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云白奶奶见云母亲十分爽快地答应伺候老公公,便想替云母亲争点家产以为补偿。
云母亲听了,直摆手。
“婶子,你想多了。我要是冲着房子去,早几年,我住进翠花胡同不就结了?干嘛还费那么大的劲?我只是想,老人就是老人,对也好,错也好,计较那些干什么?我要是现在对老人不孝,将来,云怎么能孝顺我?”
当晚,云白奶奶回到翠花胡同,一边跟云祖父学这事,一边抹泪。
“恁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竟然摊上了这么好的儿媳妇。”
云母亲伺候了云祖父半年有余。年底,老爷子灯油耗尽,安详西去。
临走之前,云祖父叮嘱云父亲。
“我看云这孩子是块材料,你得好好教育他,让他长大了,一旦有机会就做买卖,咱们云家总得有个能撑得起来的人。”
云父亲听了这话,赶紧把嘴凑到云祖父的耳朵边上。
“爹,这话可不能乱讲。当今的社会,不让个人做买卖,你这话要是漏出去,还不得惹祸?”
云祖父干咳了两声。
“我这不是跟你说嘛,怕什么?无农不稳,无商不和,无工不富,不管是什么社会,早晚有一天得开埠经商,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铁律。你告诉云,就说他爷爷让他记住喽,好汉不挣有数的钱。”
且说,刚解放的头几年,生活虽则困顿,可终竟一年好似一年。
就在人们满怀希望过日子的当口,突然间,就像老天爷故意刁难人似的,还没等大伙缓过气来,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骤然降临,一连气旱了三年。大旱第一年尚好,家家户户多少有点老底子,尽管吃不饱,碗里总还能见到粮食粒。翌年便开始吃糠咽菜,嚼糖渣滓,撸榆树钱,扒榆树皮。隔年,饿殍遍野,灾民无数。肖家大杂院虎媳妇家,十二个孩子,饿死了好几个。市面上,白菜帮子一块钱一斤,钱毛得跟纸片子一般,根本就不当钱用。即便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就连共和国的缔造者也跟老百姓一样,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
大旱头一年的六月,肖家大杂院来了好几拨山东、河南逃荒过来的难民。政府见状,赶紧安置,火速调集粮食,确保灾民不被饿死,又动员老百姓捐钱捐粮、捐旧衣服和旧被褥
那日,肖家大院的居民委主任召集前后两院开赈灾动员会。老主任见大家伙皮肤蜡黄,满脸菜色,心里很是犯难。
“我知道,咱们自己也吃不饱肚子,可那咋办?政府给咱们院安置了逃荒的难民,咱们就是再难,也不能让那些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饿死。捐多捐少是那么个意思,千万别给咱们的政府拖后腿。”
老主任话音刚落,东下屋懒汉爷们便说:
“俺一家子是靠大伙一把米、一把面周济才活到了今天。照理说,我最不该打横炮。可大伙也看见了,如今晚,俺们家喘气的还剩下几个?我不是不想捐,是真没东西可捐了。妈了个巴子,我是真对不起大伙,真给咱们大院丢人。”
老主任摆摆手。
“你们家的情况谁不知道?你跑来干什么?赶紧回去,这没你的事。”
那懒汉爷们晃里晃荡离开会场后,老主任叹了一口气。
“连街道上都知道,他们家是有名的特困户,咱们得实事求是,不能难为人。可别的人总得有个态度。”
老主任说过这番话,前后两院的人你看我,我看你,不语。
肖家大太太见状,一拍桌子。
“平时那些能耐都哪去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哑巴了。当年,人家老牛家都能冬舍棉,夏舍单,一年四季舍粥。这都新社会了,老牛家能做的事,咱们为什么不能做?你们平常都说我抠(小气),今天我就豁出去了,让你们看看,到底是谁抠?”
肖家大太太说完,掉头便走。回到家中,打开了仓库,倒腾出了一袋子粮食,找出了一堆旧衣服、旧被褥,装了满满一小车,堆到了大杂院当间。
居民委主任一看,赶紧把肖家大太太拽到一旁。
“我说老姐姐,从今往后,千万别再提老牛家舍粥那档子事。地主老财怎么能跟新政府比?”
肖家大太太一拍脑袋。
“大妹子以后多提醒我,省得我这张破嘴说错话再惹出点麻烦。”
老主任逡巡了一圈,伏在肖家大太太的耳朵边上。
“现在的社会,万般皆好,就是不能乱讲话。要是因为说话惹出点篓子,那就太不值当了。”
三年困难时期,云家虽则跟着一起挨饿,可跟大杂院其他人家相较,日子终竟要好过得多。
早在第一年遇到灾荒开始,云父亲便领着云到玄武山后,在小河沟边上开了三亩荒地,每年秋后,能打好几百斤谷子。
那段时日,每至礼拜天,云父亲便骑着建材商店的自行车,在车大梁上装了个小圈椅,驮着云去开荒种地。
到了晌午头,云父亲给云拿出一张糖饼,自己拿出一个窝窝头,一块咸菜疙瘩,从水壶里倒出点凉开水,润了润渴冒烟的嗓子。
“看见了吧?等你长大了,一定得多念书,做个有学问的人。要不然,就得像我现在这样,汗珠子掉地下摔八瓣,靠出苦大力过日子。”
到了暮春,云父亲在雨搭下打了一圈鸡鸭笼子和兔子窝,养了几十只鸡鸭和兔子。每日领着云起早贪黑,拎着两个大麻袋,抓癞蛤蟆、割青草。回到家中,把癞蛤蟆和青草剁碎了拌成饲料,把鸡、鸭、兔子喂得圆鼓囵囤,鸡蛋、鸭蛋不断流,每隔一段时日,宰一只鸡,杀一只鸭,勒一只兔子。亦时不时带着云,挎个小筐,装两只鸡鸭,让云坐在建材商店门口,河南街边的石阶上,学着做小买卖,云父亲则在建材商店屋内看着云。
便见云坐在商店门口,两条腿搭在筐盖上,一本正经吆喝。
“站一站,看一看,鸡鸭便宜了。”
街上游人见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穿得利整,长得文静,像个小大人,很是好奇,不一会,围了一圈人。
一个游客问:
“小鸡多少钱一只?”
“五块。”
“怎么这么贵?”
“这是母鸡,你看看,这鸡多肥?”
那客人打开了筐盖,把鸡拎出来,用手掂了一掂。
“我要了。”
随后,从兜里掏出三张两元钱递给了云。
便见云手里举着钱,转身跑回建材商店,边跑便喊。
“爸,快给人家找一块钱。”
围观的人和建材商店的营业员见这孩子小账算得甚是利索,竖起了大拇指,“叽叽咯咯”笑了一阵。
一个上午,云把鸡鸭卖了出去。时至中午,云父亲便领着云到西来顺,给云买了两个牛肉火烧。
这天,云正在雨搭底下读书、写字,猛一抬头,见一个小要饭花子站在门口,吓得云“妈呀”一声大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