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缓缓起身,在书房里踱着步,思忖道:
“王宗……”
“他已经和吴家搞到一起了,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陆明说着,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
陆礼怔了怔:“可父亲不是说此人背后不简单吗?”
陆明冷笑一声:“不简单又如何?”
“在棘阳,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我本就没打算招惹他,不然之前也不会主动拿钱粮出来,可这厮偏偏主动找上门,那就怪不得我了……”
说到此,陆明捋了捋胡须,沉声道:“此事必须要尽快!”
“最好明天就动手,你马上去联系二当家……不行,不能再用那帮废物了!”
“能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活捉,我就没见过这么废物的土匪……”
又顿了顿,瞥了自家儿子一眼,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道:“算了,此事我亲自去办!”
说罢,便匆匆离开了书房……
清晨。
吃完早饭,王宗准备带着马成与马武一起去找吴承武,还特意让马成去告知岑彭一声。
可岑彭竟然都不派县兵来保护王宗!
之前不论去哪儿,都会派县兵跟随保护的。
这让王宗越来越觉得岑彭肯定有事,不过他向来不喜欢为想不通的事情多费心力,毕竟眼下重新找赚钱的路子最重要。
与吴承武见面后,王宗说明了来意,吴承武很是配合,当即让人备好马车,做起了向导。
马车平稳行驶,不过十余里,连片无垠的良田便出现在视野之中。
这是棘阳县最肥沃的泾水灌区,黑褐色的土层疏松厚实,纵横交错的人工沟渠引着活水,蜿蜒贯穿整片田野,每一寸土地都被打理得规整有序,田埂笔直分明,界限清晰。
吴承武掀开车帘,骄傲地介绍道:“公子请看,眼前这一片一千三百亩,全是上水肥田,靠泾水自流灌溉,无需人力挑水,岁可两熟,夏种小麦、秋种稻米,风调雨顺之年,亩产三石有余。”
“这些粮食,除了我吴家自用存储以外,很多都拿去卖了……”
顿了顿,又指向东边:
“往东有七百二十亩缓坡旱地,地势偏高,不惧涝灾,专种粟米、大豆、高粱。”
“坡顶还有三百余亩山地,尽数开垦成果园,枣、梨、桃、杏四季轮熟,年年不愁收成……”
难怪要斗地主呢!
只是一半家产,就有这么多,这尼玛也太肥了吧……
心里想着,王宗抬眼望去,却不由得皱了皱眉!
因为就在不远处的肥田沃土上,正有一群密密麻麻躬身劳作的佃户。
细看之下,才发现他们都穿着发灰发白的破烂粗麻短褐,有的甚至已经破到遮不住身形。
田中甚至还有不少半大孩童,不过七八岁年纪,却熟练地像个大人。
王宗不由得看了看吴承武身上的锦衣,又看了看他自己的双手,
王宗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吴承武身上的锦衣,面无表情地轻问道:“这两千多亩田地,皆是吴家祖产?”
吴承武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怎么可能?”
“不过三成是祖产,余下七成,皆是近数年稳妥收并而来!”
王宗皱了皱眉:“如何收并?”
吴承武笑道:“自然是借贷……”
王宗眼神微沉,追问道:“利息几何?”
“月息两分,乡里最公道的价码。”吴承武说得坦荡,仿佛是施恩乡里,“县域别家豪强皆是月息三分起,我吴家素来宽厚,只取两分。”
这话听着宽厚,可王宗心知肚明,这些都是复利计息,按月滚息,农户春借秋还,短短数月,本息翻倍乃是常态。
寻常小农本就家底微薄,一旦借贷,几乎没有还清的可能。
“还不上便如何?”
“那自然是抵田。”吴承武语气平淡,“一般合约都会写明,逾期三月未清本息,质押田地尽数归吴家所有,原主即刻离场,不得纠缠。”
“那这些租种你家田地的佃户,租粮多少?”王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再次抬头望向田中苦苦劳作的百姓。
“六*四分。”
吴承武抬手一指整片良田,介绍道:“田地、渠水、耕牛、大半麦种,皆是吴家供给,分给他们四成已经算是很好的了,那陆家更过分,只给佃户三成……”
王宗沉声道:“没记错的话,朝廷是三十税一……”
吴承武笑道:“那是朝廷收的税嘛,又不是我们……”
王宗静静听着,眼底寒意渐浓。
六*四分租,听着尚可,可放在当下世道,便是彻头彻尾的吃人规矩。
风调雨顺的丰年,佃户尚可留四成粮食勉强糊口;一旦遇上旱涝蝗灾、收成减半,半数收成根本不足以养家,赋税、口粮、农具损耗层层叠加,年底必然亏欠。
“若是灾年减产,租粮可免、可减?”
吴承武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租约既定,岁歉不减、岁丰不加。田地是恒产,不因年景好坏损益,佃户承种,便该履约纳租。”
“若是颗粒无收,佃户无力纳租呢?”
“以工抵债或以人抵债呗……”
吴承武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世道规矩,“无力纳租者,阖家入吴家作坊、庄园劳作抵账,直至补齐租粮。”
“也可将家中幼子、幼女送入府中为奴为婢,抵消亏欠。”
“自古乡里,皆是这般规矩……”
王宗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盘算着什么。
看完城外田产,马车折返县城。
每过一处吴家产业,吴承武都会让下人刻意放慢速度,并骄傲地介绍起来,仿佛是在证明他有投靠圣孙王宗的资本:
“正街三间粮铺、两间绸缎庄,都是最好的地段……”
“城外码头两座货栈,囤积南北往来商货……”
“城南渡口还有两座油料杂货铺、一间酒楼、一座质肆……”
当来到质肆前时,王宗疑惑道:“质肆是什么?”
吴承武愣了愣,一副不理解的表情:
不会吧,连这都不知道?
于是他干脆下车,带着王宗三人进去。
原来,所谓的质肆就是典当行,只是汉代尚无典当行叫法,民间皆称质肆、子钱舍。
走进店铺,高筑的柜台后,木架层层堆叠,锈蚀耕犁、破旧棉衣、磨损纺车各种各样的东西尽数陈列。
最刺眼的是一叠叠摁着鲜红手印的人身典契……
王宗皱了皱眉,不再看,转身往外走,问道:
“月息多少?”
“质肆月息三分,专为百姓应急周转。” 吴承武从容道,“逾期不赎,抵押物尽数充公,民间都是这个规矩……”
随后吴承武又带着王宗先后去了粮铺,吴承武坦然道出自家生意经:“丰年农户扎堆售粮,粮价低廉,我们便尽数囤积。”
“荒年粮稀价涨,顺势售卖,补足府中损耗。”
“去年三辅流民四起,我吴家稳住济阳粮价,也算有功地方……”
最后,一行人又去往吴家私设的铁器作坊,作坊院落狭小隐蔽,并无大规模冶铸熔炉。
吴承武低声解释:“朝廷设铁官统管冶铁铸器,明面上不许民间私造大件铁器。”
“可本县铁官供给不足,农户耕犁农具常有缺口,不少大族都会私下打造小型耕具,只供本地佃户……”
一上午遍历半数吴家产业,王宗的心情无比复杂。
一方面,他有些感动,因为他能感受到吴承武的真诚。
这吴承武摆明了就是铁了心要投靠自己这个“贵人”,所以才会毫无保留地告诉自己那么多。
可另一方面,他却又无比沉重!
区区棘阳县一隅、吴家分家半数产业,便坐拥两千余亩良田、十余间垄断商铺!
一县小豪强尚且如此,那些盘踞州郡、传承数代的世家大族,财富权势岂非更是骇人听闻?
而一旦天下彻底大乱,这些豪强手中的财富立刻就能转化为兵力!
难怪刘秀要拉拢地主豪强,甚至为了拉拢豪强,把皇后之位都送出去了,挚爱阴丽华也只能当他的第二任皇后。
阴家那也是妥妥的豪强啊……
可笑王莽那老乌龟妄图以一纸复古新政、六筦之法压制豪强,何其天真!
豪强早已扎根天下、渗透市井乡野,靠着庄园商贸、私放子钱代代吸血,这便是新朝乱世最冰冷黑暗的底色……
日头升至正头顶,暑气蒸腾。
马车内,见王宗一路上都不怎么开心,吴承武有点焦虑:“公子,你不会是嫌我这点家产不够吧?”
王宗先是一愣,随即叹息道:“确实不够……”
吴承武当下就急了:“公子,我知道我这点家产不够,可这已经是我的全部了!”
“我知道,五均六筦的事是我没用,没能帮到公子……”
“可只要公子需要,我的所有家产全都可以送给公子……”
“只求公子不嫌弃我,能给我一个机会……”
王宗摸着肚子笑道:“行,那先请我们吃顿好的,逛了半天,肚子都饿了……”
吴承武大喜:“好好好,今日我请客,不,以后每天都由我请客……”
与此同时。
一家酒楼内,邓禹放下筷子,叹息道:“文叔兄,咱们还是回去吧!”
“今日我们已经去他住的院子拜访了,可他不在啊,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等着吧?”
说到此,他又看了眼一旁还在吃着饭菜的阴丽华,压低声音提醒道:“丽华妹妹还跟着的,阴家伯父若是知道了,只怕会大怒……”
阴丽华突然打断道:“我都听到了,不要背着我说悄悄话!”
邓禹无奈道:“文叔兄想见王宗那厮我理解,可丽华妹妹,你一个女子为何这么想见他?”
女扮男装的阴丽华转了转眼睛:“我就是很好奇啊,不行吗?”
邓禹突然一脸坏笑:“丽华妹妹该不是怀春了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