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风波并未如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便消散,反而在太极宫深处引动了更隐秘的暗流。皇后于佛前临危不乱的处置,对肇事沙弥毫不姑息的态度,以及随后向皇帝提出的、条理清晰的整饬建议,都经由那日随行的官员、内侍、命妇之口,悄然传递开来。一个与过往印象截然不同的皇后形象,正在某些圈子中逐渐成型。
京兆府会同大理寺的查问雷声大、雨点小。那小沙弥咬死是脚下蒲团滑动导致意外,查验蒲团与地面,也未见明显人为痕迹。其出身清白,不过是京畿附近农户之子,因家贫送入寺中。审讯无果,最终以“过失惊驾”之罪,判了流徙。慈恩寺方丈管教不严,罚俸一年,寺中自查整顿。此事便算有了交代。
明面上的交代。
长孙皇后(林辰)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若真是有人设计,岂会留下明显把柄?对方要的,或许本就是一次试探,或一次警告。他让青鸾暗中追查的线索也进展甚微。那小沙弥入寺后接触之人甚多,难以深挖。那个眉梢有痣的太监,在内侍省背景干净,平日低调,那日与扫地僧的眼神交汇,也再无线索可循。
对手很谨慎,或者说,很懂得如何在这深宫中隐匿。
他没有再向李世民追问此事。帝王心中自有丘壑,过犹不及。他只是更加勤勉地调理身体,练习“强化图谱”,那股内息暖流日渐壮大,虽然距离拥有自保的武力仍遥不可及,但至少精力较以往充沛不少,苍白的面色也隐隐透出一丝润泽。
这日,他正于立政殿偏殿,翻阅着尚宫局呈上的、关于缩减今夏宫中冰例用度的细则。此事源于他前番“物尽其用”的提议,李世民着六宫一体俭省,皇后自然需以身作则,并总揽核查。
账簿数字枯燥,但长孙皇后(林辰)看得仔细。前世的管理学知识和特种兵的细致观察力,让他能轻易从那些看似合理的开销中,嗅出些许不寻常。比如,某处偏殿的冰例削减比例,明显低于同等规格的殿宇;又比如,负责采购冰块的某位内侍,其报上的市价,与青鸾设法从宫外集市打探来的行情,有细微出入。
他正提笔,欲在这些条目旁做出批注,殿外通传,侍御医周明渠求见。
“宣。”
周明渠身着青色官袍,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忧虑。他入殿行礼,并未携带医箱,显然并非为请脉而来。
“周太医请起,看座。”长孙皇后(林辰)示意青鸾看茶,“可是万年县疫气之事,有了新的进展?”
“回娘娘,正是。”周明渠并未完全坐下,只虚沾椅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托陛下洪福与娘娘先前赐药之助,万年县疫气已初步控制。染病者集中诊治,未再大规模扩散。经臣与同僚连日查验病患、探访源头,发现此次疫气,并非寻常时气,其症候凶猛,传变迅疾,与古籍所载数种疫病皆有相似,又略有不同。”
“哦?有何不同?”长孙皇后(林辰)放下朱笔,凝神细听。
“其最异者,在于病源。”周明渠眉头紧锁,“最初病发之处,确在县城西市牲口市左近。臣等细查之下,发现那处月前曾有一批自陇右而来的驼队停驻,贩卖皮货。驼队中似有数人当时已有咳喘之症,未几便离去。而西市附近最早染病的几户,皆与那驼队有过接触,或买卖,或帮工。”
“陇右而来?”长孙皇后(林辰)心中一动。陇右道,此时西接吐谷浑、吐蕃,北邻突厥,商路混杂,也是边患时起之地。
“正是。且臣查验病患所染疫气,与关中本地常见时疫差异颇大,倒与……与一些西域或北地古籍中零散记载的恶疾,有几分仿佛。”周明渠声音更轻,“更蹊跷的是,那驼队在此停驻不过三日,便匆匆离去,不知所踪。而他们停驻的货栈,在驼队离开后不久,便因‘不慎走水’,烧了个干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人为纵火?长孙皇后(林辰)眼神微凝。疫病、外来驼队、神秘消失、货栈被焚……这听起来,越来越不像是单纯的“天灾”。
“周太医将此疑点,可曾上报?”
“臣……已写成密折,呈递陛下。”周明渠略一迟疑,“然此事牵涉边商、可能涉及外域疫病,无有实据,仅凭症候推断与零星线索,难以定论。署中亦有同僚认为臣过于多虑,或只是巧合。”
长孙皇后(林辰)了然。没有确凿证据,指认边商带来域外疫病,甚至暗示可能“人为”,这在朝堂上是极其敏感之事,容易引发边衅猜疑,或被打上“危言耸听”的标签。周明渠能密奏于皇帝,已是尽了本分。
“周太医恪尽职守,见微知著,本宫甚为感佩。”长孙皇后(林辰)缓声道,“疫气关乎万千黎庶性命,再谨慎也不为过。陛下圣明烛照,自有明断。你且继续留心,若有新的发现,或需何种药材、人手,可直言。本宫虽居深宫,亦知此乃关乎国本的大事。”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也没有对“人为”或“外域”之说表态,只是肯定了周明渠的责任心,并表示了对疫情防控的支持。这态度,既符合皇后身份,也给了周明渠继续追查的底气。
周明渠显然听懂了,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起身深深一揖:“娘娘明鉴!臣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疫源,护卫京畿安康!”
送走周明渠,长孙皇后(林辰)在殿中缓缓踱步。陇右而来的驼队……西域或北地的恶疾……巧合的火灾……若真是有人借商队传播疫病,其目的何在?扰乱关中?制造恐慌?打击朝廷威信?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他忽然想起,历史碎片中曾见李世民手持急报、神色严峻的画面。难道与边境有关?
“小顺子。”他唤道。
“奴才在。”
“你近日留心,朝中或宫内外,可有关于陇右、西域,或突厥、吐谷浑等地的新消息,尤其是……不太好的消息。不必刻意打探,只需留意闲谈碎语。”
“奴才明白。”
周明渠带来的信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长孙皇后(林辰)的心湖。朝堂之上,看似在争论具体的赈灾防疫措施,其下是否已涌动着关乎外患的暗流?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困于这立政殿,所知所见,终究有限。即便有历史先知,但那是对“结果”的知晓,对其中无数盘根错节的“过程”与“细节”,尤其是那些未曾载入史册的阴谋与暗手,依旧如同雾里看花。
他需要更多的“眼睛”和“耳朵”,不仅仅在宫内。
两日后,李世民于两仪殿再次召见近臣,此次议的是开春以来边境防务与互市事宜。长孙皇后(林辰)依旧于侧殿珠帘后“旁听”。
此番殿中气氛,与上次议旱时又有所不同。兵部尚书杜如晦(兼)首先陈奏,言及去罗岁末以来,突厥颉利可汗虽表面遣使朝贡,然其部下各部于边境屡有小规模侵扰,劫掠商队,试探之意明显。吐谷浑亦有不稳迹象。
接着是户部尚书戴胄,奏报与西域诸胡、突厥等互市情况,提到近来少数胡商行为有异,货品中偶有违禁之物,稽查难度增大。
侯君集此次也在列,听闻边境不宁,立刻精神一振,洪声道:“陛下!突厥狼子野心,从未真正臣服!吐谷浑亦是小人反复!与其等他们滋扰生事,不如让臣等整顿兵马,主动出击,以绝后患!也好让那些心怀叵测的胡商知道厉害!”
他的提议,立刻遭到温彦博等人的反对。温彦博认为国力未复,当以安抚、防御为主,不可轻启边衅。魏徵则直言,劳师远征,耗费巨大,于民休息之国策不符,当以修明内政、怀柔远人为上。
双方再次争执起来。侯君集坚持“以战止战”,认为一味怀柔只会让外敌得寸进尺;文臣们则认为当以国力民生为重,不可逞一时之勇。
李世民听得仔细,偶尔询问细节,却不急于表态。他的目光,再次似是无意地扫过侧殿珠帘。
长孙皇后(林辰)坐于帘后,将边境军情、互市隐患、朝臣之争,与周明渠所述的疫病疑点,在心中飞快地串联。陇右而来的可疑驼队……边境不宁……胡商有异……若这些并非孤立事件呢?
他心中升起一个模糊却令人警惕的猜想。但此刻,他无法言说,也缺乏证据。
争论到最后,李世民做了决断:加强边境巡查与防务,责令地方严查互市,对突厥、吐谷浑的侵扰行为予以坚决回击,但不主动发起大规模战事。同时,增派使者,携厚礼往抚突厥、吐谷浑各部,恩威并施。
这个决定,算是折中,既回应了侯君集等武将的诉求,也照顾了文臣的顾虑。侯君集虽不甚满意,但也只能领命。
散朝后,李世民照例来到立政殿,眉宇间带着思虑。
“今日廷议,你都听到了。”他接过皇后递上的参茶,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边境不宁,内外交困。你如何看?”
这次,他问得更直接了。
长孙皇后(林辰)斟酌着词句,缓声道:“臣妾愚见,内安方能外攘。关中旱情未解,疫气又生,此乃腹心之患。边境之事,陛下圣裁,战抚皆需以国力为基。只是……”他略作停顿,似是犹豫。
“但说无妨。”
“臣妾听闻,疫气之事,周太医等疑有外域传入之可能,且与陇右商队有关。今日又闻边境不靖,胡商有异。臣妾斗胆妄测,此数事,是否……过于巧合?陛下曾教导,为政者,当见微知著,防患未然。疫病可伤人,亦可乱国。若有人借此生事,内外勾连,不可不察。”
他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人或势力,只是将“疫病疑点”、“边境不宁”、“胡商有异”这几件事并列提出,点出“过于巧合”,并上升到“乱国”、“内外勾连”的可能性。这是一种基于现有信息的合理推测与提醒,符合他“思辅经纬”的人设,也绝不会落人口实。
李世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如电,深深看进皇后眼中。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所有掩饰,直抵核心。
殿中一片寂静。良久,李世民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低沉:“你所虑……不无道理。” 他没有多说,但眼神中的凝重,显示他已将皇后的话听了进去。
“朕会着人细查。”他最后道,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总要弄个明白。”
“人祸”二字,他咬得略重。
长孙皇后(林辰)心中微凛。自己这番话,或许已在帝王心中,投下了一颗更重的石子。
当夜,李世民没有留宿,匆匆离去,想必是去布置查证之事。
立政殿重归宁静。长孙皇后(林辰) 独坐灯下,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他今日之言,或许会加速某些暗流的涌动,或许会让自己更早暴露在某些势力的目光之下。
但,与其被动等待暗箭,不如主动搅动浑水,让那些藏在深处的鬼魅,多少露出些行迹。
他想起空间奖励的“基础毒物辨识”知识。或许,也该是时候,更仔细地查一查,这立政殿,乃至他每日的饮食药物,是否真的……足够干净了。
“青鸾。”他唤道。
“娘娘有何吩咐?”
“明日,你去太医署,以本宫近日睡眠不安为由,请周太医得空时,再来请一次平安脉。顺便……”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青鸾脸色一肃,郑重点头:“奴婢明白,定会办妥。”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太极宫的万千殿宇,在夜色中沉默伫立,如同蛰伏的巨兽。而这巨兽的腹心之中,无声的较量,已然展开。
长孙皇后(林辰)吹熄了手边的灯烛,只留远处一盏小灯,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
水面之下的漩涡,正在加速。而他,已准备踏浪而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