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二章 发难

    御道正中,左相温言收回了扫过陈氏父子的目光,将手里的战报合上,递给了从丹陛上走下来的司礼监随堂太监。

    太极殿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刚才听到开篇时,底下还有不少官员失态惊呼,甚至有人失手摔了笏板。

    可当温言把这两份战报原原本本地念完,大殿里反而没有人再扯着嗓子干嚎了。

    原因很简单。

    能够穿紫着绯站在这座太极殿前排的人,除了少数靠着裙带关系混进来的外戚勋贵,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的科场和几十年的官场倾轧里爬出来的聪明人?

    在最初那一下头皮发麻的感觉过去之后,在场几乎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已经飞快地把这两份战报背后的分量给掂量清楚了。

    巴蜀没了。

    这两个字放在今天,和之前丢了南阳、丢了汉中,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此前顾怀虽然已经占据了荆襄九郡,后来又趁势夺下了汉中,可在名义上,他手里毕竟还捏着朝廷给的“荆州牧”和“卫将军”印信,哪怕底下打得再凶,明面上还能扯出一张“奉诏剿匪”、“被迫自卫”的遮羞布来。

    朝廷装瞎,他也装傻,双方都还在维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模糊体面。

    可现在呢?

    巴蜀宗室快要死绝,原本没人待见的老三被顾怀扶上蜀王之位,成都的文武官员打开城门,规规矩矩地向荆襄大军递了降表。

    这不是一个地方军阀又多抢了两座城池、多占了一处关隘。

    这意味着,南边那个年轻人手里的地盘,第一次真正连成了一片完整的气象--荆襄顺汉水连接汉中,汉中与巴蜀又互为表里、攻守相望!

    巴蜀有井盐、有堆积如山的存粮,再加上荆襄原本的兵甲与水师,一个进可出关窥视中原关中、退可顺大江鲸吞东南的战略纵深,已经彻底成型了!

    固然,殿上懂兵事的大臣们心里也都明白,巴蜀与长安之间还横亘着八百里秦岭天险,栈道崎岖,易守难攻;而且巴蜀三十多个州县刚刚易主,地方上的豪强大族、残留的溃兵都需要时间去弹压整顿,顾怀绝不可能明天一早就领着几十万大军翻过秦岭打到长安城下。

    但问题在于,从今天起,那个曾经还勉强能被朝廷用一纸诏书、几个官衔约束住的地方势力,已经拥有了完整的地盘、独立的财赋和完全由他自己说了算的战略选择。

    南方,已经长出了一个可以随时同长安分庭抗礼的竞争政权!

    更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是,常晟的惨败,直接抽干了朝廷在江淮之间的最后一丝挣扎余地。

    西北是李昊的党项铁骑围死了凉州、兵逼甘州;西南是顾怀跨有荆益,虎视眈眈;东南是赤眉黄巾彻底截断了运河漕道。

    三把刀子同时架在了脖子上,而朝廷手里剩下的,只有一个快要见底的太仓,和一群各有算计的臣子。

    “都说说吧。”

    珠帘之后,沉默了许久的太后终于开口了。

    那位年轻妇人的嗓音听不出太多的惊慌,显然在早朝开始前,心里就已然有了打算,此刻还能维持着母仪天下的端庄凤仪:

    “两份战报,诸位爱卿都听真切了。”

    “常将军为国捐躯,蜀王殉国,哀家与陛下心中亦是悲痛万分。”

    “只是死者已矣,眼下西北、西南、东南三路告急,朝廷究竟该当如何应对,众卿家不妨畅所欲言。”

    殿下安静了片刻,无数道目光在队列间隐晦地碰撞、交换。

    刚才还在为云间阁干股和《荆襄旬报》吵得面红耳赤的言官与勋贵们,这会儿全都闭上了嘴。

    因为谁都清楚,当朝廷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同时应付三场塌天大祸的时候,接下来在太极殿上争的,就不再是谁嗓门大、谁道德高尚了,而是朝廷到底要先砍掉哪一块肉来保命,以及--这口天大的黑锅,到底由谁来背!

    “臣,有本奏。”

    首先迈步走出文官班列的,是户部尚书孙延。

    这位掌管了大乾钱袋子近十年的老尚书,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上来就拍着大腿哭穷,而是脸色凝重地走到御道中央,对着上方的宝座与珠帘躬身一揖,直接把实账掀翻在了台面上:

    “回陛下、太后娘娘,臣掌户部,不敢妄谈兵法,只敢以户部现有的钱粮实数论国事。”

    “今夏六月黄河于中原、河南决堤,淹没州县二十有七,中原秋赋颗粒无收,朝廷尚需拨粮赈济洛阳周边的百万流民;如今常将军兵败殉国,扬州陷于赤眉之手,江淮运河彻底断绝,往年赖以支应京师与边关的两百万石江南漕粮,今年怕是半粒也运不进来了。”

    “如今太仓存银不过四十余万两,存粮仅够京师与陇右大军支应三月。”

    “以朝廷目前余力...莫说中原、河南的赈济方略,也不说三线用兵,便是只维持西凉平叛与秦岭防线两处消耗,不出明年开春,便要彻底断饷了!”

    殿上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

    虽然大家都知道大乾现在很穷,但被尚书当廷把底裤扒下来亮出实数,还是让人心里发毛。

    “既如此,依孙尚书之见,当如何度过眼下难关?”珠帘后,太后沉声问道。

    孙延咬了咬牙,迎着满殿同僚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回太后,两害相权取其轻!”

    “如今西凉一马平川,党项铁骑一旦踏破凉州、甘州,顺渭水东下,不出半月便可兵临长安城下,此乃立刻就要亡国灭种之祸!”

    “反观西南,荆襄虽吞并巴蜀,然秦岭八百里崇山峻岭,栈道艰险,既阻王师南下,亦阻荆襄北上;且巴蜀新附,人心未定,荆襄至少需两三年功夫整顿蜀中吏治军务,断无余力在此时翻越秦岭大举寇关。”

    “故臣以为,朝廷眼下唯一之生路,便是向南止损,全力西顾!”

    说到这里,孙延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何尝不知道现在站出来多说一句,日后青史昭昭,便要多记上他几分?可他身为户部尚书,不由他来开这个口,又有谁来?

    也就只能抛出了那个许多人心知肚明、却没人敢第一个说出口的方案:

    “蜀王既已自刎,巴蜀既已易手,朝廷再去争口舌之快已毫无益处!”

    “不如顺水推舟,即刻遣使入成都,下旨承认巴东郡王袭爵之事,以及卫将军节制巴蜀之实权,加封其为荆州牧,领益州牧事,都督荆益二州诸军事,以朝廷名义命其镇抚蜀地、东讨赤眉!”

    “只要能与荆襄在秦岭、方城一线议定条约,朝廷便可将散关、武关一带的戍军撤回关中,省下南线一半军费,倾举国之力先灭西凉李昊!”

    “待西北平定,关中稳固,来日再徐图南方不迟!”

    孙延这番话一落地,文官队列里当即便有好几名老成持重的侍郎、寺卿微微点头。

    甚至连不少家业在关中、陇右的官员,眼里也露出了赞同之色--道理摆在那儿,党项蛮子打过来是要屠城抢地的,而顾怀在南边再怎么折腾,目前好歹还隔着一座秦岭。

    拿几个不花钱的官衔和本来就已经丢了的巴蜀做个顺水人情,换南边两三年的安稳,以及荆襄顺流而下去掺和东南乱局的一丝可能...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放肆!孙大人,你身为堂堂六部尚书,食朝廷厚禄,竟在太极殿上说出此等卖国求荣、自掘坟墓的蠢话来?!”

    孙延话音才落,还没等附议的人出列,站在文官班首右侧的当朝右相、领天下兵事的严淞,猛地一甩大袖,大步跨出了队列!

    严淞早年是以文官身份统兵,坐镇边关出身之人,五十来岁的人了,还性烈如火,在政事堂里向来是以强硬暴躁著称。

    此刻他须发皆张,指着孙延的鼻子便毫不客气地怒斥起来:

    “你孙延眼里只有你户部小账,可曾算过大乾江山社稷、天下人心的大账?!”

    “之前顾怀割据荆襄,你们说朝廷无力南顾,劝太后下旨招安,封他做了荆州牧;今年他出兵强占南阳、汉中,你们又说西凉吃紧,派人去封他做卫将军,结果呢?!”

    严淞恨声道:“结果呢?他转过头去,把剑阁捅穿了,把整个巴蜀吞进了肚子里!朝廷退一步,那顾子珩便得寸进尺进十步!”

    “如今你还要给他加封什么‘都督荆益二州诸军事’?下一步他要是带兵过了长江,你孙尚书是不是还要劝陛下封他做个一字并肩王?!”

    孙延被骂得脸色铁青,梗着脖子反驳:“相公何必拿这种话压人!下官所言句句皆是基于实情!不加封议和,难道相公现在能变出十万大军去把巴蜀抢回来不成?!”

    “抢不抢得回来是兵事,封不封他是国本!”

    严淞冷冷盯着孙延,随即转身面向金阶之上的宝座与珠帘,沉声道:“陛下!太后娘娘!蜀王是什么人?那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胤,是大乾太庙玉牒上记着名字的亲藩!”

    “常晟是什么人?那是替朝廷在江淮苦撑许久的平南将军!”

    “如今忠心为国的大将战死沙场,尸骨未寒;而顾怀一个地方疆臣,未奉朝命,擅自攻灭皇室藩王,逼得蜀王自刎!这已经是毫无遮掩的十恶不赦之谋逆大罪!”

    “倘若今日朝廷面对这等弑杀亲藩的逆贼,非但不敢下一道讨逆诏书,反而还要奴颜婢膝地派人去给他加官进爵、承认他吞并巴蜀的名节--那大乾两百年的朝廷威严何在?!天下的法度纲常何在?!”

    “眼下天下各地,皆有反贼作乱,刺史、武将领兵平叛,今日这道册封顾怀的旨意只要出了承天门,明日天下所有手握兵权的人心里就全明白了:在如今大乾,像常晟那样忠心耿耿替朝廷作战,便要落得个全军覆没、自刎沙场的下场;而像顾怀那样拥兵自重、杀王抢地,朝廷反而要捧着高官厚爵去求他!”

    “一旦天下人人效尤,人心浮动,不用等党项进逼长安,也不用等顾怀北出秦岭,大乾江山,顷刻间便要四分五裂,土崩瓦解!”

    这一番话,端的是丝毫不留脸皮余地,但也可谓是振聋发聩,直指要害!

    刚才还觉得孙延“止损议和”颇有道理的一众朝臣,听到这里,都不由心神震动。

    是啊,朝廷之所以还能号令各地兵马,靠的不就是“大乾正统”这四个字的名分吗?

    以前乱世愈演愈烈,顾怀乘风而起,割据荆襄,打的不过也是地方官府、世家门阀,朝廷还能装糊涂;现在人家把皇室亲王都逼死了,朝廷要是还敢给名分,那等于亲手把祖宗牌位砸了,以后谁还听你长安朝廷的号令?

    “那依右相高见,既不能抚,眼下又无力南征,该当如何?”孙延黑着脸问道。

    “正名分,守险隘,清内蠹!”

    严淞显然早就深思熟虑过,冷冷抛出了自己的方略:“其一,即刻明发天下讨逆诏书,痛斥顾怀擅兵吞蜀、逼死亲藩之罪,削去其卫将军与荆州牧一切官爵,晓谕天下与共弃之,绝各地藩镇侥幸之心!”

    “其二,正如孙尚书所言,秦岭天险乃双向之障,兵部即刻严令大散关、武关、子午谷各处守将闭关死守,只守不攻,顾怀若不来犯,我军绝不出关浪战,并不比你那卑躬屈膝的议和多费多少粮饷!”

    “至于江淮方向,常晟虽死,江北庐州、寿州尚有残部及地方团练,当即刻起复宿将赶赴淮南,放弃江表,死守淮水防线,绝不让赤眉流寇越过淮河北上中原!”

    说到这里,严淞目光一转,冷冷扫过武将队列前排的勋贵外戚,最后定格在金阶上方的珠帘之上:

    “至于孙尚书所忧军饷--如今朝廷财政确实吃紧,可这长安城里,难道真的没钱了吗?!”

    “前日周御史已然查明,光是城东一个小小的云间阁,京中勋贵外戚、佛门寺庙投进去的现银就不知有多少!故臣请太后与陛下立下乾纲:一面彻查云间阁与京中各寺长生库,追缴赃款充作军资;一面清丈京畿皇庄与外戚勋贵历年兼并隐匿之田,并请太后娘娘大开宫中内帑,拿出历年积储之金银,悉数拨交户部与兵部!”

    “如此,何愁西凉平叛与南线布防无粮无饷?!”

    话音落下,太极殿里的气氛登时一炸!

    站在后排金柱旁边的陈识,原本还因为众人目光被前方奏事吸引而去松了口气,但此刻听着右相严淞一番慷慨激昂,也不由感叹一声实在是太狠了!

    这位严右相表面上是在跟户部争论对荆襄是剿还是抚,可绕了一圈,最后这一闷棍,居然是借着前线战报,直接砸在了后党外戚、佛门寺庙和太后的内帑钱袋子上!

    “严相公这话,未免太会往旁人身上泼脏水、推卸兵部的干系了吧!”

    严淞话音刚落,勋贵队列最前头,太后的亲弟弟、承恩公张国舅便气急败坏地一步跨了出来。

    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国舅爷此刻倒也不惧,朝着严淞冷笑道:“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大乾的兵马调度,向来是你严相公与兵部一手把持?!”

    “若不是你兵部调度无方、纵容常晟贪功冒进渡江浪战,五万大军怎么可能在白鹤原一日覆没?!巴蜀怎会不到一年便被荆襄吞并?!”

    张国舅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干脆转向金阶三方,扯着嗓子喊道:

    “太后娘娘!陛下!兵部连吃两场大败,葬送半壁江山,严相公身为兼领兵事的宰执,不思引咎辞官、自请下狱,反倒在这太极殿上大言不惭,把打了败仗的罪过推到太后内帑和我们这些勋臣头上,甚至想学那强盗行径抄家夺产!”

    “臣以为,今日要想整顿朝纲,头一桩就该先治常晟浪战失律之罪,治左相与兵部尚书调度无能之罪!”

    “承恩公所言极是!”

    礼科、兵科的几名依附于后党的言官,以及一批家里在江南有大批田产、因为常晟败亡而痛失根基的江东籍世家官员,也立刻跳了出来。

    “朝廷早有严旨,命常晟稳守江北、确保运河无虞!常晟身为宿将,竟敢抗旨渡江,以致五万精锐葬送敌手,江南糜烂,实乃首恶!兵部事先不加制止,事后不思善后,反倒在此攀咬内帑,岂有此理!”

    “臣亦请先免去王崇兵部尚书之职,彻查兵部失职之罪!”

    眼看着后党和几个急于找替罪羊的官员三言两语就要把黑锅全扣在死去之人常晟和兵部头上,站在班列前头的兵部尚书王崇,眼珠子都红了。

    兵部官员,除了在衙门坐班的,基本上没几个不通兵事,大多是统兵文人调回朝中后一步步升上来的,王崇自然和常晟打过许多交道,如今听着一堆人诋毁这为国征战自刎沙场的老将,不由怒发冲冠,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封绢帛书信,一把摔在金砖上,指着张国舅的鼻子破口大骂:

    “张承恩!你也配提常老将军的名字?!”

    “好生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是常将军渡江之前,送往京城的亲笔血书!”

    “你们口口声声骂常老将军贪功冒进、违旨渡江!可你们怎么不敢问问,他一个用兵稳妥的沙场宿将,为什么突然放着江北坚城不守,非要带着兵马过江去跟赤眉黄巾拼命?!”

    “除了上游惊变,便是因为江北大营要断粮断饷了!今年八月,户部凑出四十万两江淮秋饷,经内廷批红,交由你承恩公把持的京营采办衙门置办粮秣冬衣运往江北!”

    “可送到扬州大营的,只有宝钞和发霉陈谷!剩下的那些救命军饷呢?!被你们扣在哪儿了?!”

    “本官这几个月来,连发数道催饷牌票去内务府和京营采办,你们次次推三阻四,说是道路不靖、银粮在途!本官原本还有些想不通,直到方才听了周御史奏事,本官才算彻底明白了!”

    “每季三成的红利啊!多少江淮将士的买命钱,被你们截留下来,转手送进了那里生利息去了?!”

    说着说着,王崇老泪纵横,干脆跪倒在地,嘶吼道:

    “陛下!太后!常将军和那五万大乾儿郎,不是死在反贼刀下的,更不是死在兵部调度上的--他们是被这帮趴在将士骨头上吸髓喝血的外戚和阉狗,活生生饿死、逼死的啊!”

    整座太极殿都安静了下来。

    如果说方才周秉正一个底层御史跳出来死谏,满朝朱紫还能当成是老套戏码,装聋作哑混过去;那么此刻兵部尚书王崇把常晟的绝笔血书拍在地上,把东南大军覆灭的塌天大祸,直接跟“外戚内廷截留军饷投入云间阁放贷”钉在了一起...

    这性质,就彻底变了!

    站在人群里的官员们眼神古怪--大家平日里往云间阁投点私房银子分红,那叫官场雅集、发点小财;可你张国舅和内廷阉党倒好,居然敢把前线主力的救命军饷截下来去投安利商号,结果直接把江南五万大军和整个东南半壁给玩没了?!

    东南半壁没了,意味着朝廷每年少掉两百万石漕粮,意味着在座所有京官明年的俸禄、各部衙门的公用银子全都泡了汤;更意味着那些老家在江东、淮南的世家官员们,族里的万顷良田和祖宅庄园全都落进了赤眉反贼手里!

    断人财路,毁人祖业,还要把战败的黑锅往外朝六部头上扣!

    “张国舅!王尚书所言可是真的?!那些江淮秋饷到底去哪儿了?!”

    户部尚书孙延第一个炸了毛--那可是他户部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银子,他刚才还在替朝廷算账止损,合着银子全被张国舅拿去云间阁滚利息了!

    “血口喷人!王崇你这是污蔑!纯粹是污蔑!”张国舅吓得魂飞天外,尖声反驳,“银子早就换成粮草发往转运了,是路上漕船耽搁了,跟本公有什么关系?!跟云间阁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把京营采办的底账、流水,还有云间阁的册子拿来一对便知!”

    一直跪在御道旁伸长脖子听大人物们争论的周秉正找到了开口时机,突地喊道:“太后娘娘若是不信,只需命三法司与都察院即刻封锁云间阁与承恩公府,一验银锭火耗印记,便知那是不是户部拨发的军饷官银!”

    而殿上风向此时也彻底倒转过来。

    “查!必须彻查!”

    “五万将士性命,东南半壁江山,岂容外戚如此儿戏?!”

    “难怪前月西凉崔衡将军败退时,亦曾上疏哭诉内务府拨去的冬衣里塞的尽是烂棉芦花、弓弦一拉便断!原来边军的血汗钱,全进了这帮外戚与内廷阉竖的无底洞里!”

    刚才还在为“对西南是战是和”争执不休的户部派、兵部将门派、江东世家派,连同御史台的清流言官们,在这一刻全都找到了方向。

    站在后排金柱旁的陈识,缩着脖子看着眼前这群情激愤的一幕,心里头五味杂陈。

    站在这里的都是聪明透顶的人。

    当巴蜀沦陷、东南覆灭的既成事实摆在眼前时,谁都清楚,远在千里之外的顾怀已经是朝廷眼下啃不动的硬骨头了。

    既然解决不了这家伙,那要想平息这场滔天大败的怒火、要想重新分配朝廷仅存的那点军政财权,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殿上这头吃撑了的外戚肥猪宰了祭旗!

    而在这满殿震耳欲聋的讨伐与喝骂声中,陈识悄悄抬起眼,望向了队伍的最前方。

    那里,他的父亲陈佺依然双手持笏,安静得像是一尊泥塑;

    左相温言站在文官第一位,半阖着眼帘,从刚才念完战报到现在,甚至连姿势都没换过一下;

    而在温言斜后方的政事堂班列旁,年轻的黄门侍郎夏涟正稳稳地站在那里。

    陈识刚才就注意到了,从周秉正跳出来死谏,到王崇抛出常晟血书,殿上好些官员的目光,都曾有意无意地往夏涟身上瞟了过去。

    毕竟在所有人的印象里,这位去年敢单枪匹马冲进政事堂指着温言鼻子痛骂、敢上疏弹劾半朝权贵的年轻孤臣,才是这长安朝堂上最一点就着的。

    按照常理,今天这等天塌下来的局面,第一个跳出来死谏、痛骂的,无论如何都该是他夏涟才对。

    可今天的夏涟,却只是静静地握着笏板,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前方老师温言的背影,嘴唇紧抿,任凭周围吵翻了天,竟是连半步都没有迈出来。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只凭一腔孤勇、被人算计着当枪使的御史了。

    珠帘之后。

    年轻的太后端坐在凤榻上,隔着晃动的明珠,冷冷看着底下被群臣围攻、汗如雨下的胞弟张承恩,又看了看一旁满脸铁青的右相严淞与兵部尚书王崇。

    她生得极美,且保养得宜,所以虽然已经有了子嗣,但如今却依然如同二八年华一般青春秀丽,脸上也只有深宫上位者的那种冷酷与镇定。

    垂帘听政整整六年,她能以一介寡妇之身,把持朝政、压制宗室,在温言与严淞两位权相之间游刃有余,靠的绝不是运气。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张承恩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确实贪鄙蠢笨,竟敢在东南军饷上伸手,但底下这群外朝大臣如此兴师动众,难道当真是为了替常晟那死鬼申冤吗?

    笑话!

    他们不过是因为前线吃了大败仗、太仓空了,既不想让自家的世家大族掏银子补窟窿,又不想替巴蜀和江南的丢城失地担干系,所以才顺水推舟,想借着张承恩这桩丑事,把所有的黑锅全扣在后党和阉党头上,顺便看看能不能祸水东引到慈宁宫,逼她交出内帑和批红权罢了!

    只要她此刻稳住阵脚,把事情按死在“核查军饷”和“商议前线战策”的框子里;只要左相温言这个最讲究大局稳定的文官之首不下场跟着胡闹,严淞与王崇闹得再凶,百官再群情汹涌,也威胁不到她!

    念及此处,她清越威严地开口轻斥,压住了殿下沸反盈天的争吵声。

    “够了。”

    “常将军与江淮五万将士为国捐躯,哀家心中的悲痛,不比王尚书少半分。至于王尚书所奏江北秋饷遭人截留挪用一事,若果真属实,那便是动摇国本的大罪,哀家绝不护短--着司礼监、都察院、刑部于今日散朝后即刻会同彻查京营采办账目,承恩公张氏在查明之前,先行停职,回府闭门待勘。”

    “无论是谁,查实之后,一律严惩不贷!”

    三言两语,干净利落。

    既摆出了大公无私、绝不包庇亲弟弟的凛然凤仪,又把查案的差事塞进了自家的司礼监手里,直接将王崇与周秉正逼宫的气势卸去了一半。

    紧接着,太后根本不给底下言官纠缠军饷的机会,话锋一转,直接将球踢向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左相温言:

    “军饷之弊,三司自会查个水落石出,但眼下需众卿着眼的,是西凉党项与南方之变局!方才户部孙尚书主张加封顾怀以止损西顾,严相公则主张明诏削爵、闭关死守,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太后的目光透过珠帘缝隙,落在了文官第一位那道苍老的身影上:“左相,卿为政事堂首,老成谋国。依卿之见,朝廷究竟当取孙尚书之抚策,还是当从严相公之守策?”

    刷!

    满殿文武的视线,瞬间从张国舅和王崇身上移开,齐刷刷汇聚到了左相温言的身上。

    连后排的陈识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太后这一招不可谓不精妙--孙延是户部之首,严淞是右相兼领兵事,这两人代表着外朝最核心的财权与兵权。

    太后直接点名让温言在两人之间评判,只要温言顺着话头去议论具体战策,不仅能把刚才针对后党和内帑的火头彻底引开,还能让政事堂内部自己先吵起来!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直半阖着眼帘的温言,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位越来越苍老的老人,慢吞吞地从文官班首迈步走出,来到御道中央,朝着九重金阶之上的宝座与珠帘,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礼。

    “回陛下,回太后娘娘。”

    “老臣方才听了孙尚书与严相公之议,孙尚书算的是太仓虚实,恐朝廷两线不支而致关中有失,乃务实求存之言;严相公争的是国朝纲常,恐藩镇效尤而致天下解体,亦是老成谋国之论。”

    “在老臣看来,此二策皆有道理,亦皆有法子施行。”

    珠帘后,太后眉梢微挑:“既皆有道理,那朝廷眼下该用哪一策?”

    “哪一策都不能用。”

    温言缓缓抬头,语气平静:“因为无论是抚是守,皆需有一个前提--那便是朝廷的号令,必须出于一门;朝廷的钱粮,必须归于**。”

    “若取孙尚书之策与荆襄议和,哪里能退、哪里绝不可退,须由中枢乾纲独断,一言而决;可如今前脚政事堂拟了方略,后脚内廷便有一道中旨绕过六部直发地方,令荆襄摸清了朝廷内部首鼠两端之虚实,这才有了宛城拒旨、转首吞蜀之祸。”

    “若取严相公之策,削爵正名、死守秦岭与淮水而全力西征,则需前方将士深信朝廷赏罚分明、后方粮道无虞;可如今户部有一本太仓账,内务府与外戚勋臣另有一本内库账,兵部调兵的虎符刚出京师,内廷监军与采办的条子便已扣下了军粮。”

    老人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辆马车,辕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车上却坐着两个车夫,一个往东拽缰绳,一个往西扯嚼子。”

    “太后娘娘问老臣这车该往南走还是往西走...老臣愚钝,只知道这缰绳若是再分在两处,莫说是秦岭和西凉,便是眼前这道承天门,这辆车怕也是走不出去的。”

    说完这段话,温言竟是半句多余的话都再没说,转身重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吭声了。

    可整座太极殿,却因为老人这几句轻飘飘的话,而再次轰动了!

    高明!

    从头到尾,温言没有说一个“请太后归政”的字眼,甚至没有指责太后半句不是。

    可他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大乾为什么会在西凉、巴蜀、江南连吃三场败仗的根子,彻彻底底地刨了出来--不是兵部无能,也不是户部没钱,而是因为这太极殿上有“政事堂与内廷两套旨意”、“太仓与内帑两本账册”!

    只要上面还是太后垂帘、后党与阉党在旁边扯缰绳,无论你用孙延的计策还是严淞的计策,大乾这辆破车都注定要翻进沟里!

    温言退回班列的同一刹那。

    站在御史台最前方的三朝老臣、年近七旬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贺清源,与旁边早就憋着一肚子火的右相严淞对视了一眼。

    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语,两位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的老臣,立刻便顺着温言递过来的这把软刀,悍然发难!

    “左相一言,真乃痛入骨髓之论!”

    左都御史贺清源跨出队列,走到御道正中央。

    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御史摘下头顶冠冕,放在脚边,仰起头,直视着九重金阶上方的明黄珠帘:

    “《尚书》有云:‘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古之大儒亦云:‘女主久临朝堂,外戚专权,阴气盛极而犯阳,则必致山崩水溢,四夷交侵,盗贼群起!’”

    “陛下!太后娘娘!天人感应,丝毫不爽啊!自承平元年以来,太后娘娘垂帘听政,于今整整六载!这六年里,政出多门,内旨乱纲,外戚与内廷阉竖借慈宁宫之威柄,于内兼并皇庄、放贷敛财,于外克扣军饷、掣肘边将!”

    “致使上干天和,灾异频仍--今岁荧惑守心,黄河决堤淹没州县,西凉党项复国、崔衡丧师,及至今日,巴蜀沦亡、蜀王自刎,常将军率五万儿郎尽数埋骨江南!”

    “天变于上,地怨于下,三路丧师,半壁陆沉!上天降下如此示警,皆因朝堂之上阴盛阳微、权柄二分所致啊!”

    “老臣行将就木,今日冒死叩请太后娘娘--敬畏天变,顺应祖制,即刻撤去殿上珠帘,退居慈宁宫颐养,将批红大权与内帑尽数交还天子与朝廷!严惩承恩公等乱政外戚,以谢天下苍生,以慰蜀王与江南五万将士在天之灵!”

    “臣严淞,附议!”

    话音未落,脾气火爆的右相严淞已经大步走到了御道中央!

    这位统领兵事的堂堂右相,今日竟是彻底撕下了所有的客套,一撩官袍下摆,跪倒在左都御史身侧,昂首对着珠帘:

    “正如左相所言,车有二主则必覆,国出多门则必亡!如今西凉胡骑压境,南方强寇虎视,三军将士在外抛头颅洒热血,岂容后宫外戚与内廷阉竖在背后扯后腿、喝兵血?!”

    “陛下已满十一,天资聪颖,仁孝端方,正当亲临前殿、独断乾纲,以振奋天下将士之心!”

    “臣严淞,恳请太后娘娘撤帘归政,请陛下即日亲裁大政!”

    一向沉稳的左相率先发难,右相与言官之首亲自下场冲锋!

    而还没等珠帘后的太后从这几记来自文官的老拳里缓过神来,文官队列前排,那个从清晨出门起就一直老神在在的礼部尚书陈佺,终于也慢悠悠地动了。

    他走出队列,来到严淞另一侧站定,先是规规矩矩地对着上方躬身一揖,随后用那温和醇厚的嗓音缓缓说道:

    “回陛下、太后娘娘,老臣忝掌礼部,不敢妄议军机,只知按大乾礼典与祖制言事。”

    “按太祖高皇帝所立《大乾祖训》第三章定例:凡嗣君冲龄践祚,母后权宜临朝,待天子年满十岁,或逢四方社稷大变、灾异频仍之时,当即开大经筵,由礼部会同政事堂辅臣每日呈送军国章奏,请天子临朝亲习批红、总揽万机,以正君臣之纲,以安天下之心。”

    “今陛下年已十一,且西凉、巴蜀、江南三路变生肘腋,确系百年未有之大变,严相公与左都御史所请,字字皆合太祖成法,礼部愿于今日散朝之后,即刻会同钦天监择定吉日,备办天子大经筵与亲政仪注。”

    站在后排金柱旁边的陈识,看着自家老爹那仙风道骨、从容不迫的背影,脑子里“嗡”的一声,终于彻底回过味来了!

    怪不得!

    怪不得今天出门的时候,老爹的模样显得有些古怪,怪不得刚才满殿同僚拿眼珠子瞪他们父子的时候,老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原来是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幕,也知道不是再躲下去的时候了,今天压根就不是来挨骂的,而是在韬光养晦几十年,且被温言逼着做了这礼部尚书,冷眼旁观天下变局这么久之后,悍然决定上场了!

    温言点破“车有二主”,左都御史抛出“天人感应”,右相严淞拔刀冲锋,最后由清流之首的礼部尚书陈佺搬出《大乾祖训》把礼法程序钉死!

    环环相扣,步步杀机!

    “臣兵部尚书王崇,叩请太后娘娘撤帘归政,并内帑以充军饷!”

    “臣户部尚书孙延,叩请太后娘娘顺应祖制,归政颐养!”

    “臣工部尚书...”

    “臣等附议!请太后娘娘撤帘归政,请陛下亲裁大政!”

    哗啦啦一片官袍翻飞之声,原本还在争论的满朝文武,在这一刻竟是黑压压跪倒了大半太极殿,请命之声在殿宇梁柱间滚滚回荡!

    珠帘之后。

    年轻的太后端坐在凤榻上,一张绝美端庄的脸庞在珠帘阴影下冷得像是一块寒冰。

    她看着阶下昂首跪请的严淞,看着搬出祖训的陈佺,最后将那双寒意森然的凤眸,钉在了站在最前方没跪下,只是垂眸站着的温言身上。

    好一个温言!好一个政事堂!

    她原以为战报念出来,她作为主政太后被百官诘难事必然的,但只要这群外朝大臣还在争论,就断然不会影响她的垂帘听政,且看之前事态发展,俨然是要拿张承恩当替罪羊、逼她掏点内帑银子出来填军饷窟窿而已。

    但她万万没想到,大多数文官好糊弄,可这帮老狐狸的胃口竟然大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要的不是重创后党阉党,也不是什么银子,而是要趁着巴蜀与江南陷落的这个当口,把她这个太后连人带椅子直接掀翻,把大乾的权柄彻彻底底收归他们文官的手里!

    可是,可能吗?!

    太后思索片刻,眼底非但没有半分退缩的怯意,反而涌起了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与决绝。

    她在这深宫里熬了多少个日夜,才坐稳了今天这个位置?

    她太清楚权力的残酷了--如今张家外戚和内廷阉党早已把外朝得罪死了,她手里握着批红之权的时候,她是母仪天下的圣母皇太后;可一旦她今天松了口,退回慈宁宫交出大权,不出多久,张承恩和整个张氏母族就会被文官一脚踩死,阉党会被彻底打压,而她自己,也只会变成深宫里一个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的囚徒!

    她绝不可能退!半步都不能退!

    “荒谬!”

    但根本不用她亲自下场,站在丹陛两侧的宦官们,此刻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跳了出来。

    这些内廷大太监比谁都明白,他们的权势、身家乃至项上人头,在天子年纪尚小的此时,全系在了太后那道珠帘上。

    太后若是倒了,外朝这帮恨透了阉党的文官武将,第一个就要把他们剥皮揎草!

    当下便有如今意气风发,提督内缉事厂的阉党大太监曹化扯着嗓子叫道:

    “严相公!贺总宪!你们难道是想逼宫造仮?!先帝爷驾崩之时,遗诏写得明明白白,命太后同听万机、训政辅国,直至万岁爷行冠礼大婚之日方止!”

    “如今万岁爷才十一岁,前线刚刚吃了败仗,你们不思如何替君父分忧破敌,反倒上下串通,借着天灾兵败在殿上威逼太后娘娘交出大权!你们眼里还有先帝遗诏吗?!还有君父皇权吗?!”

    武将队列里的承恩公张国舅,以及十几个平日里全靠后党提拔的文官、勋贵,也彻底红了眼睛,纷纷冲出班列跪在丹陛下:

    “娘娘明鉴!陛下明鉴!臣等看出来了,今日这根本不是什么朝议,分明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逼宫夺权!”

    “前线刚丢了巴蜀,陈尚书这个与反贼关系密切之人就迫不及待跳出来逼太后退位,左相与兵部打了败仗不思请罪,反倒联合言官逼宫母后!臣等怀疑朝中有人早已被南方反贼收买,故意趁着国难当头,想要架空幼主,把持朝政,里应外合颠覆我大乾江山啊!”

    “请太后娘娘即刻降旨,命内缉事厂与殿前禁军拿问这等狂徒,严刑审讯幕后主使!”

    后党与阉党此刻拼了命地嘶吼反扑,直接把罪帽子往外朝重臣头上扣;而殿下的右相严淞、兵部尚书王崇与一众御史言官则寸步不让,破口痛骂外戚阉竖,两边眼珠子通红,唾沫横飞,只差当场在太极殿上撩起袖子打起来了!

    而在这等喧嚣之中,珠帘之后没有亲自下场的太后,却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端坐在凤榻上,冷眼看着底下对峙的两方,心里盘算着眼下的局势。

    不管温言、严淞、陈佺今天准备得多么充分,也不管底下跪了多少个尚书和御史,他们想要名正言顺地把她从珠帘后面赶走,就永远绕不开一个最核心的人--

    她的亲生儿子,坐在前面那张龙椅上的小天子!

    陈佺搬出《大乾祖训》,严淞高呼“请陛下亲裁大政”,靠的全是“还政于天子”这五个字的大义。

    可天子今年才十一岁!

    过去这整整六年里,这个孩子一直被她严严实实地圈在后宫与御书房那巴掌大的地方,除了那个教书的老太傅和伺候起居的太监宫女,他连外朝的大臣都没私下见过几个,更没有亲手批过一份军国奏折。

    虽然因为她这六年忙于朝政、疏于陪伴,母子俩之间的感情渐渐变得有些生分冷淡,但这孩子从小到大,吃穿用度、读书起居,哪一样不是由她这个母后说了算?

    一个早已习惯了万事由母亲把持、连宫门都没迈出去过的十一岁孩子,面对如今西凉、巴蜀、江南三路天塌下来的烂摊子,面对底下这群凶神恶煞般吵架的大臣,怎么可能生得出反抗母亲、自己接手的胆量?!

    只要她现在让小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开个口,哪怕只是怯生生地说一句“朕年纪还小,看不懂折子,朝廷的事还是由母后做主”,那严淞与陈佺搬出来的《太祖祖训》和所谓大义,立刻就会变成逼迫幼主的笑柄!

    到时候她再顺势以“安定朝局”为名,就算动不了左相和左都御史这等重臣,但也能将几个跳得最欢的官员下狱,今日这关,她不仅能稳稳过去,还能反过来敲打政事堂一记狠的!

    想通了这一节,太后立刻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轻轻拍了拍凤榻扶手。

    “都给哀家住嘴。”

    清冷威严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出,丹陛上的大太监曹化立刻尖着嗓子喊了一声“静鞭”,殿下吵得面红耳赤的两派人马这才各自喘着粗气停了嘴。

    太后没有再看下方群臣,而是缓缓转过头,隔着层层叠叠的明珠帘栊,看向了那张龙椅。

    她的声音放柔了下来,带着一位母亲平日里对年幼孩子惯有的威严、包容与循循善诱:

    “陛下,底下的相公和大人们吵了这么久,你也瞧见了。”

    “他们都觉得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嫌母后替你看着这江山碍了他们的事,今日非要让母后撤了这道帘子,回慈宁宫去养老。”

    太后定定地看着那个身穿龙袍的小小背影:“只是如今外头西凉有党项异族在攻城,南边的巴蜀和江南也都乱成了一团,每天送到案头的军情急递、钱粮账目堆积如山,错了一步,便是千百万人头落地的干系。”

    “陛下,你是大乾的天子,这太极殿上原本就该你说了算,你不妨亲口告诉两位相公和底下的大人们--这些行军打仗、筹措军饷、批阅奏章的大事,你现在做得来么?你是想让母后今日便回后宫去歇着、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拿主意,还是依旧像往常一样,让母后替你操心看着?”

    话音落下,无论是跪在御道中央的一众文官大臣,还是为了身家性命拼命反抗的阉党后党,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齐刷刷落在了上方。

    小皇帝坐在龙椅里,两只小脚依旧悬在半空中。

    老实说,刚才殿下那帮大臣挽着袖子互骂、连白胡子老臣都把脑门磕出血来的阵仗,确实把这个长在深宫里的孩子给吓着了。

    他的小脸有些发白,藏在袖口里的手正摩挲着那串魏伴伴带给他的,刻了一百零八只小猴子的手串。

    这六年来,他确实早就习惯了宫里宫外所有的事情都由母后做主。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每天的日子就是孤零零地待在后宫,对着那个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的老太傅背书、习字,只有魏伴伴来的时候,才能听两个好玩的故事、逗一会儿罐子里的铁头蛐蛐。

    至于母后,永远是端坐在慈宁宫或者这道珠帘后面,威严、冷淡,每次他过去请安,母后除了问他“书背熟了没有”、“要听太傅的话”,便很少再跟他说别的了。

    日复一日下来,母子俩之间的那点亲热劲儿,早就淡了。

    可对于一个从小被圈在深宫里、习惯了母后一言九鼎的孩子来说,要让他现在突然拍着龙椅站起来,生出什么跟母后夺权、把母后赶回慈宁宫去的反抗决心,那也是绝不可能的事。

    听到母后温和的问话,小皇帝本能地转过头,隔着那层明珠帘拢看向太后,老老实实地小声答道:

    “母后...那些怎么打仗、怎么筹银子的折子,儿臣现在肯定是不懂怎么批的。”

    听到这前半句,珠帘之后的太后唇角微微勾起,丹陛下的张国舅和一众阉党更是如蒙大赦,看向那些文官的眼神里顿时带上了几分狞笑。

    看吧!天子自己都亲口说了不懂批折子!看你们这帮逼宫的乱臣贼子还怎么借题发挥!

    然而。

    还没等太后顺势开口下旨弹压群臣。

    龙椅上的小皇帝摸了摸手腕上的木猴珠子,低头看了一眼阶下跪着的那些大臣,不知怎的,忽然眨巴了两下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困惑与懵懂,对着珠帘小声地继续问道:

    “只是母后...儿臣有一点想不明白。”

    太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温声道:“陛下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散了朝回宫去,哀家慢慢跟你说。”

    “就是...就是刚刚左相念战报的时候,提到的那个常将军。”

    小皇帝似乎没听出母后话里让他闭嘴的意思,只是歪着小脑袋,用那清脆稚嫩、甚至还带着几分难过的童音轻声说道:

    “儿臣也是记得那个常老将军的,前年他上殿领旨去江南平叛,说一定会以死报国,母后也说常将军是咱们大乾最会打仗的将军,有他在江南,那些反贼肯定打不过来的。”

    “可他怎么就真的死在南方了呀?”

    太后呼吸一滞:“陛下,行军打仗之事繁杂,常将军他...”

    “还有蜀地的事也是,”小皇帝继续说道,“之前儿臣听见太监议论,说是蜀地打起来了,儿臣当时好奇,想知道蜀地到底长什么模样、仗打得怎么样了,就让他们去找一份蜀地的舆图,还有朝廷邸报来瞧瞧。”

    “可却被母后送来的宫女拦下了,连舆图都给收走了,她跟儿臣说,是母后特意吩咐过的,外头那些打仗、管银子的事,母后和舅舅都已经料理得妥妥当当了,不许拿那些烦心事来打扰儿臣,只让儿臣安心在御书房里念书玩耍就好...”

    说到这儿,小皇帝抬起那张白净精致的小脸,隔着晃动的明珠帘拢,用再天真不过的眼神看着太后,小声问道:

    “母后,儿臣刚才听大臣们吵架,是不是...是不是外头的事太多太难了,母后一个人待在慈宁宫里,也有些看不过来了呀?儿臣现在虽然还不会批折子,可方才陈尚书不是说,太祖爷爷定下的规矩,满了十岁就要开经筵学着看折子了吗?”

    “要是母后一个人看不过来,以后不如让司礼监把那些折子分几本送到御书房来,让两位相公,还有太傅每天教着儿臣认一认、听一听。”

    “等儿臣跟着相公们学会了,不就能帮着母后一块儿看了吗?这样母后也不用天天那么累,更不用在这殿上跟大臣们生这么大的气了...”

    寂静。

    站在后排金柱旁的陈识,嘴巴微微张着,呆呆地看着九重金阶之上那个一脸纯真懵懂,甚至语气还带着几分孩童讨好大人模样的小天子,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椎骨直往上蹿,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完全就是一个长在深宫里、稍微懂了点事却又还没长大的孩童,因为以前想看邸报被宫人拿太后的名头挡了回去,如今突然生了些好奇,而顺理成章问出来的几句实在话。

    甚至那最后一句,听起来还透着十足的乖巧与孝顺。

    可恰恰就是这几句软绵绵、天真烂漫的童言,落在满殿老狐狸的耳朵里,却比一众大臣的死谏加起来还要命!

    因为这几句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慈宁宫最后那层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

    原来不是小皇帝贪玩不肯理政,而是太后派宫女严密封锁了御书房,连份普通的邸报和舆图都不准皇帝看一眼!

    原来太后口口声声说替幼主撑起江山,结果却是外头哄着小皇帝说“母后和舅舅都料理妥当了”,转头就把巴蜀和江南全给料理没了!

    更要命的是,现在天子自己当廷开了金口--他想要让温言和严淞把折子送到御书房去教他看了!

    珠帘之后。

    太后沉默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只觉得浑身都冷了下来。

    别人听不出这孩子话里的蹊跷,她这个亲生母亲难道还听不出来吗?!

    这孩子性子向来怯懦跳脱,什么时候居然关心起外廷的事来了?又是什么时候居然懂得把常晟的死、宫女拦邸报、请开大经筵这些事串在一起,在这种要命的关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出来了?!

    虽然这孩子语气里确实没有半点要推翻她这个母亲的恶意,甚至是真的懵懵懂懂地觉得“让相公们教着看几本折子能帮母后分担”...

    可在那座被她围死的后宫里,究竟是谁,一点一点地给这孩子吹了耳旁风,教会了他自己琢磨这些要命的事情?

    还是说,是他太过聪明,自己想到的?!

    一股混杂着背叛、惊怒与寒意的感觉窜上了太后的胸口,而殿下那群老辣的朝臣,怎么可能放过小天子递过来的这记绝妙无比的助攻?!

    “陛下圣明!陛下天纵仁孝,实乃我大乾列祖列宗庇佑啊!”

    还跪在御道中央的右相严淞眼睛亮得惊人,不等太后开口找补,当即重重叩首:“太后娘娘!您可听见了?!陛下心系边关将士,更有向学亲政、替母后分忧之志!此乃社稷大幸!”

    “臣严淞恳请太后娘娘顺遂陛下圣心,准礼部所奏,即日开启大经筵,自明日起,凡六部与边关军国章奏,皆呈送御书房,由臣与左相,另择三公九卿重臣侍讲御前,辅佐陛下参决军国重事!”

    礼部尚书陈佺紧随其后:“陛下亲口降谕欲习章奏,于礼于法,皆合太祖皇帝《大乾祖训》,老臣即日便命礼部仪制司拟定御书房侍讲章程,择吉开讲。”

    “臣等恭贺陛下!贺喜太后娘娘!请陛下御书房听政,以安天下人心--!”

    兵部尚书王崇、户部尚书孙延、左都御史贺清源、黄门侍郎夏涟,连同殿下跪着的百余名朝臣,齐刷刷地俯身叩拜,山呼之声汇聚,响彻太极殿!

    就连站在最前方的左相温言,此刻也深深看了龙椅上的小皇帝一眼,缓缓行礼。

    这一拜,等于政事堂与六部九卿已经单方面承认了天子“御书房听政”的合法性!

    只要从明天起,奏折开始往御书房送,左右二相和六部尚书每天绕开慈宁宫去御书房跟小皇帝议事,那太后手里这道珠帘和批红玉玺,不用三个月就会被彻底架空!

    “够了!”

    珠帘之后,终于爆发出了一声厉喝!

    年轻的太后一把抓住面前的珍珠帘拢,穿珠丝线“啪”地崩断,十几颗南海东珠噼里啪啦地滚落下来,砸在汉白玉金阶上四处乱跳。

    她知道,到了这个份上,什么以退为进、什么母仪天下的温和假面,全都已经没用了!

    今日她若是顺着小皇帝这句天真的话松了半寸口,让政事堂把奏折搬进了御书房,那她和整个张氏外戚、内廷阉党,就全完了!

    “好,好得很!哀家今日算是看明白了!”

    太后走出珠帘,森冷目光一寸寸扫过底下群臣,沉声道:

    “陛下不过才十一岁,随口说了一句体恤哀家辛劳的孩童话,你们这群做臣子的,便迫不及待地想借着陛下的口,把先帝留下的规矩全给掀了,把军国奏折全都搬去御书房,好由着你们政事堂和六部指鹿为马、架空幼主,是不是?!”

    她再度往前迈了半步,凤袍衣袂无风自动,端的是寸步不让:

    “哀家今日便把话说明白!先帝临终遗诏写得清清楚楚,在陛下年满十六、行冠礼大婚之前,大乾一切军国章奏、人事任免、兵马调拨,皆须经慈宁宫过目批红,方准施行!”

    “这是先帝定下的铁律!”

    “谁敢拿陛下年幼的一句戏言当令箭,妄图绕开慈宁宫私送章奏,那便是违逆先帝遗命,等同谋逆!”

    “太后娘娘!如今巴蜀江南尽失,五万将士冤死,天变示警,陛下既已有向学理政之心,太后何苦还要固执恋权、置祖宗社稷于危亡而不顾?!”左都御史贺清源颤声高呼。

    “恋权?哀家这是在替先帝和列祖列宗守住这大乾的江山,免得落入尔等结党营私之徒的手里!”

    太后怒极反笑,而站在丹陛之上的内缉事厂提督太监曹化,以及一众阉党高层,见太后终于亮出了先帝遗诏死扛到底,顿时也疯狂地反扑上来!

    “殿前宿卫何在?!”

    曹化尖声道:“左都御史贺清源等大臣无端咆哮朝堂,伪造天变妖言,更敢在太极殿上挑拨天家母子、胁迫圣母皇太后!定是有反贼奸细在背后指使!来人,即刻将周秉正与贺清源摘去冠冕,叉出太极殿,押入内缉事厂严加审讯!”

    “至于御书房伺候的那些狗奴才...”一旁另一个宦官阴森森地扫了一眼龙椅上吓得脸色发白的小皇帝,狞声道,“不知是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敢在万岁爷耳边胡言乱语、嚼舌根子,惑乱圣听!奴婢今日散朝后便带人去将尚书房与御书房伺候的宫人太监全部锁拿,挨个过堂剥皮,定要把那个在万岁爷跟前吹歪风的奸细给揪出来!”

    而殿门两侧,十几名手执金瓜长锤的殿前司宿卫,在曹化的催促下,终于迈开步子,跨入殿门,朝着御道中央的一众大臣逼了过来!

    “老夫看谁敢动台谏言官一根手指头!”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右相严淞猛地站起身来,身躯往御道正中央一横,直接挡在了贺清源等人面前,怒吼道:

    “好啊!真是好得很!前线将士流尽了血,你们外戚和阉狗在京城克扣军饷放印子钱!如今被言官和兵部捅破了脸皮,你们非但不认罪,还要当着陛下的面,在太极殿上动用厂卫抓捕当朝大臣?!”

    “来!你们这些没根的腌臜货不是要抓同谋吗?!老夫刚才也附议请陛下听政了!让金瓜武士先把老夫这个当朝右相的脑袋砸碎在这太极殿上,再去抓其他人!”

    “还有老臣!”

    “算下官一个!要进内厂大牢,我都察院三十六名监察御史同去!”

    哗啦啦一下,六部官员以及二十多名年轻御史齐刷刷从地上站了起来,挽着手臂,在太极殿的御道正中结成了一道人墙,与那十几名手握金瓜的宿卫、以及脸色铁青的后党外戚怒目相向。

    那些殿前宿卫原本就归兵部管辖,此刻见当朝右相严淞亲自挡在最前头,哪里还敢再往前迈半步,一个个握着金瓜长锤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站在旁边的陈识,看着前面这从未在大乾朝堂上出现过的骇人场面,虽说这火没烧到他身上,也觉得手脚冰凉。

    外朝的右相、六部尚书、御史言官挽着胳膊抗旨护人;内廷的阉党太监与外戚国舅跳着脚要拿人下狱;而左相温言与礼部尚书陈佺则静静地站在人群最前方,冷眼看着这座帝国中枢在巴蜀与江南陷落的阴影下,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深渊!

    珠帘之后。

    太后看着底下以严淞为首、寸步不让的数十名外朝重臣,又看了看僵在御道旁不敢动手的金瓜武士,她很清楚,今天若是强行命令禁军在太极殿上跟当朝右相和六部尚书动手,那不等党项异族和南方反贼打过来,长安城自己就得先塌了!

    外朝的政事堂和六部虽然没能当场逼她撤掉这道珠帘,但她想靠抓两个御史来把事情压下去,也已经绝无可能了。

    更让她心里发寒的是旁边龙椅上的那个孩子。

    她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算了!必须立刻退朝!

    必须先把天子带回后宫看紧了,把御书房里里外外犁上一遍,再把后党、内廷和禁军的兵权牢牢抓在手里,跟外朝这群狼子野心的臣子慢慢算总账!

    念及此处,太后咬了咬牙:“都退下!”

    “今日前线败报初至,诸臣心绪激荡,口不择言,哀家便暂且不予深究。江北军饷与云间阁一案,依旧由司礼监、都察院、刑部三司会同核查,承恩公张氏停职待勘;至于礼部所请天子经筵一事--着自下月起,每旬逢五,准礼部与翰林院学士入御书房为陛下增讲《通鉴》一堂,然一切军国章奏批红,仍照先帝遗诏,呈送慈宁宫裁夺!”

    “至于西凉与秦岭、淮南防务,着政事堂与兵部今日内拟出实策呈报!”

    一口气把这道捂住核心权柄的懿旨砸下来,太后再不给底下大臣再次开口反驳的机会,一甩凤袍宽袖,冷喝道:

    “曹化,扶陛下回宫--退朝!”

    丹陛上的内厂提督太监曹化如蒙大赦,赶紧带着两名小黄门冲上金阶,半是搀扶半是挟持地将还坐在龙椅上发怔的小皇帝架了起来,簇拥着快步往后阁走去。

    小皇帝被太监们架着往后走的时候,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珠帘后母亲那冷若冰霜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阶下站着的温言、严淞与满朝文武,小小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后殿沉重的帷幕之后。

    站在丹陛边缘的随堂太监抹了一把冷汗,看着殿下依旧挽着手臂、脸色铁青的外朝群臣,咽了口唾沫,扯着尖细嗓音,在太极殿中,拼尽全力喊出了那两个字:

    “退--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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