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是下午到的。
传令兵骑着一匹快马冲进营门，马嘴里喷着白气，马鞍上结了一层薄冰。他跳下马的时候，腿都僵了，几乎站不稳，但手里的军旗举得很稳——红旗，金边，是汉王亲发的调令旗。
“汉王令！李雨田将军即刻整军，前往北路大营，配合淮阴侯攻略齐地！“
声音很大，整个营门口的人都听见了。巡逻兵停下脚步，搬运粮草的民夫直起腰，灶房里的人探出头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传令兵身上，然后不约而同地转向中军帐的方向。
肖琪走出中军帐的时候，风雪正大。
他站在帐门口，看着那个传令兵。风把他的披风吹得往后扬，头发被吹到脸上，他也不伸手去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往常一样——但柳月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走下台阶，从传令兵手里接过那份盖着汉王大印的调令。他的手很稳，纸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他没有让纸被风吹走。
“李将军呢？“他问。
“回将军，李将军正在西线巡视，预计明日晌午回营。“
“告诉他，不必回营述职，按令即刻启程。“肖琪说，“他的本部人马，粮草、兵器、军饷，按调令上写的拨。“
“是。“
传令兵行了一礼，翻身上马，又消失在风雪里。马蹄声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肖琪站在原地，看着营门的方向。风雪把他的身影吹得有点晃，但他站得很直。
柳月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她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热汤——是给肖琪的。汤碗很烫，她只能用指尖捏着碗沿，但她没有动，就那么端着，看肖琪的背影。
过了很久，肖琪才转身。
他看见柳月手里的汤，眼神动了一下：“怎么不进来？“
“将军在看令。“柳月说。
肖琪没有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帐。柳月跟进去，把汤碗放在案几上。
“李将军要走了？“她问。
“嗯。“
“那……“柳月犹豫了一下，“将军舍不得吗？“
肖琪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有了一点暖意。他放下碗，看着碗沿上那道缺口，过了很久才说：“没有舍不舍得。军令如山。“
柳月没有再问。
但她看见，肖琪握着汤碗的手指，比刚才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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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雨田是夜里到的。
他没有按肖琪说的“不必回营述职“直接走，而是从西线连夜赶了回来。马跑得很急，到营门口的时候，马嘴里全是白沫，他自己也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将军呢？“他问守门的士兵。
“在中军帐。“
李雨田把缰绳往士兵手里一塞，大步往中军帐走。他的披风上全是雪，靴子踩在地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怕什么。
帐帘被掀开的时候，肖琪正在看地图。
他抬头看了李雨田一眼，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回来了。“
“你早知道我会回来。“李雨田说。
“嗯。“
李雨田走进帐，把披风解下来往椅子上一扔。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眉毛上还挂着雪，一进门就被炭盆的热气一烘，雪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老肖，“他盯着肖琪，“汉王什么意思？“
“调你去北路。“肖琪说，“淮阴侯那边需要人。“
“北路有那么多人，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合适。“肖琪的语气很平，“西线你守得住，北路你打得开。汉王看中你，是好事。“
“好事？“李雨田提高了声音，“我在你这儿待了三年，说走就走，你告诉我是好事？“
肖琪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李雨田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看着肖琪的样子，又一句都说不出来。他认识肖琪三年，太了解他了——肖琪越平静，心里越不平静。他现在这副样子，不是真的无所谓，是他已经把自己调到“无所谓“那个状态了。
“行。“李雨田忽然说，“走之前，陪我喝一顿。“
肖琪抬起头。
“你不是不喝酒。“他说。
“今晚喝。“李雨田说，“你不喝，我看着你喝。“
肖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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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展辉送来的。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壶好酒，坛子上的封泥还没完全干透，看样子是刚开封不久。他送到帐门口，没进来，只是把坛子往李雨田手里一塞，低声说：“慢点喝。“
李雨田接过坛子，拍开展辉的肩膀：“放心，醉不了。“
展辉看了肖琪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走了。
帐里只剩两个人。
李雨田把坛子放在案几上，从怀里掏出两个粗瓷碗。碗是他自己的，用了很久，碗沿上磕了好几个缺口。他倒了一碗，推到肖琪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先干一碗。“他说。
肖琪看着那碗酒。酒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光，酒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泡沫。他没有端起来，只是看着。
“老肖？“李雨田催他。
肖琪端起碗，和李雨田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一团火。肖琪皱了皱眉，但没有咳。他把碗放下，李雨田立刻又给他倒上。
“第二碗。“李雨田说，“为我送行。“
“送行不用两碗。“肖琪说。
“送行用三碗。“李雨田说，“一碗敬过去，一碗敬现在，一碗敬将来。“
肖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端起第二碗，又喝了。
李雨田也喝了。他喝得很猛，酒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他用手背擦了擦，笑了：“痛快。“
“你今晚怎么了？“肖琪问。
“没怎么。“李雨田说，“就是心里不痛快。“
“因为调令？“
“因为调令，也不因为调令。“李雨田把酒坛抱过来，给自己又倒了一碗，“我李雨田是个粗人，打仗我行，谋划我不行。汉王调我去北路，是看得起我，我知道。但你呢？你一个人留在这儿，身边还有谁？“
“有池锦英。“肖琪说。
“池锦英是谋士，不是朋友。“李雨田说，“他能陪你议事，不能陪你喝酒。他能帮你出谋划策，不能在你难受的时候骂你一顿。“
“我不需要人骂。“
“你需要。“李雨田盯着他，“你这个人就是太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以前有我在，还能跟你说两句，吵两句。我走了，你找谁吵？“
肖琪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不吵。“他说。
“但你还是个人。“李雨田说，“人就需要人。“
他说完，仰头把第三碗酒喝了。喝完之后，他把碗往案几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老肖，“他说，“我这一走，你身边就真没什么说得上话的人了。“
肖琪看着他。
“我会习惯的。“他说。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说“习惯“，不是“没事“，不是“没关系“，是“习惯“——这意味着他知道前面很难，但他会让自己熬过去。
李雨田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酒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习惯个屁。“他低声说。
肖琪没有反驳。
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一声轻响，和外面风雪扑打帐帘的声音。两个人对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放着两个粗瓷碗和半坛酒。
过了很久，李雨田才又开口：“林姑娘的事，我劝你别太认真。“
肖琪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眼睛看着案几上的酒坛。酒坛上的泥封缺了一角，像一个人缺了什么。
“为什么？“他问。
“因为……“李雨田欲言又止，抓了抓头发，“因为她来历不明。她是从楚营那边来的，身上背着多少事你都不知道。她走了，一句话都没有，就留了一张纸条。老肖，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把自己搭进去。“
肖琪还是没有抬头。
“她不是那样的人。“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李雨田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知道她为什么走？你知道她回楚营去做什么？你知道她会不会再回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肖琪终于抬起头，看着李雨田。
他的眼神很平，不是生气，不是反驳，是一种很深的、很固执的笃定。
“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他说，“这就够了。“
李雨田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肖琪倒了一碗。这一次他没有催肖琪喝，自己先喝了。
“算了。“他说，“我不说了。说了你也不听。“
“你为我好。“肖琪说。
“我当然为你好。“李雨田把碗放下，“这世上，除了我爹娘，就数你老肖对我最重要。我不为你好，为谁好？“
肖琪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已经有点凉了，但还是很烈。
“我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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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喝到半夜，李雨田醉了。
他不是不能喝，是今晚不想控制自己的量。他趴在案几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老肖，“他含糊地说，“你记住，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你都不是一个人。“
肖琪坐在他对面，手里还端着半碗酒。他没有醉——他喝得不多，每一口都很慢，酒从他喉咙里过，但到不了他心里。
“嗯。“他说。
“池锦英是好人，展辉是好人，风云雷闪也是好人。“李雨田继续说，“但他们都不是我。我走了，你心里难受，别憋着，找个人说。找不着人，就写信。写给我。“
“好。“肖琪说。
“还有柳月。“李雨田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丫头对你……你看得出来吧？“
肖琪没有说话。
“她是个好姑娘。“李雨田说，“比不上南宫燕，也比不上林姑娘在你心里的位置，但她是个实心眼的。你对她好一点，别总把她当丫鬟。“
“我没有把她当丫鬟。“肖琪说。
“那就行。“李雨田又把头埋下去，“我走了，你有人照顾，我才放心。“
肖琪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雨田的呼吸渐渐重了，像是睡着了。他的披风滑到了地上，肖琪弯腰捡起来，盖在他身上。
这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李雨田都没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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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李雨田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叫醒肖琪。肖琪坐在案几后面，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李雨田知道他没有——他的呼吸太轻，不像睡着的人。
李雨田走到帐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肖琪还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搭在案几边上。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很大，但看起来很孤单。
“老肖。“李雨田低声叫了一句。
肖琪没有动。
“我走了。“李雨田说，“保重。“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风雪一下子涌进来，又很快被帐帘挡住。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火苗跳动的声音。
肖琪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清，一点醉意都没有。他看着李雨田走出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案几上的两个粗瓷碗拿起来，一个一个地，用袖子擦了擦。碗是李雨田的，用了很久，碗沿上磕了好几个缺口。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擦完之后，他把两个碗并排放在案几上。
然后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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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进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端着一盆热水，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她以为肖琪还在睡，所以脚步放得很轻。但当她掀开帐帘，看见肖琪还坐在案几后面，姿势和昨夜一模一样，她愣了一下。
“肖大哥？“她轻声叫了一句。
肖琪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很白，眼睛里有一些红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你一夜没睡？“柳月问。
“睡了。“肖琪说。
柳月没有追问。她走过去，把热水盆放在架子上，把布浸湿了，拧干，递到肖琪面前。
“擦把脸吧。“
肖琪接过布，擦了擦脸。水是热的，敷在脸上很舒服。他擦完之后，把布递还给柳月。
“李将军走了？“柳月问。
“走了。“
“什么时候？“
“天没亮的时候。“
柳月低下头，把布放进盆里，水立刻变浑浊了一点。她看着那盆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肖大哥。“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嗯。“
“你以后……“她顿了顿，“你还有我。“
肖琪看着她。
柳月的脸红了，但她没有低下头。她看着肖琪，眼神很认真，像是在说一句很重要的话。
“我不是李将军，也不是池大人。“她说，“我什么都帮不了你，打仗我不懂，谋略我不会。但我会在这里。你每天回来，帐里是热的，饭是热的，水也是热的。“
她说完，低下头，把盆里的水倒掉，又换上新的热水。
肖琪一直看着她。
“柳月。“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
柳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布。她没有抬头，但肖琪看见她的耳尖红了。
“不用谢。“她说，“我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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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肖琪照常议事。
他走进中军帐的时候，帐里的人站起来行礼。他点了点头，走到案几后面坐下。
池锦英开始汇报军情。肖琪听着，目光落在地图上。他的左手按在地图的边角上——那里有一个旧伤，是山洞塌陷时留下的，平时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将军？“池锦英叫了他一声。
肖琪回过神：“嗯？“
“您看东岸的布防，是不是再调一批弩手过去？“
肖琪看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调。“他说，“调一百弩手，由展辉统一指挥。“
“是。“
议事继续进行。肖琪的话依然不多，但每一句话都落在了实处。他没有再像前几天那样说“按你的意思办“，他开始做决定了。
柳月站在帐外，听着里面的声音。她听见肖琪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也稳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天。风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
但她觉得，今天比昨天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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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雨田走后第三天，肖琪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李雨田从北路大营寄来的，字迹潦草，像是边骑马上边写的。信上只有几句话：
“老肖：
北路很冷，雪比楚河这边还大。汉王待我不错，淮阴侯人也行，但没人跟我吵架，没劲。
你保重。等我打完这仗，回来找你喝酒。
雨田。“
肖琪看完，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神比之前柔和了一点。
柳月端粥进来的时候，看见肖琪手里拿着那张信纸。她没有问，只是把粥放在案几上。
“肖大哥，趁热吃。“
肖琪把信纸收好，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柳月。“他说。
“嗯？“
“今天粥里放了什么？“
“一点姜丝。“柳月说，“冬天寒，驱驱寒。“
“嗯。“肖琪又喝了一口，“好喝。“
柳月愣住了。
这是林灵走后，他第一次说“好喝“。虽然只是两个字，但柳月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案几上的军报，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肖大哥喜欢，我以后常做。“她说。
“好。“
肖琪继续喝粥。帐里很安静，但不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粥的热气升上来，在灯光下变成一缕白烟，飘了一小段就散了。
李雨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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