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弹指一瞬。
天山之上,灰白雾霭未曾消散,依旧死死笼罩整片昆仑北脉,隔绝天道灵气,封锁山川动静。这三日里,没有风起、没有雪落、没有任何异动,整片雪山死寂得像是一座冰封万古的巨大坟茔。
时间流速仿佛被墟域法则刻意放缓,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且压抑。
孤庙之内,胡九郎未曾踏出房门半步。
三日静坐,三日调息。
他没有修炼高深功法,没有强行催动修为,只是安静盘坐,一遍遍梳理周身经脉,磨合体内正邪双力,适应苏醒之后全新的肉身与神魂。沉睡数月积压的疲惫、暗伤、裂痕,在道门灵气与寂灭本源的双重滋养下,彻底愈合、消弭。
原本单薄孱弱的身躯,悄然变得紧实凝练,皮肉之下,道骨泛着淡淡的金光,骨骼坚硬通透,蕴含上古道门传承之力;血脉深处,寂灭纹路隐秘蛰伏,漆黑如墨,藏着墟域杀伐本源。
体表没有外露异象,没有磅礴威压,他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清冷干净、温润素雅的白衣少年。
唯有自身知晓,此刻的肉身强度、神魂凝练度、力量掌控力,早已远超沉睡之前。
断剑依旧贴身藏于衣襟,血色族纹彻底沉寂,与少年心跳共鸣,人剑合一,无需刻意操控;白骨戒稳固二层,鎏金符文收于戒身,可自动净化阴邪、隔绝煞气,遇危险便会自主触发防护。
两件至宝,彻底归主。
屋外庭院,青石积雪平整如初。
张玄阳三日未曾离开庭院,昼夜伫立雪地,灰白道袍落满白雪,须发皆白,周身寒气刺骨。他以自身道韵笼罩整座孤庙,掩盖少年气息,误导墟域探查,硬生生扛下归宸雾霭的法则压制,损耗自身修为,为胡九郎换取安稳的调息时间。
老者眉心的天道印记,愈发黯淡灰白,表层布满细碎裂痕,寿元飞速流逝,苍老的身躯肉眼可见地衰败。
夜深霜重,月色无光。
天穹之上,灰雾依旧厚重,遮蔽星月,整片天地陷入昏暗死寂。寒风缓缓吹拂,卷起细碎雪沫,无声掠过空旷庭院。
寅时将至。
这是一日之中,阴阳交割、混沌初生的时辰,也是墟域法则最弱、雾霭破绽最大的一瞬。
吱呀——
木质房门被缓缓推开,干涩的摩擦声打破长久寂静。
白衣少年缓步走出房门,素白道袍一尘不染,墨色长发束于脑后,露出干净利落的脖颈线条。他身形清瘦挺拔,脊背笔直,眉眼清冷淡漠,周身没有半分多余气息,安静得仿佛融入漫天风雪。
踏出房门的刹那,凛冽寒气扑面而来,穿透单薄道袍,刺骨冰凉。
胡九郎下意识抬眸,望向头顶灰蒙蒙的天穹。雾霭厚重凝滞,没有流动痕迹,像是一块巨大的死布,死死压住整片雪山,压抑得让人呼吸滞涩。
“准备好了?”
张玄阳缓缓转身,苍老的眼眸在昏暗天光之下,泛着微弱的金光,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三日静养,少年褪去最后一丝沉睡的孱弱,气质清冷疏离,眼神沉稳深邃,褪去青涩懵懂,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厚重感。
“准备好了。”
胡九郎轻轻颔首,声音清冷平稳,无半分波澜。
“下山之后,牢记三规。”
张玄阳抬手,三根枯瘦的手指笔直竖起,语气严肃庄重,没有半分玩笑。
“第一,藏力。不到生死绝境,不可展露寂灭本源,不可催动断剑杀伐,不可暴露骨戒二层全部力量。人族多疑,各方势力皆会忌惮你的双生本源,过早暴露,只会沦为众矢之的。”
“第二,慎言。不轻易信人,不轻易交心,749局内部人心混杂,暗棋潜藏,哪怕是陆山河,也不可全然托付信任。凡事留三分余地,不可倾尽所有。”
“第三,守心。无论归宸动用何等手段,无论前路何等绝望,无论身边之人何等下场,永远不可触碰骨戒第三层。你一旦堕落,便是三界浩劫。”
三规,三戒,三道保命防线。
字字沉重,句句肺腑。
胡九郎垂眸,恭敬行礼,身姿端正,礼数周全:“弟子,铭记于心。”
寒风卷起二人衣袍,一白一灰,在茫茫白雪之中格外醒目。师徒二人伫立庭院,没有过多煽情叮嘱,没有不舍告别,只有沉默的对视,以及跨越十八年的厚重羁绊。
修道之人,斩断俗世牵绊,看淡离别生死。
可人心非铁,师徒情深,终究难舍。
“我送你至山口。”
张玄阳收回目光,转身迈步,苍老的脚步缓慢沉稳,踏在三寸厚的积雪之上,没有留下半分脚印,道韵笼罩周身,隔绝风雪寒气。
胡九郎紧随其后,白衣落雪,步履轻盈,脚下积雪无声塌陷,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二人一前一后,穿行在寂静的雪山古道之上。
这条古道,是十八年来,少年唯一行走的道路。
幼时蹒跚学步,在古道之上追逐落雪;年少诵经悟道,在古道之上静坐观山;每逢大雪封山,便随师父清扫古道积雪。
一路行来,满地皆是回忆。
古道两侧,枯木林立,冰封杂草遍布冻土,皑皑白雪之下,隐约露出斑驳发黑的残骨。残骨大小不一,有人骨、有兽骨、有修行者破碎的道骨,层层叠叠,深埋冻土,被风雪常年掩埋。
胡九郎目光扫过雪地之下的残骨,眉心微微一蹙。
“这些尸骨,皆是上古战乱遗留。”
张玄阳察觉到他的目光,语气平淡萧瑟,“上古神魔大战,昆仑北脉为主战场之一。人族修士、魔域战将、幽冥邪祟、墟域侍从,在此厮杀血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战后山河破碎,尸骨无葬,尽数埋于冻土之下,被常年风雪封存。”
“每一寸白雪之下,皆是枯骨;每一缕寒风之中,皆是亡魂。”
简单数语,道破这片雪山的残酷过往。
看似纯净无瑕的天山白雪,底下埋葬的,是万古厮杀的悲凉与血腥。
胡九郎脚步微顿,指尖下意识收紧,心底泛起一丝微凉。
世间从无纯粹净土,哪怕是常年冰封、远离俗世的天山,也曾染满鲜血,埋尽枯骨。
凡人看见风雪圣洁,修士看见尸骨累累。
这便是修行界,最直白的残酷真相。
继续前行,古道蜿蜒向上,直通雪山隘口。
越靠近山口,墟域雾霭的压制感便愈发浓烈,空气冰冷凝滞,呼吸之间,都能感受到一缕淡淡的死寂气息,侵蚀神魂。
张玄阳抬手结印,眉心黯淡的天道印记骤然亮起一抹金光,七百年残存修为尽数调动,周身金色道韵翻腾涌动,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防护屏障,将二人笼罩其中,隔绝雾霭侵蚀。
“雾霭破绽,转瞬即逝。”
老者语气凝重,沉声叮嘱,“穿过隘口之后,我会立刻撤销防护,重新加固天山封锁。此后,你我师徒,短期内不可再见。”
“归宸目光锁定天山,我一旦异动过大,便会引起他的警惕探查。我需留在此地,佯装你仍在庙中闭关调息,为你拖延行踪。”
胡九郎轻声应道:“弟子明白。”
“北境医疗据点,我已提前布置隐匿阵法,墟域气息无法探查。”
张玄阳继续叮嘱,条理清晰,面面俱到,“范梦雪神魂稳定,灵脉缓慢修复,暂无性命之忧,你无需急于探望。先入749局总部,拿到人族权限,查清高层内鬼,稳固自身立足之地,再择机前往北境。”
“不可感情用事,不可贸然行事。”
胡九郎点头:“弟子谨记。”
二人行至雪山隘口。
此处是天山龙脉边界,前方是茫茫无人冻土,后方是冰封孤山。隘口上空,灰雾稀薄断裂,一缕微弱的青白天光穿透雾层,洒落人间。
寅时,已至。
嗡——
无形的法则震颤悄然响起,细微低沉,常人无法察觉。
厚重灰雾猛然凝滞一瞬,表层纹路错乱扭曲,露出一道狭长的透明缝隙。缝隙通透纯净,隔绝墟域死寂,连通外界人间,这便是三日以来,唯一的破山之机。
“走。”
张玄阳低喝一声,苍老的手掌猛然拍出,金色道韵汇聚一掌,狠狠推向少年后背。
力道温和厚重,不带半分暴戾,稳稳托住少年身躯,将他顺着雾霭缝隙,推送而出。
白衣身姿轻盈一闪,化作一道纯白流光,穿透灰雾屏障,转瞬之间,踏出天山龙脉,落入茫茫冻土荒原。
踏出雾霭的刹那,身后压抑死寂的沉重感骤然消散,天地灵气重新涌入四肢百骸,鲜活、温热、纯粹。
胡九郎脚步落地,稳稳伫立在荒芜冻土之上,回头回望。
隘口之处,灰白道袍的苍老身影静静伫立,孤身一人,立于漫天风雪之中。
风雪吹拂老者白发,衣袍翻飞,单薄孤寂,如同万古孤松,死守这座冰冷雪山。
没有挥手告别,没有多余言语。
张玄阳只是静静凝望,浑浊的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牵挂与悲悯。
下一瞬,雾霭缝隙骤然闭合。
厚重灰雾重新合拢,遮蔽隘口,切断视线,隔绝归途。
那道苍老孤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灰白雾霭之后。
从此,山是山,人是人。
山中无白衣,人间行少年。
胡九郎伫立荒原,寒风拂动白衣,墨发飞扬。
他沉默凝望雾霭许久,而后缓缓转身,目光望向遥远南方。
那里,是中州京城,是人间烟火,是暗流汹涌的749局,是他此行入世的第一站。
冻土苍茫,风雪漫漫。
白衣孤影,踏雪南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