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刘家集

    从集头到集尾大概有两条街,街上空空荡荡。

    铺面的门板东倒西歪,有几家被火烧过,房梁塌了一半,烧焦的木头支棱在断墙上,黑乎乎的,像是被雷劈过的树杈子。

    地上散着破瓦罐,烂草鞋,踩扁了的铜盆,还有一面被撕了半截的“酒”字旗,在风里有气无力的翻卷。

    刘老实领着众人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小巷,走到一座祠堂前面。

    祠堂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刘氏宗祠”

    四个字被刀砍过,从中间裂开了,但没掉下来。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左边那只被砸掉了半个脑袋,石茬子白森森的露在外面。

    “铁锭在祠堂后头的地窖里。那个木箱子也在。”

    刘老实指了指祠堂里面。

    地窖入口在祠堂后院,上面盖了一层干草跟破席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几个士兵把覆盖物掀开,露出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

    两个人合力把石板撬开,下面是一道窄窄的石阶,黑洞洞的,往外冒着一股子潮湿发霉的味儿。

    “俺先下去。”

    刘老实点了一根火把,弯腰钻了进去。

    李越跟在他后面。

    石阶很窄,只能侧着身子走,脚下的石板上长了一层滑腻腻的青苔。

    下了大概十几级台阶,脚踩到了实地。

    火把的光照开来,地窖的轮廓慢慢的浮了出来,不大,大概一丈见方,四周用青砖砌的整整齐齐,地面是夯实的硬土。

    角落里堆着剩下的铁锭,大概还有千把斤,码的方方正正。

    另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口大木箱。

    木箱确实大。

    差不多有半人高,六尺来长,三尺来宽,用的是上好的榆木,四角包着铁皮,正面上了一把拳头大的铜锁。

    李越走过去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死沉。

    “两个人抬不动?”他问刘老实。

    “抬不动。俺们试了四个人,只能挪几步。这箱子少说有七八百斤。”

    刘老实举着火把凑近了,火光在铜锁上照出一层暗绿色的铜锈。

    “千户你看这把锁,不是咱中土的样式。”

    李越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确实不是中土的样式。

    中土的铜锁一般是长方形或者圆形的锁身,但这把锁是六边形的。

    锁面上刻着一串弯弯曲曲的文字,不是汉字,看着像蒙古文,又有点像英语。

    靠,我英语靠才考60啊,不认识这种复杂的单词。

    李越心里吐槽了一句。

    锁孔不是常见的“一”字形,而是一个十字形的小孔。

    “鞑子的东西?”刘老实问。

    “不好说。可能是元兵的军需箱,也可能是元兵抢来的东西。”

    李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搬铁锭。这箱子最后再说。”

    从地窖里往外搬铁锭是纯粹的力气活。

    十个人排成一条线,上面的人从窖口往下递绳子,下面的人把铁锭捆好,上面的人拉上去。

    铁锭一块少说四五十斤,拉了几趟,每个人的手上都磨出了红印子。

    王小七左手有伤,但他坚持要拉,李越看了他一眼,没拦。

    搬了一个多时辰,铁锭全部运上来了,在祠堂后院里堆了一小堆。

    李越数了数,大概还有一千三百斤,加上上次拉回去的两千斤,总共三千多斤熟铁。

    够孙铁柱用一阵子了。

    “那个箱子怎么弄?”

    刘老实坐在石阶上喘气,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显出肋骨的轮廓。

    李越站在地窖口往下看了看。

    木箱在黑咕隆咚里杵着,活像口棺材。

    “抬上来。”

    四个人下去,用粗麻绳在木箱上绕了两圈,上面留四个人拉。

    八个人一起发力,麻绳绷的吱吱响,箱子被一寸一寸的从地窖里拽上来。

    桐木底板在石阶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好几块砖都被压裂了。

    箱子落在地上的时候,地面闷闷的震了一下。

    李越绕着箱子走了一圈。

    凑近了才闻到一股淡淡的怪味,不是木头发霉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刺鼻的,有点像硫磺又有点像硝石的气味。

    他把鼻子凑近箱盖的缝隙闻了一下,然后直起腰来,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这味道他前世在工地上闻过。

    炸药?

    不对。

    元末明初,火药已经有了,但配方还不稳定,爆炸威力有限。

    元兵用火药主要是做震天雷跟火箭,不是什么稀奇东西。

    但眼前这个箱子里装的如果是火药,为什么用这么结实的箱子装着?

    还上了锁?

    如果是火药,不应该上锁。

    打仗的时候需要用火药,上锁反而耽误事。

    如果不是火药……

    “把锁撬开。”

    李越往后退了两步。

    刘老实从院子里找来一根铁钎,插进锁环里,用力的撬。

    铜锁纹丝不动。

    又撬了两下,锁还是没开,铁钎反倒弯了。

    刘老实骂了一句,换了个角度,把铁钎插进锁环和箱体之间的缝隙,整个人压在铁钎上,脸涨的通红。

    嘎嘣一声,锁环断了。

    铜锁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李越脚边。

    刘老实甩了甩被震麻的手,弯腰去掀箱盖。

    盖子很沉,他掀了一条缝就松了手。

    “千户,里头还有一层油布。”

    “掀开。”

    刘老实把箱盖完全推开,露出里面一层厚厚的油布。

    油布是深褐色的,用细麻绳密密的缝在箱子内壁上,封的严严实实。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沿着油布的边沿割开一道口子。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硫磺硝石味从割开的口子里涌出来,熏的刘老实猛的往后仰了一下,连打了两个喷嚏。

    李越没躲。

    他走到箱子边上,伸手把割开的油布口子撕大了一些,往里看去。

    箱子里整整齐齐的码着一块块砖头大小的黑灰色块状物,每一块都用油纸包着,码的密密匝匝,一块挨着一块,塞的箱子里一点空隙都没有。

    他拿起一块,掂了掂分量,比同样大小的石头轻,但比木炭重。

    凑近了闻,硫磺和硝石的味道冲的他鼻腔发酸。

    不是普通的火药。

    普通火药是粉末状的,装在陶罐跟竹筒里。

    这些是压制成型的块状火药,密度更高,燃烧速度更均匀。

    他以前在一本关于火药史的旧书里看到过类似的记载,说元朝中后期从西域传入了一种压制火药的工艺,比宋朝的散装火药威力大得多。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箱子里不止有火药块。

    火药块下面,压着一层发黄的纸。

    李越轻轻的拨开上面那层火药块,把那张纸抽出来。

    是一张图。

    图是用炭笔画的,线条潦草但很详细,画的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一个圆筒状的金属管。

    管身粗的像人的大腿,尾部封死,管身上标注了尺寸,壁厚,火药装填量,引信位置,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击发装置。

    图的右下角画着这个东西发射时的示意图:

    一根粗大的箭矢从管口射出去,射程标注是五百步开外。

    刘老实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

    “千户,这是啥?”

    李越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是盏口铳。”

    他把图纸重新叠好,声音压的很低。

    “还没造出来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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