,心理都给扭曲成这样了!”
陈识每天都在这种“反贼越强,皇恩越荡”的现实里,饱受着折磨。
他晚上做梦,都会梦见自己被内卫抓进牢狱,严刑拷打。
但他那份由荆襄反贼保障下来的安全,却也是真是的。
这太荒谬了。
而这种荒谬感,在今天,达到了顶峰!
因为,就在前些天。
那蛰伏下去休养生息了整整一年,期间无论朝廷怎么试探都岿然不动,很是温顺恭敬的女婿。
突然撕毁了过去一年的所有伪装,大军悍然北渡汉水。
而当樊城沦陷,襄阳大军兵锋直指方城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晴天霹雳一般传遍了六部衙门时,整个长安城,都哗然了。
早朝之上。
群情激愤。
那些平日里文质彬彬的言官御史们,涨红了脸,在朝堂上义愤填膺地跳着脚,唾沫星子横飞,痛骂荆襄反贼狼子野心,痛骂顾怀是乱臣贼子,是残暴不仁的屠夫,纷纷上书恳请天子立刻下旨,倾关中、中原、蜀地之兵,南下剿贼,挫骨扬灰。
站在朝班队伍里的陈识,当时听着那些震耳欲聋的骂声,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彷佛下一刻就会有金瓜武士冲过来,把他就地正法。
可是。
当退朝之后。
当陈识缩着脖子,试图悄悄溜走,却在御道上,与那些刚刚在朝堂上骂得最凶、最激烈的官员们迎面相遇时。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官员们尤自愤愤不平的骂声,就突然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尴尬的寒暄。
“哎呀,陈大人,留步留步,今日天气倒是不错...”
“陈侍郎,令堂身体可好?改日下官定当登门拜访,请教一下陈氏家学...”
看着那一张张虚伪的面孔,陈识心底的怒火更甚,他在走廊里,回以更加僵硬难看的笑容,然后便逃也似的出了宫,催促着轿夫一路狂奔,跑回了这座陈府。
此刻,坐在这幽暗的书房里,陈识依然觉得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
“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识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脑海里全是顾怀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才安稳了一年!怎么突然又要打了?!那可是南阳啊!朝廷已经震怒了!温言就算再怎么想维稳,为了朝局,也必然会决定倾国力出兵讨伐!”
“我这颗脑袋,这次是真的保不住了!”
“不行,我得辞官!我必须上疏,哪怕是装病...不,哪怕是给自己来一刀,我也必须辞官!必须和子珩彻底划清界限!”
思虑至此,陈识开始满书案翻找着笔墨,就在他着手,准备研墨写下请辞折子的时候。
“吱呀--”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一阵裹挟着寒意的夜风涌了进来,吹得案几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一道苍老身影,迈过了门槛,踏入了书房。
是陈佺。
“父亲!”一看到陈佺,陈识那紧绷了许久的理智终于崩溃了,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陈佺面前,满是惊慌绝望。
“父亲!大祸临头了啊!襄阳动兵了!樊城丢了!右相今日朝堂发了雷霆之怒,太后也难得松了口,眼看就要彻底调集关中和中原大军平叛了!”
“这...这该如何是好?朝廷是不是要开始清算了?子珩是真的不顾陈氏死活啊!”
他急得团团乱转:“父亲,儿子想好了,明日一早,我就上疏辞官!不仅是我,您也辞了那礼部尚书的位子吧!我们立刻向朝廷表明心迹,先彻底划清与子珩的界限再说!”
“哪怕是被囚于长安,或者押回故里,交出所有的家产,被贬为庶民,也总好过哪天被内卫抄家灭族啊!”
面对陈识这般近乎歇斯底里的哀嚎,陈佺脸上却依旧那般毫无波澜。
他缓缓走到书房的主位上坐下,平静地看着陈识。
“不要乱。”
“你以为,子珩想不到你所想的这些么?你觉得他此番动手,只是休养生息了一年,便按捺不住,想要重新搅动风云,和朝廷抢夺一城一地的得失么?”
陈识愣住了:“难道...不是吗?樊城一破,兵锋直指南阳,当初的招安旨意被撕破,朝廷颜面扫地,这不就是直接向朝廷宣战么!”
“你要这么想也没错。”
陈佺想了想,先是点头,再是摇头:“但子珩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若真的只是一味意气用事,他走不到今天的位置。”
他问道:“你有没有看过南阳舆图?”
陈识点头,他好歹在江陵当了快两年县令,怎么可能不知道荆襄那边的大致情况?
“那你且想一想,子珩他在襄阳,忍辱负重,休养生息了整整一年,期间,朝廷试探,豪强作梗,他承受了多方压力,却岿然不动。”
“为何要在今日突然动手,一动便是雷霆万钧之势,直取南阳?”
陈识思索片刻:“是为了吞并南阳,一统荆襄九郡,关上...方城大门?”
陈佺反问道:“既然你能看透方城这一点,为何又不把目光放得再远一些?”
陈识悚然而惊。
他拼命回忆着之前在江陵时看过的那些舆图与地方志,边思索边开口:“难道...图谋南阳是真的,但更大的图谋,是在...江南?”
陈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不是江南。”
他说:“你还是看不透这朝局,兵发南阳,太多人都能猜到,是一年的休养生息给了子珩底气,想要关上荆襄大门,染指乱战的江南,但又有几个人能联想到,蜀地那边,前些时日蜀王病危请求世子袭爵的事呢?”
“要打南方,就要直面赤眉、黄巾,和江北的朝廷兵马,既有可能逐个击破,但更可能会引起各方忌惮而殊死抵抗,相反,也正因为没有多少人觉得荆襄会对蜀地动心思,那么西进伐蜀,才会引起最小的波澜,就比如,朝廷真的有余力,去管蜀地么?”
陈识听得浑身发冷,他已经听明白了父亲这番话的意思--顾怀动手直取南阳并不是完全抛弃了京城的陈家,相反,如果对于南阳的图谋只是为了掩盖伐蜀的大势,那么当一切被掀开,朝廷就绝不可能对陈氏动手了!
可这么一想,他不仅没有半分安心,反而越发迷茫起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顾怀真的如父亲所说,已经强大、聪明到了这种地步,那他们陈家在这长安城里的处境,岂不是更加凶险?更加仰仗于顾怀的所思所想,一举一动?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陈识的声音都在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父亲,难道我陈氏一族,就只能在这长安城里,等着朝廷和子珩之间,杀出个胜者来吗?”
陈佺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懦弱的儿子。
“短时间内,是这样。”
他轻声说:“我出任了这礼部尚书,你在户部任职侍郎,在这乱世洪流中,我们苏州陈氏,因为婉儿的这桩婚事,因为子珩的崛起,已经彻底卷入了这场旋涡,退无可退。”
“那无论眼下是何处境,我们,便也只能戴着这副镣铐,继续往前走!”
“识儿,你记住!”
“子珩在南边,无论是伐蜀还是下江东,他的势力越庞大,杀得朝廷越是胆寒!”
“我们陈家,在这长安城里,在这温言的眼皮子底下,就越是要表现得像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大乾忠臣!”
“你要比任何人都更痛恨反贼!哪怕你如今手里没有半分十全,但你也要在户部里比任何人都更努力地去为主分忧!”
“只有这样演下去,其他人怎么看才不重要,因为温言才不会杀陈氏,朝廷才需要留着陈氏!”
陈识呆呆地看着父亲。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亲总是那么平静,为什么那些同僚的眼神总是那么诡异。
因为大家都在演戏。
整个长安,都是一座巨大的戏台。
他沉默了许久,才闷闷问道:“那子珩出兵,眼下朝廷,会做什么?”
温言平静摇头:“什么都做不了。”
“我自认了解温言,因为我已经认识了他很多年,我一直在想温言到底想做什么,在那个维系朝堂的左相表象下,他到底想做的事什么。”
“可我一直没能看得透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幽光:“也就是到了最近,大概是因为老想着南方那个年轻孙女婿的缘故,渐渐的,我反倒猜出了一些他的心思。”
陈识紧张地听着。
温言到底想做什么...若是有了答案,便能知道朝廷对子珩的态度,对陈氏的态度,乃至于在未来的几年里,大乾社稷到底要走怎样的路!
陈佺给出了回答:“我们都老了。”
陈识正屏气凝神等待着下文,听完这五个字,还没琢磨出其中意味,便看见了已经沉默下去的父亲。
老了,什么老了?不是在说温言想做的事么?怎么突然就扯到了老上?
可这次,陈佺没有给他解释了。
一阵夜风吹过,吹熄了书房里那盏如豆的孤灯。
黑暗,渐渐笼罩了两人。
陈佺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再多言,迈步向书房外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
只在黑暗中,幽幽开口。
“南边动作一大...接下来,这朝堂之上,可就有的忙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