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水泠往卫所例行点卯,诸事无多,不多时策马归了陆家巷宅邸。
刚进门就有小厮趋步上前回话,
“三爷,荣国府琏二爷遣人来递话儿,说不日要动身返京,特地邀三爷前去小酌几杯,权当话别。”
水泠也点点头,大虞逢小冰期气候苦寒,江南多处尚且结冰落雪,黛玉与贾琏一行人若启程北上,水路至多行至扬州淮阴地界,往后只能弃舟换乘车马赶路,一路风雪颠簸,少说也要月底才能抵京。
待到次日,水泠如约赴宴,席设林府厅堂之上,贾琏早已备下酒肴,贾蔷也在一旁陪坐。
黛玉身为闺阁女子,不便在外男宾客跟前露面,只得静居内院未曾现身。
酒过三巡,贾琏举杯含笑说道,
“听闻三弟近期也打算归京了?”
水泠浅酌一口,
“正是,过完年就动身回京,王兄大婚乃是正事,理当前往庆贺。”
贾琏连连颔首,客套夸赞道,
“三弟驻守苏州数月,处事干练屡有功绩,此番回京后,想来圣上必定另有提拔重用。”
水泠闻言只淡淡拱手谦逊应对,言语满是官场客套,虚与委蛇一番,宴席便渐渐散去。
归家不多时,却见紫鹃奉黛玉之命送来一封笺信。
水泠拆开细阅,信中先是再三感念他尽心照管林家祭田产业,又言待到同归京城,闲暇之时再切磋诗文笔墨。
水泠想起当初提笔无耻抄下葬花吟一事,心头暗自得意不止。
自此往后日子愈发闲散,胡珲不敢让水泠插手那些牵扯世家勋贵的事务,每日不过按时点卯,无事可自行归家。
加之冬日天寒地冻,文武百官大多懒怠理事,沿海倭寇畏寒蛰伏,不会在此时兴兵作乱,唯有等来年春汛回暖时才会再起侵扰事端,江南地界一时安稳无波。
转眼至冬至前夜,水泠点卯归来,刚入后院,却瞧见素来清冷孤傲的妙玉竟罕见立于厨下,调度丫鬟婆子置办膳食烟火。
水泠见状不由得失笑出声,
“姑娘素来矜贵脱俗,今日怎反倒屈身来到这烟火后厨之中?”
妙玉浅浅一福羞笑道,
“三爷有所不知,苏州本地风俗与京城大不相同,不大看重冬至正日,反倒格外看重冬至夜,民间素有俗话,叫有吃吃一夜,呒吃冻一夜,所以每到这日,凡略有积蓄的人家必置办宴席团聚,热闹光景竟比年节还要兴盛几分。”
水泠恍然点头笑道,
“原来还有这风土讲究,既要热闹过节,不如再叫那玉笙班来彻夜唱曲助兴也好。”
妙玉带着几分羞怯轻声推辞,
“不必劳烦外人了,今夜只盼安安静静相伴度日足矣。”
水泠见她心意如此,也不再强求,只午后闲来无事,二人对坐案前弈棋,那妙玉却心神纷乱,心思全不在棋局之上,连着输了两盘。
水泠看着棋盘不由得打趣,
“姑娘今日心绪不宁,棋艺竟是不济了。”
妙玉面上一臊,轻啐一声反驳,
“不过是瞧三爷棋艺平平,故意手下留情罢了,反倒被你取笑。”
水泠也不戳破她口是心非,只含笑不语,转瞬暮色沉沉,冬夜寒气渐浓,二人同赴家中小宴。
妙玉今夜心绪起伏,不知不觉连饮数杯素酒,但她本就酒量浅,几杯下肚已神态迷离,脸颊染满绯红。
水泠见她模样也劝道,
“姑娘酒量不济,莫再贪杯了。”
妙玉却全不肯依从,带着几分酒后娇憨执拗道,
“家中自在无拘,又无外人窥探,多饮几杯又何妨,便是喝醉了,只管安然沉睡,明日睡到晌午也无人管束。”
水泠无奈失笑,
“别说晌午,睡到入夜也无妨,只是再饮下去必定大醉,明日醒来难免头疼难受。”
妙玉酒品差,喝多就爱撒娇发酒疯,口中嘟囔着就要起身举杯欲与水泠相碰,脚步虚浮踉跄不稳。
水泠见状忙跨步上前伸手搀扶,温软娇躯顺势跌入怀中。
妙玉埋首在他衣襟间,带着几分醉意嗔道,
“三爷总这么轻薄。”
怀中人儿娇媚动人,水泠心头翻涌,抬手轻捏住她精巧下颌,带着几分戏谑笑意低声道,
“姑娘如此心神恍惚,莫不是已动了儿女情思?”
妙玉醉眼朦胧,眸光似水幽幽轻叹,
“纵然动心又如何,世人都道我性情孤冷,到头来终究无人真心相待。”
水泠瞧她孤苦落寞的模样,心中生出几分怜惜,手臂微微收紧揽住纤细腰身,低头便欲吻上娇嫩唇瓣。
妙玉虽醉意上头,终究是清白女儿身,忙偏头躲闪,最终只让他吻落在柔软唇角。
她忙将脸庞埋入水泠颈侧,羞赧低语,
“三爷实在不知羞,想我究竟是带发修行的出家人,如何经得起这轻薄。”
水泠怀抱佳人不肯松开,含笑开口打趣,
“姑娘日日居于这宅院之中,不曾斋戒礼佛,也无清规束缚,哪里还有半分出家姑子的模样。”
妙玉轻轻哼哼,带着几分为难,
“话虽如此,师门尚在京城,日后还需归寺侍奉师父,岂能肆意妄为。”
水泠摩挲她精巧下巴,柔声宽慰许诺,
“这有何难,待到日后一同回京,我陪姑娘前去辞别尊师便是。”
“三爷可莫要随口哄骗于我。”
“哄你又有什么益处。”水泠越发笃定温柔。
妙玉听闻此言,面上涌上几分欢喜悸动,可理智仍在拉扯,终究不敢逾越最后底线。
她稍轻挣开怀抱,收敛失态模样,垂首局促道,
“今夜酒后失了分寸,言行唐突,还望三爷切莫见怪。”
水泠得了温存亲昵,心中自是畅快,不怀好意笑着,
“酒后方见真心,些许失态本就无妨。”
夜色融融,烛影摇曳,二人之间缱绻暧昧情意萦绕不散,方才一番缠绵悸动,暂且归于沉静。
隔日冬至正日,按律大虞上到皇帝,下到平民百姓都会大祭先祖,这一日衙门也不办公。
水泠不在京城,就不用去参加北静王府的祭祀,只妙玉在后院烧了些纸钱给顾氏先祖。
上午时分,李荣捧着一封书信喜气洋洋进了前厅,
“三爷,王爷来信了。”
水泠忙接过拆开,原来是水溶让他过了正月十五就启程回京,又说当今陛下颇为看重其在江南的功绩,等回京后大约是要去京营任职云云。
水泠也暗自欣喜,原本下江南只为见一见黛玉,如今也没必要再留下了,他索性赶紧提笔给水溶回信,请这位兄长替自己修葺一下府邸,最后又顺带关心了一下自家的便宜妹妹水清漓,这才满意寄出。
水泠可不是寄居王府的,他原本就有宅子要继承,亡父是正经的一等将军,早年分家后也起了一座百余亩的府邸。
大虞朝堂规制,亲王爵府邸不得超过五百亩,郡王三百,公爵二百五十,侯爵二百,伯爵一百五,子爵一百二十,男爵一百。
再往下从三等将军直到普通富户,则一律不得超过六十亩。
一等将军秩同子爵,所以水泠家也就一百多亩大小,比荣国府小了一半左右。
这份产业自他父母亡故后就一直由北静王府打理,是水溶舍不得弟弟妹妹孤苦,才非要接来王府居住。
水泠因为魂穿的缘故,对这位便宜老爹的履历还算清楚,亡父十五岁袭爵,十八岁大婚,娶范阳卢氏之女为妻,婚后即出仕担任五军营某分营的练勇参将兼指挥使。
彼时太上皇在位,因巡边有功,升迁历任福建浙江都指挥使,拜左军都督府右都督,挂兵部侍郎衔,南下抗倭十载,积劳成疾,最终撒手人寰,死后追封少保,谥号武襄。
和荣宁二府的昏聩相比,北静王府可谓满门功勋,正因功劳大,水溶才得以继续承袭王爵,与旁的三王八公不同。
水泠写完信后交给李荣,让他赶紧寄回京城,遣退下人后,他悠然往后院踱去,打算再去逗逗妙玉。
此时妙玉正斜倚在铺着绒垫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册闲趣话本,正看得面红耳赤,满脸都是异样情态。
见小丫鬟掀帘而入,她心头一惊,忙将话本胡乱塞到被褥夹缝中,敛了神色匆匆起身,对着水泠敛衽行礼,
“三爷安好。”
水泠瞧她满面绯红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抬手虚虚一扶,
“姑娘这面色红润,莫是屋里炭炉火势太旺,熏得燥热难耐了?”
妙玉偏过头,轻声掩饰着,
“许是近来饮食偏厚,内里积了火气罢了。”
水泠也未多想,径直落座开口道,
“方才收到王兄从京城寄来的书信,待正月十五后我就要动身返京,往后怕是也不会重回江南地界任职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