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向北,蜿蜒如蛇。
方圆和王紫璇离开青州城已经七天了。七天里,他们穿过了两个州郡,走过了数百里的路程。青州城的繁华早已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城镇、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口音。
越往北走,天玄大陆的面貌就越发清晰地展现在两人面前。青州只是大陆东南一隅的小地方,放在整个天玄大陆的地图上,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块。而中州,是大陆的中心,是权力的核心,是所有强者向往的地方。
方圆策马走在官道上,王紫璇跟在他身侧。两匹马是离开青州时方正阳送的,都是上等的千里马,脚力极好,日行数百里不在话下。
“方圆。”王紫璇忽然开口,“你说中州到底有多大?”
方圆想了想。“中州是一个统称,指的是大陆中部的广大区域。方圆万里,人口数千万。四大家族、天机阁、七大圣地,都在中州的地界上。”
“你去过?”
“没有。”方圆摇头,“但从父亲的笔记和天机阁的资料里看到过。”
方沧海留下的遗物中,除了那封信和断剑,还有一本笔记。笔记不厚,只有几十页,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记录的是方沧海当年游历中州的见闻和感悟。
方圆在马背上翻开那本笔记,翻到其中一页。
“中州城,天玄大陆第一雄城,城墙高十丈,周长百里,人口百万。城中武者如云,筑基境多如狗,金丹境遍地走。四大家族各据一方,明争暗斗,绵延千年。”
王紫璇读完这几行字,倒吸一口凉气。“筑基境多如狗,金丹境遍地走?那咱们两个筑基境一重和凝气境九重,去了不就是垫底的?”
“垫底就垫底。”方圆合上笔记本,收入怀中,“谁不是从垫底开始的?”
王紫璇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你说得对。你三个月前还是淬体一重的废物呢,现在都筑基境一重了。再过三个月,你是不是要金丹了?”
方圆没有回答。三个月从淬体一重到筑基境一重,靠的是《玄帝不灭经》和绝脉之体的双重加持。但从筑基到金丹,不是靠加持就能突破的。金丹境需要在丹田中凝聚金丹,将全身的灵力压缩到一个点,压缩到极致,然后“炸开”,在爆炸中凝聚金丹。
这个过程,需要机缘。
方圆不急。他今年才十五岁,有的是时间。
两匹马继续向北走。
又走了三天,前方出现了一座城镇。镇子不大,只有几百户人家,但镇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落日镇”。
方圆勒住马,看着那块石碑。方沧海的笔记里提到过落日镇——这是青州通往中州的必经之路,过了落日镇再往北走两天,就进入中州地界了。
“今晚在镇上过夜。”方圆翻身下马,“明天一早再赶路。”
王紫璇也下了马,牵着马跟着方圆走进镇子。
镇子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现在才傍晚,太阳还没落山,镇上却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客栈和饭馆还亮着灯。
方圆在一家叫“落日客栈”的门口停下脚步,把马拴在门前的马桩上,推门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大半空着。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瘦骨嶙峋,眯着眼睛打量他们。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老头笑着问。
“住店。两间房。”方圆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老头收了银子,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递给他。“二楼,天字三号和四号。客官需要吃的吗?厨房还有热乎的。”
“来两碗面。”
“好嘞。”
方圆拿着钥匙上楼,王紫璇跟在他身后。二楼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开着,能看到镇外的荒野和远处的地平线。
方圆推开天字三号的门,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他检查了一遍房间的每个角落,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让王紫璇进了旁边的四号房。
两碗面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方圆坐在大堂的角落里吃面,王紫璇坐在他对面。面是素面,只有几根青菜和几片豆腐,味道一般,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很舒服。
“方圆。”王紫璇压低声音,“你感觉到没有?这个镇上不对劲。”
方圆点头。“太安静了。”
“不只是安静。”王紫璇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堂,“镇上的人呢?几百户人家,不至于全睡了吧?”
方圆没有回答。他的灵识已经张开了,覆盖了方圆百丈的范围。灵识扫过镇上的每一间屋子——大部分屋子里都有人,但这些人不是在睡觉,而是在……躲。
躲什么?方圆不知道。
他正要收回灵识,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那股气息很微弱,但很熟悉——是魔气。不是殷无极那种修炼邪功产生的魔气,而是更纯粹的、更原始的魔气。
万劫魔石上散发出来的那种。
方圆放下筷子,站起来。
“你留在客栈。”他对王紫璇说。
“你去哪?”
“去看看。”
方圆走出客栈,沿着镇子的主街向北走去。夜风吹过,街道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走到镇子北边的时候,方圆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座破败的庙宇。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顶的瓦片已经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木梁和茅草。庙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灰白色的木头。
庙里有人。
方圆推开庙门,走了进去。
正殿里没有佛像,只有一块石碑。石碑高约一丈,宽约三尺,通体黑色,碑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文。碑前盘膝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面容。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长发散落,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但方圆知道他没有死。因为他身上的魔气,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入石碑。
“你是谁?”方圆问。
那人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方圆走到石碑前,借着月光看清了碑上的文字。文字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古老的、扭曲的符文。方圆前世见过这种符文——这是上古魔文,是魔族使用的文字。
碑文的内容,方圆勉强能看懂一部分。大意是——此碑镇压着一头上古魔物,魔物一旦脱困,方圆万里将化为焦土。
方圆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向盘膝坐在碑前的人。那人身上的魔气已经快被抽干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干尸。
方圆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他将那人平放在地上,右手按在他的胸口,本源之力缓缓注入。金色的光芒在那人体内游走,驱散着残余的魔气,修复着被魔气侵蚀的经脉。
那人咳嗽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正常的黑色,而是整个眼球都是黑色的,没有眼白。
“你……你是谁?”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路过的人。”方圆收回手,“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那人挣扎着坐起来,靠着石碑,大口大口地喘气。“我叫……墨渊。是落日镇的……守碑人。”
守碑人?方圆皱眉。
墨渊指了指身后的石碑。“这块碑……是我墨家世代守护的东西。碑下镇压着一头上古魔物……两千年前,墨家的先祖将它封印在此。从那时起,墨家每一代都会派一个人在这里守护……防止封印松动。”
“你守了多少年?”
“三十年。”墨渊的声音中满是疲惫,“三十年前,我爹死在这里,换我来守。三十年了……我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这块碑。”
方圆沉默。
三十年,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这是什么样的坚守?这是什么样的孤独?
“封印松动了?”方圆问。
墨渊点头。“十年前就开始松了。我用自身的灵力来修补封印……但我的灵力不够,只能用自己的命来填。十年,我的修为从金丹境掉到了凝气境……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死在这里。”
“死了以后呢?”
墨渊苦笑。“死了以后……就没人守了。封印一破,魔物出世……方圆万里都会遭殃。”
方圆看着那块黑色的石碑,看着碑上那些扭曲的符文。他前世见过这种封印——这不是普通的封印,而是用生命本源作为能源的封印。守碑人的生命越强,封印越牢固。守碑人的生命一旦耗尽,封印就会崩溃。
“我来替你看看。”方圆走到石碑前,右手按在碑面上。
灵识顺着碑面深入地下。
地下深处,有一个巨大的空间。空间中盘踞着一团漆黑的雾气,雾气的中央,隐约可以看到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方圆。
方圆收回手,后退一步。
“怎么样?”墨渊急切地问。
“很棘手。”方圆说,“封印只剩下最后一层了。以你现在的修为,最多再撑一年。”
墨渊的脸色灰败。一年……一年之后,魔物出世,落日镇完蛋,方圆万里完蛋。他守了三十年,最终还是没能守住。
方圆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天机阁客卿令牌,递给墨渊。“你拿着这个,去青州城方家,找一个叫方正阳的人。他会收留你。”
墨渊接过令牌,看着上面“天机”二字,瞳孔微缩。“你是天机阁的人?”
“客卿。”
墨渊挣扎着站起来,朝方圆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恩人。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方圆。”
墨渊愣了一瞬。“你就是方圆?青州那个方圆?”
方圆点头。
墨渊再次鞠躬,比刚才更深。“恩人的大名,如雷贯耳。我在落日镇都听说了——你一个人灭了烈阳宗,击败了半步筑基的烈阳子,是青州年轻一辈第一人。”
方圆摆了摆手。“别传了。你快走吧。去青州,好好活着。”
墨渊收起令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方圆一眼。“恩人,你呢?你留下来……是想……”
方圆转过身,看着那块黑色的石碑。“我想试试,能不能加固封印。”
墨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再次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方圆站在石碑前,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伸出右手,按在碑面上。
本源之力如潮水般涌入石碑,金色的光芒在碑面上蔓延,像阳光照进黑暗的角落。碑下的魔物感应到了这股力量,疯狂地挣扎起来。封印剧烈震动,地面裂开了一道道缝隙,黑色的雾气从缝隙中涌出。
方圆咬紧牙关,将更多的本源之力注入石碑。
金光和黑雾在碑面上激烈碰撞,像两军对垒,互不相让。
方圆的脸越来越白,额头上汗如雨下。他的修为从筑基境一重掉到了半步筑基,从半步筑基掉到了凝气境九重。
但封印——被加固了。
金光最终占据了上风,将黑雾压回了地下。地面的裂缝合拢了,碑面上的符文重新亮了起来,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方圆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灵气从赤金色变成了淡金色——修为从筑基境一重掉到了凝气境九重。
王紫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圆!”
她冲进庙里,看到方圆苍白的脸色和下降的修为,眼眶瞬间红了。“你疯了吗?你把修为送给一块破碑?”
方圆转过身,看着她。“那块破碑下面镇压着一头上古魔物。魔物一旦出世,方圆万里都会遭殃。”
“方圆万里关你什么事?!”王紫璇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青州的人,不是落日镇的人!你是要去中州的人,不是守碑的人!你凭什么——凭什么用你的修为去换别人的命?!”
方圆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父亲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王紫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你现在什么修为了?”
“凝气境九重。”
“掉了多少?”
“从筑基一重掉到凝气九重,掉了三重小境界加一个大境界。”
王紫璇咬着嘴唇。“多久能练回来?”
“半个月。”
“半个月?”王紫璇瞪大眼睛,“你确定?”
方圆点头。“确定。”
王紫璇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出庙宇,站在门口等他。
方圆回头看了一眼石碑。碑面上的金光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他转身走出庙宇,从王紫璇身边走过。
“走吧。去中州。”
两人骑着马,连夜离开了落日镇。
身后,那座破败的庙宇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黑暗中。
但方圆知道,他不会忘记这个地方。
墨渊三十年孤守,用命封印魔物。
他只是掉了一个大境界的修为,和墨渊比起来,不值一提。
马背上,方圆翻开方沧海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为父一生做过很多错事,但从未后悔。因为每一件事,都是为父自己的选择。”
方圆合上笔记本,收入怀中。
北方的天空,在晨光中渐渐亮了起来。
中州,就在前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