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被撕裂了。
先是声音。
随着火器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伐蜀的正面战场上,其实蜀军士卒们对于那种和冷兵器完全不同的厮杀声响,已经越来越熟悉了,比如火炮是“轰”的一声,尖锐且暴烈,炸开便随着硝烟散去;火药桶是“砰”的一下,气浪掀翻一片,余音便在风中消弭。
可此刻传来的这个声音却和他们都不一样。
它是从两侧那高不可攀、隐入浓墨夜色的绝壁深处挤出来的,很是沉闷,顺着两侧在风雨中千百年未曾动摇过的岩层,一路传递到关墙的青石上,再顺着青石,钻进每一个守关士卒的脚底心。
倒像是什么沉睡的庞然大物,突然被外力惊醒,正在上方翻身、喘息。
关墙上,正抓紧靠着女墙休息,或是正盯着关外黑暗的蜀军士卒们,在这一个瞬间,全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
是落石。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些碎小的石子,从头顶簌簌落下。
“啪。”
一颗核桃大小的碎石,砸在了一名蜀军老卒的脑袋上,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脑门,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紧接着,“噼里啪啦”...密密麻麻的声响,倒像是夏季蜀地常见的骤雨,砸在为了防备流矢而搭起的木棚上,砸在关后那些鳞次栉比的营帐顶端,砸在无数士卒的肩甲和头盔上。
“怎么回事?”
“哪来的石头?”
有人惊愕地伸出手去挡,有人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但今夜的夜色太黑了,云层将星月遮蔽得严严实实,加上这六天六夜未曾停歇的鏖战所扬起的烟尘,让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片火把照不亮的混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
只能察觉到有什么正在从天而降。
最后。
“轰--!!!”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崩地裂!
一块足有半间屋子大小的巨石,从东侧绝壁高处的某一个岩层断裂点,崩塌开来!
它裹挟着无数尖锐的碎石、被连根拔起的老树,以及大蓬大蓬泥土,沿着那近乎垂直的山体,轰然砸落!
然后,这块巨石在坠落的过程中,与崖壁发生了一次磕碰,火星四溅中,它稍稍改变了轨迹,随后...
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关墙东段的一处垛口上!
“砰--!”
那一段历经数百年风雨、曾抵挡过无数攻城器械轰击的青石关墙,在这等巨力面前,倒像是一下子变成了泥巴捏成的一般。
青石瞬间被碾得粉碎,石屑向四周疯狂飞溅,将周围几十个躲闪不及的蜀军士卒直接撕成了漫天血雨!
而那块巨石余势根本不减,在砸碎了一段女墙后,它越过了狭窄的关墙马道,呼啸着径直落入了关城之内的腹地!
那里,是密集的屯兵营房。
“轰隆!”
巨石狠狠砸中了一座木石结构的营房,将其碾成齑粉,夷为平地,连同周围的几座帐篷被震塌的余波扫平。
那座营房里,此刻,正有数百名刚刚从前线关墙上轮换下来,甚至连甲衣都还没来得及脱,正在抓紧时间休整的蜀军精锐。
他们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便随着那座营房一起,被碾成了一滩混合在一起的血肉烂泥。
李煊赫此刻和关墙上的所有人一样,都在抬头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然后,他看见了那漫天飞舞的碎石呼啸而下,如果说刚才那块半间屋子大小的巨石只是一个前奏,那么现在...
宛若暴雨。
它们有的砸在关墙上,砸出一个个凹坑,将那些搭建起来的防御木棚砸得稀烂;有的砸在关楼的挑檐上,直接将这守军主帅俯瞰战场的地方夷为平地;更多的石块,则是越过了关墙,流星般落在那片挤满了大军的关内腹地中!
每一声落地的巨响,都必然伴着骨肉碎裂声和士卒们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些他苦心经营了数月之久,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御工事,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库房,那些搭建好的兵营...全都在这漫天的飞石下,化作一片狼藉。
“山塌了!山要塌了!”
黑暗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句话。
然后,整座剑门关,便彻底疯了。
军纪?阵型?死守不退的军令?
在这等仿若天地倾覆的灾难面前,人作为蝼蚁的本能,会立刻压倒一切理智与军法。
士卒们开始奔跑,扔掉了手中的长矛和盾牌,推开了身旁受伤的袍泽,向着没有石头落下的方向亡命奔逃。
可是,在这被两座绝壁夹在中间的逼仄缝隙里,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
东边的崖壁在崩落巨石,下面的人便哭喊着往西跑;而西边随之落下的石雨,又逼得这边的人惊惶地往东逃。
到了后面,好些人甚至不辩方向起来,只是本能地到处乱窜,不然还能干嘛,留在原地等着石头落下吗?他娘的连躲在营房里都不安全了!
无数的人流在关城腹地狭窄的通道上迎面撞在一起,互相推攘。
“滚开!别挡路!”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拉我一把!”
“啊--!!!”
其实认真算起来,那种房屋一样大小的巨石真没多少,从开始到现在也就三四块,大多是人头大小的石头,更多的甚至也就鸡蛋大小,但架不住这玩意儿是从天而降,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脑袋上会挨上一记的倒霉鬼,恐慌是必然的。
所以跟被石头砸死的人比起来,因为推攘和踩踏死的人反而更多,说到底剑门关建在两山缝隙之间,地方就那么大,还挤了一万多人,在将校们都被砸懵了根本没办法控制士卒的时候,这么多人一疯跑起来那还得了,只要摔上一跤过一会儿就被活生生踩成肉泥了。
而最要命的是,天上还不光掉石头,大量的泥土、尘土也覆盖了大半个关城,本就极暗的夜色此时更是变成了一种混沌的黄灰色,三四步外不见人形。
先是莫名其妙挨石头砸,然后整座关城都乱成一团,找都找不到军官们在哪儿,这种情形,不发疯才有鬼了。
一时之间,哀嚎遍野,哭喊震天。
那声浪,甚至一度压过了两侧崖壁上仍在持续的爆炸声。
“王爷小心!”
关墙之上,一块水缸大小的落石呼啸着砸向李煊赫所在的方位,几名亲卫怒吼着扑了上来,撞开了李煊赫。
李煊赫被扑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嗡”的一声,眼前顿时一黑,金星乱冒,本就多日没有休息好的他差点直接摔晕过去。
不知过了几息的时间。
等他被人扶了起来,强忍剧痛看清眼前时,那几名扑救他的亲卫残肢断臂洒了一地,唯一一个只被擦了一下的也已经断了脊背,口吐鲜血,眼看是不活了。
李煊赫刚想说话,才发现自己鼻腔、口腔里,全是飞扬的尘土。
“咳咳...咳咳咳!”
他咳嗽着扣住墙缝,挣扎着站稳,听着耳边那修罗地狱般的哀嚎,看着无头苍蝇般在关墙上乱撞的士卒,目眦欲裂。
“呛啷--!”
长剑出鞘。
李煊赫用尽力气,怒吼一声:“别慌!都站住!别慌!!!”
“敢后退乱阵者,斩!!!”
只可惜,这本应该压下混乱的主帅军令,此刻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与轰鸣中,竟是连一点涟漪都未能泛起来。
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
李煊赫提着剑,胸膛起伏,他看着这彻底失控的局面,一种他这辈子都没有过的无力感,淹没了他。
怎么会这样?
关隘两侧的山怎么会塌?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果然,落石的频率,竟然在不知不觉中,降低了许多!
方才那种密密麻麻、如同暴雨倾盆般覆盖整个关城的落石,此刻已经变成了稀稀拉拉的零星坠落,那些响在绝壁上方的爆炸声,也渐渐停了。
李煊赫怔在原地,满脸血迹和尘土,显得格外狰狞。
震动停了,落石停了,可...关隘还在,山体也还在!
所以。
不是山塌了,也不可能塌!大剑山、小剑山,那是何等巍峨雄壮,这两座山峰的石质坚硬,它们在这里矗立了何止千百年?无数的狂风暴雨、地龙翻身,都依然屹立不倒,俯瞰着人世间的沧海桑田。
那陆沉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就算他荆襄把所有火药桶全都搬过来,也绝不可能炸塌这两座石山!
那是连鬼神都要敬畏的自然造化,岂是人力可平?!
两侧那爆炸声是火药桶不假!但陆沉绝不是在炸山!而是...如同之前贼军在崖壁上炸开浅坑,用来安置火炮炮位那般。
只不过,这一次的规模要大得多!
李煊赫甚至能想象到,陆沉是让人在这两侧山体的浅层岩壁中,打出了好些孔洞,然后埋设了海量炸药桶,随后引发了表层山石的崩解碎裂,顺着陡峭垂直的山体,倾泻而下罢了!
就这么简单。
可就是这样的手段,在这被两座绝壁夹在中间的剑门关里,却造成了堪比天灾般的杀伤力!
李煊赫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所有之前想不通的关节,所有让他觉得陆沉指挥诡异的地方,在这一瞬间,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为什么陆沉这个未逢一败的名将,要在过去的六天六夜里,像个毫无头脑的莽夫一样,进行那种最笨最蠢的添油强攻?
为什么那些强攻明明每一次都伤亡惨重,荆襄士卒的尸体都快把关前古道填平了,他却从不间断,一波接着一波,根本不给关内守军多少喘息之机?
为什么在进行这种强攻的同时,陆沉还要不断地派出那些辅兵,在两侧的崖壁上搭设那些看似可笑,根本无法运兵的悬空栈道?
李煊赫原以为,他全看透了。
他以为,崖壁上的那些栈道,只是为了开辟更多、更高的炮位,好让火炮居高临下地轰击关内,形成压制;他以为,那不计代价的六天强攻,是为了消耗蜀军的精锐兵力,耗尽城头上的滚木礌石,同时疲敝关内蜀军的士气,希冀能在有一天依靠这些杀入关内而已。
可他错了。
那些六天六夜的强攻,固然有消耗兵力的意图,但它真正的目的,是不让关内守军有任何喘息与思考的时间!是要吸住所有蜀军将领的注意力!
不让守军有机会抬头,去发现那些在崖壁高处,真正的动作!
那些在崖壁上搭设栈道的辅兵,那些源源不断被绳索运上高空崖壁的物料,那些看似在构筑新炮位的一切动作...
全他娘的是障眼法!
六天六夜。
好一个六天六夜!
陆沉那个疯子,那个冷血的屠夫!
竟是用了关下不知多少荆襄精锐的性命做掩护,只为了这一幕!
而且,想要造成刚才那等规模的岩石崩落,需要多少火药桶?一百个?还是五百个?
那些负责开山的辅兵,在没有现成落脚点的情况下,悬在半空中,又要把那些孔洞打得多深,才能将火药的威力闷在岩石内部?
这又需要多少人在坚硬的灰岩上,一锤一锤、日以继夜地凿击,才能打出足够的孔洞?
难怪。
难怪需要整整六天时间!
难怪那些强攻明明被守军压制,伤亡触目惊心,陆沉却眉头都不眨一下...
这是何等冷酷无情的算计,这是何等视人命如草芥的魄力!
李煊赫觉得浑身的血都要凉了--就算他现在,在这满地疮痍中想明白了这一切,又能怎么办?
太晚了!
落石已经砸下来了,剑门关内已经乱成了一团,军心士气在天灾般的打击下荡然无存。
“王爷!王爷啊!”
一声哭喊打断了李煊赫的呆滞,只见一名满脸是血的将领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哭喊道:
“王爷!不好了!关内大营大多被刚才的落石直接砸毁!里面的弟兄伤亡惨重,十停里连三停都没活下来啊!”
“而且咱们在后方存放粮草的库房,也连中数块巨石,照明的火把引燃了好些火油坛子,火势已经起来了,根本救之不及!”
“还有!连接关墙和主营的运兵通道,因为两侧崖壁崩塌,被好些碎石堵死了!关前、关后这两部兵力,现在被完全隔开了!传令兵根本过不去,后面的兵也上不来!”
李煊赫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运兵通道被堵死?
关前、关后被彻底隔开?
那岂不是说,他现在能指挥得动的,就只剩下关墙附近的士卒?
而关后那些正在营房中休整、那些从成都调上来的生力军...因为通道的断绝,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调到关墙上来支援?!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望向黑夜,倒像是看到了远处荆襄大营上一直悬着的东西一般。
热气球。
它们在剑门关的天上,随风摇摆着,飘了这么多天,早就把关内腹地的每一处屯兵营房、每一条运兵通道、每一座粮草库房的位置,摸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才...
哈。
居然是直接照着剑门关内部最脆弱的要害部位打!
为的,就是让关内彻底混乱!让守军连最基本的军令都传不开!让这拥挤在一处的天险之地,变成无法运转调动兵力的死关!
“陆!沉--!!!”
李煊赫仰天怒吼,满腔的怨毒、不甘、愤懑,无处宣泄。
那将领看着他这模样一怔,毕竟谁也没见过堂堂蜀王二子这番模样...但还没等他说什么,关外那漆黑的古道尽头,便毫无征兆地,亮起了无数的火把。
那原本能将一切吞没的夜色,被这火光撕裂。
然后。
“杀--!!!”
“破关!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古道尽头滚滚而来,荆襄的主力攻坚大军,踩着白昼里袍泽留下的尸骨,踩着泥泞的坡道,决绝地,漫了过来!
关墙上,那些刚刚从落石中幸存下来的蜀军士卒,此刻听到关外那震天的喊杀声,一个个面色惨白,眼中只剩绝望。
有的基层将校还在履行着他们的职责,声嘶力竭地挥舞着刀剑,呼喊着,想要把那些瘫软在地的士卒踢起来,想要重新组织起防守的阵型。
“起来!拿弓!准备放箭!”
“滚木呢!把滚木推过来!”
可士卒们只是呆呆站着,彷佛连拔出刀的勇气都跟着那落石一起被砸碎了。
而远处的关内腹地。
那些被堆积如山的落石隔开的主力兵力,那些本该在此时顶上关墙的轮换兵力。
此刻,怕是连前方关墙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或许还在后方绝望地清理通道。
这一仗。
还怎么打?
还能怎么打?!
那名跪在地上的将领,此时急得直跺脚,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
“王爷!贼军上来了!再不挡就来不及了啊!还请王爷早做决断啊!”
决断?
李煊赫沉默着。
许久,许久。
他忽然惨惨地笑了一声。
“呵...呵呵...”
“决断?”
他抬头,看着那些疯狂涌来的荆襄士卒,看着无数火把在古道上汇成火海。
只能轻声呢喃:
“哪里还有...什么决断...”
......
冲锋的人潮之中,余三提着那把已经陪伴了他数月的火枪,踩着血泥,拼了命地向上攀行。
他的心跳得很快。
方才,他们才随着上一批攻坚兵力从关前阵地上撤了下来,余三便察觉到了不对。
平日里,只要一波兵力撤下来,上头立刻就会有军令下达:要么是集结新的一批敢死之士去填战线;要么是让辅兵赶紧埋锅造饭,让撤下来的弟兄抓紧时间扒两口热食;要么是安排伤兵营的大夫来处理伤口,让疲惫的士卒倒头就睡进行轮换休整。
可是今夜。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些高级将校,在各营的帐篷间来回穿梭,余三当时就蹲在自己所在的营帐门口,预感到有什么就要发生了,所以连甲衣都没卸,只顾着留心关隘那边的动静。
然后他就等到了。
两侧高耸的崖壁上爆开了火光,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即便是身处在关外的黑夜中,余三也听到了那漫天碎石崩裂的声响,他抬起头,看着那天塌地陷般的动静,甚至能想象到那座已经阻拦了他们一个多月的雄关,此刻在经历何等浩劫。
大多数人,无论是刚刚经历过血肉搏杀的,还是休息好了准备轮换的,都走出帐篷,和他一样,呆呆地看着那边,而后传令兵骑着快马,手举令旗,在各营之间飞驰。
“大帅有令--!”
“总攻--!总攻开始--!”
“全军压上--!今日,破关--!”
一瞬间,余三蹦了起来,他提起了枪,只感觉一股血直冲头顶,带着他的弟兄,跟着前面已经红了眼的同袍们,冲出了营门。
沿着那条他在过去的六天里,已经用脚丈量了许多次的古道。
拼命地,向上冲!
虽然点起了火把,但四面八方全都是穿着黑甲的荆襄弟兄,隔远了就什么都看不清,耳边,只能听见从关墙方向传来的蜀军的怒吼惊呼。
以及,在古道两侧那高高的崖壁上。
之前架设上去的荆襄火炮阵地,此刻正在发出的咆哮!
一团团火光在崖壁上闪现,将炮弹倾泻向下方的关墙,压制着关墙上那些刚刚从落石中清醒过来、试图抵抗的蜀军。
“快!快!快!”
“不要停!冲上去!”
有人在余三的耳边嘶吼着。
余三根本来不及转头去分辨到底是自己的弟兄,还是某个指挥步卒的基层军官,他只是咬紧了牙关,拼尽全力迈动着双腿。
今夜。
他们冲得太顺了!
或许是因为,刚才那惊天动地的落石,导致关内的指挥彻底混乱,让守军的弓弩手根本无法在第一时间回到垛口进行有效射击;
又或许是因为,两侧崖壁上荆襄火炮的俯射压制,在今夜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压得蜀军抬不起头;
总之,除了黑暗和陡坡。
他们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击!
他们冲到关墙下的速度,比过去六天里的每一次,都要快得多!
“云梯!架云梯--!”
黑暗中,距离关墙只剩下不到二十步的地方,有前锋校尉在拔刀大喊。
余三借着火光看到,数架云梯被推了出来,辅兵们喊着号子,猛地发力,将其搭在了关墙上。
而几乎就在云梯搭靠稳固的同一瞬间,无数个身披轻甲的黑影,已经毫不犹豫地朝着云梯涌去。
直到这个时候,关墙上,才终于有了一点像样的抵抗。
箭矢从垛口处稀稀拉拉地射下来。
关楼上的投石机,因为失去了观察手,只能在黑暗中盲目地抛射着石块。
几架侥幸没被落石砸毁的床弩,射出弩箭,从荆襄士卒的头顶掠过,但大多都射偏了,扎进了远处的泥土里。
这一切的抵抗依然造成了很大的杀伤。
但相比于之前几天的防守,此刻的蜀军,显得是那么的无力、那么的脆弱!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蜀军根本看不清下方荆襄兵力的确切分布,他们只能凭着感觉,朝着火把密集的地方放箭。
能射中什么,全凭运气。
而反观荆襄这边。
两侧崖壁上的火炮,因为早已调好了角度,那关墙又不可能移动,此时就只需要朝着那些火把聚集的地方打就是了!
余三没有去爬云梯,他是神机营的校尉,他在战场上的任务,依然是压制。
他带着弟兄们找到了掩体,开始朝着关墙上射击,同时竖起耳朵,听着头顶上方的动静。
在他不知道开了多少枪后,他听到了,那关墙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上了!我们上来了!”
“杀!守住缺口!”
余三端着发烫的火枪,仰起头,拼命地朝那高处的关墙上望去。
夜色太浓,上面依然是人影幢幢,火光闪烁,他什么具体的细节都看不清。
但他意识到了--有人,真的爬上去了!
并且,有人在上面,用刀和盾牌,站住了脚!
属于荆襄的阵地,正在那关墙上,一寸一寸地扩大;那个撕裂雄关的突破口,正在被越来越多的死士稳固!
这是...
天赐良机!
余三咬住了后槽牙,神机营收到的军令很明确,任务就是掩护、压制,不需要像步卒一样去跟敌人以命搏命地爬城墙。
可是此刻。
在这属于荆襄的欢呼声中,余三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关墙上已经被弟兄们撕开了一道缺口;
如果,那些先登死士正在上面和蜀军肉搏;
那他们神机营,还像个傻子一样留在下面,在这个黑夜里射击精度受限的地方,放几杆冷枪,还有什么狗屁意义?!
而如果...
如果他们这几十把火枪,能上到那关墙上去,替那些豁出命去的弟兄们做掩护!
这座号称天下第一的雄关,拦在这里太久了。
这短短的古道上,已经吞噬了太多荆襄好男儿的性命,是时候把它跨过去了!
“弟兄们!!!”
余三突然站起身子,看着身边那些同样因为上面的欢呼声有些茫然的神机营士卒。
“下面没活干了!”
“跟我上!”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将火枪往背后一甩,枪带勒紧在肩膀上。
然后,“呛”的一声,抽出了腰间那把几乎没怎么见过血的制式横刀。
迎着满天飞舞的流矢,朝着距离他最近的一架,正有不少人往上涌的云梯,发足狂奔!
“上!跟着校尉上!”
带伤上阵的刘大柱愣了一下,随即也红了眼,甩起火枪,拔出刀跟了上去。
几十个神机营弟兄紧随其后。
余三冲到云梯下,左手一把抓住横档,右脚踩上第一格木阶,开始向上攀爬!
直到真的挂在这悬空的梯子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脚下是摇晃的木棍。
这时候余三才体会到,爬云梯这种活儿,真是比他蹲在下面放冷枪,要难得太多了!
脚下的每一根横档都好生湿滑,每一脚踩下去,都觉得脚底发虚,而头顶上绝望反扑的蜀军,正在疯狂地往下扔东西,不断有滚木礌石热油金汁之类的,从阴影里砸落下来。
“砰!”
一块石头砸在了云梯的中段,整架云梯都震动起来,余三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他抱住两侧的梯柱,手背上青筋暴起,才险之又险地没有被那股震荡给甩下去。
他听到上方传来惨叫,一个弟兄被那石头直接砸断了胳膊,惨嚎着从他头顶坠落。
在他左手边不到三丈远的地方,另一架云梯,几个蜀军士卒顶着盾牌,冒死探出身子,用带有倒钩的长柄叉竿,顶住了云梯的上端。
“推!”
伴随着蜀军的齐声大吼,那架云梯失去了平衡,缓缓地向后倒仰,上面挂着的几十个荆襄士卒,直接从半空中坠落下去,再无活路。
在他上方,另一个正在往上爬的弟兄,忽然身子一顿。
一根从上面盲射下来的流矢,不偏不倚,从他的面门射入,从后脑勺穿出。
那弟兄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双手一松,便像个破布麻袋一样,从云梯上直直地栽了下去,差点把余三也一同带下去。
余三不敢再看,收回视线,只是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青石垛口。
墙头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红了眼的蜀军士卒,握着长矛,隔着女墙,没头没脑地往下乱捅。
还差一点。
就差一点!
“娘的!拼了!!!”
他怒骂一声,不知从哪儿生出了一股蛮力,双脚猛地一蹬。
三两步蹿到了云梯的最高处,一把抠住了女墙垛口,整个人如同狸猫一般,猛地翻越了过去!
“啪”的一声。
他的双脚,终于踏上了这片蜀地的雄关,踏上了这让人望而生畏的天险!
关墙上的景象,在一瞬间涌入他的眼帘。
饶是已经见惯了死人,余三还是不免心头一颤,只见到处都是尸体,荆襄士卒的,蜀军的,残缺不全地交叠在一起,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而在关墙的南侧偏中段,也就是被那房屋大小青石砸裂开一片的地方,正是荆襄第一批攀登上来的先登死士们打下的阵地。
那些浑身浴血的汉子们,背靠着背,正结成圆阵,守在那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将一波又一波试图夺回阵地、将他们赶下城墙的蜀军反扑,硬生生地顶回去!
余三再不犹豫,立刻找到了个相对稳固的落脚点,一个前滚翻,避开了一名蜀军挥舞的长刀,敏捷地跳到了那处掩体后面。
紧接着,“砰”、“砰”两声。
老兵刘大柱和另外一个神机营的弟兄,也跟着他翻了上来,连滚带爬地扑到了这处掩体后。
“枪!架枪!”
余三嘶声吼着,另外两人立刻懂了他的意思,三人几个呼吸间便组成了神机营最常用的三人阵型,将枪端平,开始瞄准。
前方的关墙马道上。
一名披着精良札甲、头戴铁盔的蜀军军官,正状若疯魔般地驱赶着身边的士卒,向着荆襄先登死士的缺口处发起了又一次反扑。
那军官满脸是血,挥舞长刀:“顶住!都给老子顶住!”
“把他们赶下去!退后者杀无赦!”
余三的准星穿过了混乱的人群缝隙,套住了那名军官的面门。
“砰!”
铅弹撕裂空气。
那名蜀军军官的身子猛地一僵,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便直挺挺地栽倒在血水之中。
失去了指挥,那群原本就因为恐惧而战意全无的蜀军士卒,看到军官以如此诡异的方式暴毙,终于崩溃了,丢下手中的兵器,转身就跑,任凭先登死士在背后砍杀也不敢回头。
于是,枪声在关墙上不断响起。
越来越多的神机营士卒,在看到这支小队的举动后,开始爬上关墙,由于阵地已经被开辟,且不需要再仰射,在这个地方,火枪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战场!
随着他们的入场,先登阵地立刻便稳固下来,更多的荆襄士卒,如同蚁附一般,从那一架架云梯上源源不断地翻越了过来。
先登死士们用鲜血换来的那一小块阵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大。
从最初的一小段防线,迅速向两侧蔓延,变成了两段。
从两段,变成了整整一面关墙的全面压制。
“杀--!!!”
“夺旗!杀入关内!”
狂吼声在夜色下的关墙上回荡。
已经连取好几条性命的余三将火枪撤下,他的子弹已经打光了,且此刻眼前几乎全是同袍,太容易误伤自己人了。
但没关系,他还有刀。
他拔出刀,从掩体后一跃而出,汇入了那群已经彻底杀红了眼的荆襄人潮之中。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耳朵里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喊杀声,再也听不到别的。
他的脑子里,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
往前冲!
往前冲!
踩着敌人的尸骨。
把那面代表着荆襄的大旗。
插上这座剑门关的最高处!
......
被落石砸塌的关楼前,李煊赫拄剑而立,胸膛起伏。
他的身边,忠心的亲卫们将他团团围在中央,几乎人人带伤,个个血染征袍。
大势已去。
这个词,其实不用别人说。
李煊赫,这个自幼熟读兵法、心比天高的蜀王之子,早就明白了。
这座他苦心经营,以为只要不犯错,就可以凭借它耗死陆沉、耗尽荆襄底蕴。
这座他以为可以作为自己安身立命、甚至日后反扑成都的底牌的。
天下第一雄关。
已经,守不住了。
可是。
他不想退。
“王爷!王爷啊!”
程武,这个从成都兵变一路追随他至此、忠心耿耿的猛将,此刻同样浑身浴血,跌跌撞撞地冲上台阶,一把抓住李煊赫的手臂,语气沉痛焦急:
“敌军已经大举登上关墙了!南段、东段全失!”
“关内那些被落石砸毁的军营和堵死的运兵通道,仍未梳理开!守不住了!王爷,这里真的守不住了!”
他说着说着,突地单膝跪地,“咚”的一声磕在石板上:
“还请王爷速速后撤!从关墙上退下去!末将带这些弟兄在这里断后,拼死也要为王爷杀出一条血路!”
李煊赫低下头,静静地看着跪在脚下、苦苦哀求的程武。
看着那张沾满泥水和血污、却依然忠诚的脸。
“撤?”
他轻声重复着这个字眼。
“往哪儿撤呢,程武?”
“过了这剑阁,后面便是那广袤的成都平原。”
“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你让我撤回成都去?”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满是凄惨嘲弄:“我丢了剑门关,带着这一身败军之将的耻辱,再灰溜溜地逃入成都城?”
“我是要带着这些残兵败将,去和老大李煊逸那个废物,再杀个你死我活,在这时候继续上演兄弟相残的戏码?”
“还是说...”
李煊赫的眼神忽然变得怨毒和冷厉。
“我要去摇尾乞怜,去受他可怜,受他施舍?”
“去听他说那些‘摒弃前嫌、共御外敌’的恶心虚伪的话?”
“去向天下人承认,我李煊赫不如他,我守不住这蜀地的门户?!”
程武张了张嘴,眼眶通红。
他想要反驳,想要说“活着才有希望”,想要说“大殿下既然送了军令来,且都这个时候了...定然不会加害王爷”。
可是,话到了嘴边,看着李煊赫的眼神,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追随李煊赫多年,自然比大多数人都了解这位他选定的主君,骄傲如李煊赫,将一生都压在了对王位的争夺和对自身正统的证明上。
让他以这种惨败的姿态,去向他最鄙视的大哥低头认输。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一万倍。
李煊赫忽然又笑了几声。
“呵呵...哈哈哈哈...”
没有人知道他在笑什么,所以所有人都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直到,他止住了笑,脸上的疯狂与绝望渐渐褪去,只剩平静。
“那都不是我要选的路。”
“我既然兵败剑阁,丢了这天险。”
“我便是蜀地的罪人。”
“我再不需要老大来可怜我,也不需要这天下人来嘲笑我。”
“成都那边,便交给他去头疼吧。”
李煊赫抬头看向远方。
那是成都的方向。
也是父王陵寝所在的方向。
父王。
孩儿无能。
这剑门关,孩儿没能守住。
这蜀地的天。
终究是...塌了。
“我自去黄泉见父王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
随后,眼神一厉。
他倒转剑柄,没有任何犹豫,将那剑刃朝着自己的脖颈抹去!
“王爷--!!!”
周遭的亲卫见状,全都惊骇欲绝,悲恸惊呼。
只有跪在地上的程武及时反应了过来。
在李煊赫提剑的瞬间,他便从地上一跃而起,合身扑了上来,扣住了李煊赫握剑的手腕!
与此同时。
程武的左手,毫不留情地劈在了李煊赫的后颈上!
李煊赫只觉得后颈一阵剧痛,随后眼前一黑。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程武那张满是决绝的脸,嘴唇翕动了一下。
随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程武一把抱住昏迷的李煊赫,眼中的悲痛几乎要溢出来,他迅速转身,将其交给了几名亲卫。
“听着!”
“卸掉王爷身上显眼的明光铠甲!给他换上普通士卒的衣服!”
“带着王爷,从关楼后面那条小路走!”
“快!趁着贼军还没合围!”
“你们就算全死光了,也一定要把王爷,活着带回成都去!只有王爷活着...成都才有可能守得下来!”
亲卫们红着眼睛,强忍着悲意,重重应命,七手八脚剥下李煊赫的战甲,架起他,转身朝着关楼后方那片黑暗中奔去。
程武站在台阶上。
他静静地看着那一行背影,在火光中,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当然知道,剑阁被破,李煊赫回到成都,对于成都防务而言,不是一件好事--毕竟王爷太骄傲,他永远不会屈居于老大之下,而已经袭爵蜀王的老大也不可能低头。
到时,成都那边究竟该听谁的?荆襄大军兵临城下之后,又会如何发展?
但都没关系了。
王爷。
属下能为您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您要好好活着。
程武收回目光,缓缓地转过身,捡起了地上那柄原本属于李煊赫的长剑。
他站直了身躯。
面对着台阶下方,那已经冲破了又一层防线,正张牙舞爪扑上来的荆襄士卒。
程武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剑,咆哮道:
“大乾蜀军--!!!”
“随本将,死战--!!!”
下一刻,他单人独剑,决然地反向冲入了那片黑潮之中。
瞬间,便被无数的刀光剑影所吞没。
......
关外,望楼。
夜风呼啸,依旧一身玄甲的陆沉负手而立。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双眸微闭,彷佛前方那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完全与他无关。
只是像个旁观者一样,安静地听着战场各处送来的战况。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激动的表情,只是像在欣赏聆听一首,只有他自己这种执棋者,才能听得懂的曲目一般。
“报--!”
一名传令骑兵飞驰至望楼下,翻身落马,狂喜禀道:
“禀大帅!东段关墙已下!先登营已站稳脚跟,正向两侧清扫残敌!”
陆沉不做反应。
“报--!”
又一骑飞驰而来。
“禀大帅!通往关墙的坡道已经架好,后续大军已经涌入关内!”
陆沉只是微微颔首。
“报--!”
第三骑几乎是紧跟着冲来:
“大捷!大帅,大捷!”
“关楼已下!蜀军残部全线崩溃,正退入关后腹地,我军正在分兵追击!”
“我军大旗,已插上剑门关!”
望楼之上。
十余名荆襄的高级将校和幕僚们,听到这一连串的捷报,脸上的神情从紧张、到激动、再到最后的狂喜。
“破了!真的破了!”
“天下第一雄关,被咱们踩在脚底下了!”
将校们满脸喜色,纷纷转身,朝着那个站在最前方的年轻主帅,双手抱拳,深深弯腰:
“恭贺大帅!立此不世之功!”
陆沉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双冷漠的眸子,映照着远处那座正在熊熊燃烧的关城。
“去,派出信使。”
“给白帝城、水师以及蛮军,各发一函。”
陆沉顿了顿。
夜风吹过,拂动他黑色的披风。
“就写八个字。”
“剑阁已下,直逼成都。”
“诺--!!!”
望楼下方,几名负责传令的骑士重重抱拳,立刻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在黑夜中飞奔而去。
陆沉收回目光,望向远处。
剑门关。
天下第一雄关。
千百年来,这座从未被任何一支军队,从正面战场上攻破过的天堑。
在今夜,被他攻下了。
今夜之后。
这巴蜀大地,不再有任何屏障可以依仗。
伐蜀之战,再无变数可言。
这等灭国之功,古来能有几人?
陆沉负手而立,夜风拂面。
身后的将校们,看着这个如同神明般统御着战场的年轻主帅,心中敬畏到了极点。
再没有人敢出声打扰他。
众人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站在这高楼之上。
看着那座在烈焰中哀嚎的关城。
看着那面在残垣断壁中,迎风飘扬的荆襄黑旗。
满心欢喜,而又感叹。
......
【...剑阁者,蜀之天险也,两崖夹峙,一径中通,自古未有以正兵破之者。荆襄伐蜀,拜沉为帅,将四万众,薄关而军。蜀将悉锐据关,积滚木礌石,交下如雨。沉督诸军攻之,六昼夜不绝,士卒死者相枕,关下泥血没踝,攻犹不止。诸将请少休,沉按剑曰:“此非若所知。”阴遣辅兵缘崖凿孔,实火药其中,凡数百所;又筑悬栈,若为炮台,以疑蜀人。蜀将徒见关前急攻,谓沉欲疲我,竟不暇仰视。是夕夜黑如墨,风雨晦冥。沉令举火,崖上药发,声震山谷,石崩如雷。初陨细石,俄而巨块如屋,破垛口,越关墙,堕营房,百人尽糜。石雨继下,关内鼎沸,粮囷火起,运道塞绝,前后不相闻。蜀将方悟,然军已乱,令不能行。关外火把蔽野,大呼登城。卒攀云梯,先登据墙,缺口渐广。蜀将自率众死战,殁于阵。迟明,剑门破。沉登楼而望,捷报三至,左右皆贺。沉色不动,徐曰:“剑阁已下,乃可直逼成都矣。”自是蜀无险可守,伐蜀之势遂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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