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这一喊,竟直接引得台下哄堂大笑。
“这厮还真是斤斤计较、锱铢必较啊!”
“我看着这小子就是被李先生吓到了,所以才反应这么大……”
“没错,人家李先生也没说错啊,他不就是因谋逆而被贬至棘阳的吗?”
“怎的只许他谋逆,不许别人说事实……”
“就是,他之前说那韩老先生六十年书白读是陈述事实,人家李先生现在陈述事实他就不干了……”
“说来说去就是个无耻之徒……”
在众人的嘲笑声中,韩歆刚想站起来提醒规矩,可不曾想李生竟直接接着说道:
“我说错了吗?”
“官府失责,自有朝廷法度惩戒、朝堂君臣处置!”
“一介布衣,不知尊师守道、静心研学,反而鼓噪乡野、干预民政,轻薄圣学、妄乱礼法,何其谬也!”
闻言,台下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可人群中的刘秀与邓禹却都皱起了眉头,似乎不太喜欢李生的这番话。
就连阴丽华也撇了撇嘴嘀咕道:“不谈道理,又是在用规矩压人……”
另一边的费兴也开口了:“这李生看样子是真动怒了,此番言论避开义理对错,专攻身份尊卑、师法正统,意图以士林规矩压垮王宗,让他无从辩驳……”
冯常冷哼一声:“丢人……”
费兴点点头:“确实有点太过强势了,只是不知道王宗会不会被吓到……”
吓到?
怎么可能!
从不内耗的人,又怎么吃鸭梨?
王宗甚至都没有过多思考,很快就不卑不亢地说道:
“《梓材》有云:无胥戕,无胥虐,至于敬寡,至于属妇。”
“此句圣贤教诲,遍及天下所有君子,不分官民、不论尊卑、不辨门第。”
“体恤孤寡、救济贫弱,是每一个读书人的本分,绝非朝堂官吏的专属职责。”
“官吏懒政害民,是朝堂之过;士族见死不救,则是斯文之失。”
“世人只读官学条文,忘却圣贤本心,死守礼法虚名,抛弃爱民大义,这才是对《尚书》最大的亵渎!”
“李先生这书怕是也白读了吧……”
话音刚落,台下众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冯常与费兴对视一眼,二人眼底都充满了笑意。
另一边的刘秀与邓禹也没有说话,神情严肃,好像都在思考着什么。
只有阴丽华,此时竟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又有一个书白读了的,哈哈……”
倏地,周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刺杀过来,吓得阴丽华连忙躲在刘秀邓禹身后,可嘴上还在嘀咕:
“本来就是嘛!”
“你们这么多大人对付人家一个小孩,以多欺少、以大欺小你们全占了……”
与台下的安静不同,台上的那些“大佬”似乎都被王宗最后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纷纷开始指责王宗狂妄无礼。
此次辩经的举办者韩歆更是面色铁青,恨不能生吞活剥了王宗。
可他却偏偏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王宗狂妄吧,他见过王宗更狂妄的样子。
说王宗无礼吧,他见过王宗说那些士人书都读进腚里的样子。
如今这样,王宗还真是算收敛了些的!
更关键的是,王宗说的话并非毫无道理,甚至是很有道理!
你要谈经典,人家就和你谈经典,你要以势压人,人家也不吃这一套……
想着想着,他竟突然气笑了。
心中暗道:“我怎么就脑子一昏,招惹了这个混世魔王!”
可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看向王宗的眼神,已经没有刚刚那么凶狠了,甚至还带着些许欣赏……
至于李生,此时气得胸脯剧烈起伏,他颤抖地指着王宗:
“竖子、竖子……”
“你、你竟敢说我……”
可就在他要激情开喷时,却已然有人彻底忍不了直接站了起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边拄着拐杖大步走向高台中央,一边死死瞪着王宗。
那样子就像要冲上去和王宗拼命!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育阳洼丹!
他乃是南阳《孟氏易》第一泰斗,门下门徒数百,遍布全郡,是当世南阳易学的绝对权威!
如今眼见接连两位同道大儒,皆被一介少年当众羞辱,只觉南阳儒林颜面扫地,心中怒火滔天。
“咚!”
来到高台中间,洼丹猛地将手中拐杖砸在台面上:“你下去,老夫来会会他!”
韩歆愣了愣,他深知洼丹性情刚烈,于是只能狠狠瞪了王宗一眼后,便默默往自己的席位走去。
可他却发现自己的爱徒并没有来迎自己,反而神情呆滞地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王宗,那表情似乎还很欣赏王宗!
这一幕看得李生更加气愤,以至于他走过贾复身边时还冷哼了一声:“看什么看,回去抄一百遍……”
此时,台上又变成了洼丹与王宗对峙!
台下瞬间又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而人群中的刘秀、邓禹则是神情愈发严肃,甚至目光中还流露出了担忧。
毕竟洼丹在南阳实在太有名了!
就连另一边的冯常与费兴也都聚精会神了起来。
很快,高台上,洼丹声如洪钟,甚至都懒得自我介绍,便直入主题:
“《易》有乾坤,定天地尊卑、君子小民之序,此乃万古不变的天道常理!”
“乱世纷纭,阴阳失序,遁卦大义昭然于世,君子当藏德避祸、保全宗族、固守基业,以待清平盛世。”
“若散尽仓廪、损耗基业,宗族覆灭、门第崩塌,孔孟易学、圣贤文脉再无人传承。”
“你只念眼前流民生死,不惜毁士族百年根基、断后世斯文传承,是短视愚见,不懂天道长远……”
闻言,台下又又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可人群中,刘秀却扭头看向邓禹:“仲华,若是你,如何应对洼先生这番言论?”
邓禹凝眉摇头道:“辩不了!”
“洼先生此番立论,格局极大,跳出一时一地的赈灾之争,上升到天道秩序、文脉传承、宗族存续的高度,教我如何辩?”
刘秀点点头:“是啊,赈灾赈的是一世之民,天道秩序、文脉传承、宗族存续却是千秋万世的,谁能说孰重孰轻……”
一旁的阴丽华眨了眨眼睛,疑惑道:“那岂不是输定了?”
说着,三人不约而同看向台上沉默不言的王宗。
而另一边,费兴也正看向冯常:“冯大人,你怎么看?”
冯常凝眉道:“这洼丹不愧是易学大家,一来就把论论调拔得如此之高!”
费兴饶有兴致道:“若是你,如何辩?”
冯常笑了笑:“对方以《易》发难,自然以《易》……”
说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锋陡转:“那你会怎么辩?”
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说了句:“老匹夫……”
台上,王宗还在凝眉苦思:
老东西,一来就给我架得这么高,文脉、天道都搞出来了!
《易》?
死脑子,快想,上一世可是读过《易》的……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台下已然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催促声:
“行不行啊,不行就认输……”
“是啊,行的话就快说啊,你不是最擅长诡辩吗?”
“磨磨蹭蹭的,你是在台上绣花吗……”
听着众人的催促嘲讽,人群中的阴丽华却是紧握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大喊道:
“一定要想出来,千万别输啊……”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人竟都再次看向了阴丽华,可这次,阴丽华却并没有躲在刘秀邓禹身后。
一旁的刘秀见状,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阴丽华这句话说完,竟陆续有人也替王宗加油打气:
“别着急,好好想……”
“你可以的,你已经很厉害了……”
“我们相信你……”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费兴与冯常不由地再次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冯大人,听到没,从刚开始所有人对他都充满了敌意,到现在已经有不少人开始站在他这边了……”
“是啊,成见虽如山,但终有改变的那一天,希望他能给我们更多惊喜……”
台上,一众“大佬”们正戏谑地看向王宗,心中积攒的怨气此时也都宣泄了出来,似乎都已经认定王宗无法辩驳。
可就在他们得意之际,王宗却骤然抬眸直面面前的南阳易学泰斗,微微一笑:
“老先生既然要谈《易》,那我便陪你好好聊聊《易》……”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盯着王宗,或是好奇或是期待。
在众人的注视下,王宗朗声继续道:“圣人作《易》,首列屯卦。”
“屯者,万物初生、苍生困厄之象!”
“天地生万物,首重好生之德,圣人演易,最先怜悯底层生民苦难,而非偏袒士族门第、保全权贵基业!”
“再者,同人卦有言:同人于野,亨。天下同心,万民同德,方是天道大吉。从未有士族独保基业、漠视万民,而能得天道庇佑的道理!”
话音刚落,全场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呼:
“这厮竟然连《易》也这么精通……”
“可他明明只有十五六岁……”
可洼丹却根本不给众人震惊的时间,王宗刚说完,他就前逼两步,语气更厉:
“若无士族耕读传家、坚守文脉,乱世之中,流民无教化、无礼法,只会沦为蛮夷、滋生祸乱!”
“保全宗族,是为万世斯文计!”
“你只看眼前生死,不懂百年大道,何谈懂易?”
眼前洼丹情绪越来越激烈,语速越来越快,语气更是越来越重,全场所有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可谁也没想到,洼丹话音刚落,王宗不退反进,同样逼进两步,厉声道:
“师卦言聚众安民为正道,屯卦言体恤困厄为初心,同人卦言万民同心为太平。”
“若一门基业、一族文脉,是建立在万千饥民尸骨之上;若一派圣贤经学,只能滋养门第权贵、漠视苍生疾苦……”
顿了顿,王宗的声音更大:
“这般基业,纵使传承百世,也只剩自私二字!”
“这般学问,纵传承千年,也只是糟粕!”
说到此,王宗突然伸手直直指向洼丹,大喝:
“遁卦者,避奸佞、远浊权,非避苍生、弃万民!”
“而你!”
“本末倒置,曲解天道,你枉读半生易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