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猫着腰钻进林子,沿着山脚的小路绕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摸到了城西。
正发愁怎么混进城,恰好碰上一支走江湖的杂剧团,牵着驴驮着箱笼,叮叮当当往城门走。
韩龙眼珠一转,拽着韩虎就挤进了队伍里,顺手从箱笼里抽了两件花花绿绿的旧袍子,套在身上,混在杂耍艺人中间,低头哈腰地混过了城门。
进了城,两人贴着墙根一路小跑,专挑小巷子钻,连头都不敢回。
好容易拐进一条僻静巷子,韩虎一屁股瘫在墙根下,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惊险,实在是太惊险了!我这心都快挑出嗓子眼了!”
韩龙也靠着墙喘了好一阵,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被墙上贴着的一张纸勾住了。
那是一张海捕文书,墨迹还新,上头画着个虬须大汉的画像,底下赫然写着:缉拿逃犯邱刚,诨号混江龙,悬赏二十两。
韩龙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他认字不多,但认得画上大汉,当日那一顿追杀,差点小命不保,想忘也忘不掉。
在明白怎么一回事后,韩龙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骂骂咧咧道:“合着闹了半天,县衙兴师动众,竟是为了抓这厮?”
韩虎皱着眉头:“哥,啥意思?不是抓咱的?”
“这东西是官府贴出的悬赏告示,画谁抓谁,能登上悬赏的,无一不是名震江湖的大人物!”
韩虎‘哦’了一声,也明白过来,苦着脸道:“那是不是说咱们的牌面,不如这厮?”
韩龙咬着后槽牙,拍了拍韩虎肩膀:“别灰心,晚有一天,咱兄弟也得在这墙上占个位置。”
两人垂头丧气地从巷子里拐出来,刚走到街面上,迎面便撞上敖三。
敖三一见他俩,先是一愣,随即快步凑上来,压低嗓子道:“二位好汉,可算找着你们了。我家少爷让我来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韩龙立刻换上一副江湖高手的从容气度,把方才的颓丧劲儿全收了回去。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袖口,淡淡道:
“急什么。这两天在处理一桩私人恩怨,你家少爷那点小事,一刀子的事,手到擒来。”
韩虎在旁边跟着挺了挺胸,努力营造一种“我们很专业”的氛围。
敖三将信将疑地看了两人一眼,到底没多问,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板递过去。
“那就好。少爷让我叮嘱二位,尽快动手,别拖了,这是赏你们的酒钱。”
韩龙接过铜板掂了掂,心里骂娘:这点铜板还不够买两碗面的。
他轻咳一声,把手往敖三面前一摊:“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最近开销太大,那二十多两银子,都用来买通各个关节、打探行踪。想要快些,需得再给点,三两五两不嫌多。”
敖三犹豫了一下,终究怕回去交不了差,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韩龙掌心。
韩龙五指一收,脸上挤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回去告诉你家少爷,顶多再等三天。专业杀手,从不失手。”
敖三嘴角咧起:“那就静待二位佳音了!”
待敖三走远,韩龙冲着韩虎抖了抖掌心碎银:“吃酒去,走着!”
韩虎眼睛一亮,肚子应景地咕噜噜叫了两声,连忙跟上。
两人不知道的是,方才他们混进去的那队杂剧团里,还藏着另一个人。
那人缩在队伍末尾,拉低了头上的破旧斗笠,身上穿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打,混在几个扛箱子的杂役中间,低着头一声不吭。
此人正是邱刚。
他那标志性的虬须已经刮了个干净,脸上抹了锅灰,原本铁塔般的身量微微佝偻着,混在人群里竟也没人认出来。
当时正是最混乱的当口,衙差只顾着查能藏人的车马,便被他混了进来。
进了城后,他脚步不停,贴着街边的墙根拐进一条暗巷,转眼便没了踪迹。
…
翌日一早,王衍半眯着眼,正享受着春桃的穿衣服务,张大彪便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嘴里喊着:“大人!大人!”
一进门,撞见春桃双手环着王衍的腰在束革带,他老脸一红,脚下急刹,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转身就要往外退。
王衍眼皮一跳,沉声问道:“怎么了?”
张大彪站在门槛外,眼睛不知往哪搁,支支吾吾道:“大人还是跟属下走一趟吧。”
“卖什么关子,难不成抓到了混江龙?”
“属下实在不知如何描述,还请……还请大人去看看便知,主簿陆大人已经在候着了!”
王衍见张大彪慌成这样,心知绝不是小事,抓起幞头往脑袋上一扣就往外走。
春桃追到门口喊了两声:“大人!粥!粥还没喝呢!”
王衍头也没回,只甩下一句:“放锅里温着,回来再吃!”
人已经跟着张大彪拐出了院门。
…
县衙后街,牌坊下。
天刚蒙蒙亮,青石板路上泛着露水。
早起摆摊的卖菜婆子,推着独轮车刚拐过街角,抬头看见牌坊横梁下,悬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晨风一吹,慢慢转过来。
惊得婆子尖叫一声,独轮车翻倒在地,萝卜滚了一地。
等王衍跟着张大彪赶到时,整条后街已用粗麻绳拦了起来。
几个早起看热闹的百姓远远站在街角,有人捂住了自家孩子的眼睛。
王衍穿过人墙,走到牌坊下,抬头看了一眼,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牌坊横梁上吊着一个人,双手被齐腕砍去,随意抛在地上,双眼被生生剜掉,空荡荡的眼窝,甚是骇人。
脖子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一个血红的“×”。
王衍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再看了一眼:“可知是谁?”
“牢头赵老四。”张大彪的声音压得很沉,“昨晚在牢里当值,今早换班没见着人,几个弟兄还当他在屋里睡觉。”
“快把人放下,抬到殓房,通知仵作验尸,另外,通知赵老四家人过来认尸。”
几个衙差应了一声,七手八脚地去解横梁上的麻绳。
王衍看了一眼木板上的划痕,像是用刀斧之类的东西划出,再用血迹涂上颜色。
张大彪凑近一步:“大人,这会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
还没等王衍回答,陆宇已从人群中走出,斜了眼王衍。
“王大人啊王大人,不是本官有意敲打你,你瞧瞧这事儿,凶案都闹到县衙后街来了,简直是目无王法。太平县几十年来,可没出过这种案子。”
陆宇完全没有等王衍开口的意思,袍袖轻轻一拂,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王大人还是尽快破案吧。许知县在州府衙门替咱们拖延周旋,还不知能拖几天。等知县大人回来,满城百姓若还人心惶惶,你我都担待不起。”
倒是个会甩锅的家伙。
当时抓住混江龙的酒宴上,这厮的夸赞之词,简直滔滔不绝。
如今出了事,翻脸比翻书还快。
“张都头,去牢里查昨晚的轮值记录,把最后见过赵老四的人都问一遍。再派几个弟兄走访后街附近住户,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看见什么可疑的人,一条街一条巷地摸。”
“大人……”张大彪站在原地没动,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为难。
“怎么了?”
“人手不够啊!大部分人,都派出去盯混江龙的案子了。”
这时候倒是提醒王衍,混江龙才是目前的重中之重,眼前这件案子,还没半点头绪,万不能把关卡给撤了回来。
正烦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我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