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雾气蒸腾,将老鹳荡化作一片无边无际、伸手不见五指的灰白梦魇。子时刚过,渔寮内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被小心掩埋。二十几条人影,如同从黑暗和泥泞中渗出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聚集在棚屋外。
经过两个时辰的短暂休整和准备,能带走的东西已寥寥无几。几块用火小心烤干、勉强捏成团的鱼虾肉糜(来自白天的收获),用油纸和干燥的芦叶层层包裹,每人分到拳头大的一小团,贴身藏好。水囊重新灌满烧开后又放凉的雨水。武器,除了李云龙、王老七等少数几人保有相对完好的腰刀、短矛,大多数人手中依旧是鱼叉、削尖的木棍,以及用藤条和石块绑成的简陋“流星锤”。那三个重伤昏迷的溃匪,终究没能带上,被安置在棚屋最深处,身下铺了干草,旁边放了最后一点水和肉糜,生死由命。
韩大鱼的妻子用破布条将女儿牢牢捆在背上,小女孩很乖,只是紧紧搂着母亲的脖子,不哭不闹。韩大鱼自己则背着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妻女仅有的几件破烂衣物和一点盐巴,手里依旧握着那杆鱼叉,眼神在黑暗中沉静如石。
“都听清楚,”李云龙的声音压得极低,在雾气中几乎难以分辨,但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目标,西南方向,‘落鹳坡’。路线,韩大哥带路。所有人,紧跟前面的人,用藤条系在腰间相连,间隔三步,不准掉队,不准出声,更不准点火。”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刀刃,扫过一张张模糊而紧张的脸庞:“这一路,要穿过‘鬼打墙’。那地方,韩大哥说了,是片迷宫。走散了,就可能永远出不来,或者遇到比元兵更可怕的东西。所以,记住三条:第一,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信,别停,跟着前面的人走。第二,万一藤条断了,或者前面人不见了,立刻原地蹲下,用咱们约定的鹧鸪哨联系,长三短一,间隔重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无论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回头,不许擅自行动!违者,别怪我心狠!”
冰冷的警告,比沼泽的夜风更让人心底发寒。但此刻,没有人质疑。留下是等死,往前走,至少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出发。”李云龙不再多言,对韩大鱼点了点头。
韩大鱼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背上的包裹,又回头看了一眼妻女,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入了棚屋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雾之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手中的长木棍(换了一根更结实的)仔细探路,避开松软的泥潭和水坑。腰间系着藤条,藤条另一端,连在紧跟其后的李云龙腰上。之后是王老七、陈三疤,再后面是其他溃匪,韩大鱼的妻子在队伍中间,最后是几个相对机警的溃匪断后。
一支由溃兵、渔户、妇孺组成的怪异队伍,就这样一头扎进了老鹳荡最神秘、也最危险的区域——鬼打墙。
起初的路,虽然泥泞难行,但还能勉强辨认方向。雾气虽然浓,但韩大鱼似乎对这片区域的地形有着某种本能的记忆,总能避开那些明显的深水和险地。队伍在齐膝深的冰冷泥水中默默跋涉,只有木棍探路的沙沙声、泥浆被搅动的咕嘟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但随着深入,雾气仿佛有了生命,变得更加粘稠、更加诡异。它不再是均匀的灰白,而是开始流动、变幻,时而聚拢成团,遮蔽一切,时而又散开一丝,露出前方影影绰绰、扭曲怪诞的芦苇黑影。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难以辨认,水面下仿佛隐藏着无数漩涡,拉扯着人的腿脚。空气中那股沼泽特有的腐败气味,似乎也掺杂进了别的、更难以形容的、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停。”走在前面的韩大鱼忽然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瞬间蹲低,握紧武器,紧张地望向四周。雾气流动,什么也看不清。
“怎么了?”李云龙压低声音问,手按在了短刃上。
“方向……有点不对。”韩大鱼的声音透着困惑和一丝恐惧,“按说,该看到一片露出水面的乱石滩,过了滩,才是‘鬼打墙’真正的入口。可……咱们好像一直在绕圈子。我刚才好像……看到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了,第三次。”
鬼打墙!真的遇上了!
一股寒意顺着每个人的脊梁骨爬上来。在这完全失去方向感的浓雾中,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缠绕心脏。
“别慌。”李云龙的声音依旧稳定,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脚下的泥地,又凑近水面闻了闻,“韩大哥,你之前说,进‘鬼打墙’,有什么标记或者规律吗?”
韩大鱼努力回忆,声音发苦:“老人说……要跟着水流的方向走,最细的那股暗流。还要看芦苇倒伏的方向,背风的那面……可这鬼天气,没风,水也看不出流向……”
李云龙皱紧眉头。没有参照物,没有星辰,甚至连稳定的风向和水流都没有,这几乎是无解的困境。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犹豫。
“陈三疤,”他低声道,“解下你腰间的藤条,绑一块石头,扔到前面水里,听落水的声音,判断水深和底下是不是实地。”
陈三疤依言而行。“噗通”一声闷响,石头似乎落入了较深的水中。
“王老七,你往回走十步,看看咱们来的脚印还在不在。”
王老七小心翼翼地往回摸索,片刻后回来,脸色难看:“雾太浓,看不清……脚印好像被水冲了,或者……”
或者,他们真的在绕圈子,脚印重叠了。
时间在无声的恐惧中流逝。雾气仿佛变得更加浓郁,带着寒意,渗透进骨髓。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打颤。韩大鱼的女儿似乎也感到了极度的不安,在母亲背上轻轻抽泣起来,被妇人死死捂住嘴。
“不能停在这里。”李云龙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韩大哥,凭你的感觉,选一个方向。咱们赌一把。赌对了,是生路。赌错了……”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韩大鱼看着茫茫雾气,又看看身后的妻女,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决绝。他指着左前方一个雾气似乎稍微稀薄些的方向:“那边……我好像记得,那边水声有点不一样,也许……有条隐蔽的水道。”
“就走那边。”李云龙毫不犹豫,“所有人,跟紧!藤条检查一遍,抓紧了!”
队伍再次启动,朝着未知的左前方缓缓移动。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深渊的边缘。雾气翻涌,周围的芦苇丛似乎变得更加高大、密集,像无数沉默的巨人,在黑暗中窥视着这群渺小的闯入者。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探路的韩大鱼忽然又停了下来,而且这次,他身体明显僵住了。
“又……又看到了……”韩大鱼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惧,指着前方雾气中一个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像是一棵树的轮廓,但又不太像,扭曲怪异。而在那黑影下方,似乎……躺着什么东西。
李云龙眯起眼,示意众人噤声,自己握着短刃,缓缓上前几步。雾气被他的动作搅动,那黑影渐渐清晰——果然是一棵长得奇形怪状、半枯死的老树,树根大半裸露,浸泡在黑水中。而在树根盘错的阴影里,赫然蜷缩着两具纠缠在一起的尸体!看衣着,也是普通百姓模样,但死亡时间似乎比南面水沟那些更久,已经高度腐败,面目全非,散发出的恶臭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令人作呕。
又是尸体!而且,就在他们选择的“生路”上!
“退!慢慢退!”李云龙低喝,心中警铃狂响。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队伍慌乱地向后退去,但就在这时,右侧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像是很多双脚,轻轻踩过泥水,又像是……某种湿滑沉重的东西,在芦苇丛中缓缓滑行。而且,声音不止一处,似乎从几个方向,隐隐传来,正在向他们合围!
“什么东西?!”一个溃匪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叫。
“闭嘴!”李云龙厉声制止,但已经晚了。那惊叫声仿佛刺激了雾中的存在,滑行的声音骤然变得急促、清晰!而且,伴随着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咯咯”声,像是冷笑,又像是某种生物的低吼。
“背靠背!围成圈!武器对外!”李云龙当机立断,短刃出鞘,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王老七、陈三疤等人也慌忙举起武器,将韩大鱼一家和几个吓傻的溃匪围在中间。所有人都面色惨白,冷汗涔涔,不知道浓雾中即将扑出来的是元兵,是野兽,还是……更可怕的、无法理解的东西。
滑行声和“咯咯”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仿佛有无数不可名状之物,正从四面八方的浓雾和芦苇荡中涌来,将他们这小小的圈子,团团围住。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刻般浓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