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死士夜袭

    子时刚过。

    赵大锤把城墙根的洞给堵上了。

    他干的活很细。

    碎砖夯土填实了洞口,外头又砌了三层青砖。

    砖缝拿新烧的石灰浆灌满。

    最外面还加一道铁箍。

    是孙铁柱用废料打的,不精致,但箍在墙上纹丝不动。

    赵大锤拿锤子敲了敲,声音闷的。

    不空。

    他把锤子往腰里一别,刚想收拾家伙回城楼上歇会,墙根底下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是金属刮石头的尖音。

    又短又轻。

    像是谁用指甲在砖缝里抠了一下。

    赵大锤蹲下身,耳朵贴上了新砌的墙砖。

    砖墙那边,有呼吸声。

    不止一个。

    又粗又急。

    还夹着铁器碰撞的轻响。

    他猛的站起来,朝垛口下面看。

    月光很淡,护城河的水面泛着暗光。

    城根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

    密密麻麻。

    一群贴着墙根爬的甲虫。

    “鞑子摸墙根了!”

    他扯开嗓子吼了一嗓子,抄起手边的碎砖就朝墙下砸去。

    砖头砸进影子里。

    一声闷响。

    还有一句压低了的咒骂。

    是蒙古话。

    城墙上瞬间炸了锅。

    值夜的哨兵全扑到垛口往下看。

    一支接一支的火把被扔下城墙,在夜空里划出十几道火线,掉在城根的泥地上。

    火光照亮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不是偷袭。

    是死士。

    清一色的黑衣,没披甲,腰里别着短刀和铁钩。

    脸上涂了黑泥,跟夜色混在一起。

    李越趴在垛口上扫了一眼,大概五六十人。

    他们沿着城墙根一字排开,正用铁钩钩住砖缝往上爬。

    动作快的吓人。

    铁钩扣进砖缝,手臂发力,脚蹬墙面,几下就窜上来半丈高。

    这法子不用云梯,不要器械,只要一把好钩子和一双不怕死的胆。

    “铳!”

    李越转身吼道,声音劈开了夜空。

    “霰弹!打墙根!别让他们上来!”

    离他最近的一尊铳刚填完霰弹药包。

    装填手听到命令,本能的就扑到铳位后头。

    火绳往火门里一塞。

    轰。

    铁砂混着碎石从铳口喷出,贴着墙根扫出一个扇面。

    爬在最前面的三个死士身体被打穿,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松了手,闷声摔了下去。

    后面的死士被霰弹的威力吓到,赶紧往两边躲,攀爬的势头缓了一拍。

    但城墙上只有三尊铳能开火。

    北门那尊还在铁匠铺里换底座,孙铁柱刚让人抬回来,正从城楼下往上运,最少还要一炷香才能架好。

    水门那尊铳的角度太偏,打不到贴墙的死士,只能继续封锁河滩。

    就在霰弹换弹的几息功夫,第一把铁钩已经钩上了垛口。

    铁钩的爪尖死死咬进青砖缝里,后头连着一条粗麻绳,绳上打了十几个结,都是脚蹬的地方。

    钩子刚扣稳,一个黑衣人顺着绳子就窜了上来,动作快的和壁虎一样。

    李越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翻过垛口的。

    那人一落地就挥刀刺向铳位的装填手。

    刀尖直取咽喉。

    装填手本能的后仰,刀尖划破了他胸口的衣服,再深半分就见血了。

    李越从侧面一刀劈过去,刀刃砍在死士的右肩上,鲜血迸射。

    死士闷哼一声,短刀脱手。

    但他没退,左手拔出腰间的第二把刀,反手就朝李越的肚子捅来。

    李越侧身闪开,刀尖擦着他的腰带划过,割破了外衣和里衣。

    腰侧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划痕。

    这时冯国用从后面冲上来,一刀砍在死士的后颈上,那人终于扑倒在地。

    “别让他们站稳!”

    冯国用吼着,刀盾兵从两侧涌上来堵住垛口。

    盾牌撞在垛口上排成一道墙。

    几个刚冒头的死士被盾牌硬生生撞了下去。

    可死士比想的要多。

    墙根下的黑影还在不断往上爬,铁钩扣住垛口的咔哒声此起彼伏,比白天的云梯还密。

    冯国用砍倒第二个翻上来的死士,扭头冲李越喊。

    “这不是偷袭,这是破城。鞑子白天没打完的兵,夜里全换成死士来摸城墙!”

    “回回炮!”

    李越一把拽住冯国用的胳膊,指向城外。

    “你看鞑子营地,篝火还在,帐篷也在,但人少了!他们的主力在集结,趁死士在咱们城墙上搅局,回回炮趁黑往前推!等我们被拖住没法打炮,回回炮就贴脸轰城墙!”

    冯国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月色下,元兵营地外围的空地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缓缓移动。

    回回炮。

    鞑子把它往前推了至少一百步,离城墙不到一百步。

    这距离,石弹丸打城墙,一炮一个洞。

    他们敢推这么近,就是因为城墙上在近身肉搏,管铳的人腾不出手。

    “必须把回回炮打掉!”

    李越蹲到铳位后面,铳管还烫手。

    他一手按上管身被烫的缩了一下,抄起湿布猛擦两圈,烫手的蒸汽嗤一声升腾。

    装填手不等他吩咐,以经捅下了药包。

    不是霰弹,是铁弹丸。

    药包压紧,铁弹丸塞进铳口,推杆一捅到底。

    李越把铳口压低,几乎是贴着垛口往下瞄。

    这距离不需要瞄准,管口冲着那个大黑影就行。

    “放!”

    铁弹丸呼啸出膛,砸在回回炮前面十步的地上,溅起一蓬泥土。

    偏了。

    管身太烫,弹道偏高。

    装填手已经在装第二发,湿布又擦了两圈,铳管温度降到勉强能碰。

    李越把铳口再压低半寸,吸了口气,火绳按下去。

    这一发打在回回兵的底架上,木屑横飞,回回炮震了一下但没倒。

    鞑子的炮手发疯似的往配重箱里填石块,想在被打掉前再射一发。

    “第三发,装填!”

    就在这时,东段城墙的死士突破了盾牌兵的防线。

    一个黑衣大汉从垛口上跳进来,手里的铁链连着流星锤,抡起来砸在一个刀盾兵的盾牌上。

    盾牌从中间裂开,刀盾兵连人带盾往后摔倒。

    大汉身后,又翻上来三个死士。

    人人手里都是短刀铁钩,动作整齐划一,受过专门训练。

    冯国用带着亲兵顶上去,刀锋相撞溅出火星,城墙上挤成了一锅粥。

    “千户,死士太多了。”

    钱木生一边往铳里塞药包一边急喊,他的手在抖,药包差点掉地上。

    这是他第一次在铳位边上直接面对敌人。

    李越一刀格开侧面刺来的短刀,刀锋顺势一划逼退正面的死士。

    刀刃撞上短刀护手,迸出几点火星。

    他扭头冲钱木生喊:“别停!回回炮比死士更要命!”

    喊完这句,他推杆的手没停。

    插到底的药包压紧,铁弹丸入膛,推杆再一捅。

    第三发铁弹丸在铳管发烫时击发,后坐力震的铸铁底座往后退了半寸。

    弹丸正中回回炮的配重箱。

    配重箱被打穿一个洞,石块从洞里哗啦啦滚出来。

    长臂失去平衡猛的往上弹,把两个炮手从脚手架上甩飞。

    回回炮朝后仰倒,轰然一声砸在地上。

    城墙上的欢呼跟死士的惨叫混在一起。

    冯国用趁机领着亲兵把最后几个死士逼到了垛口边,刀盾兵齐力顶上去,把人推下城墙。

    一个死士临掉下去还甩出铁钩,钩住一个盾牌兵的腰带,两个人一起翻出垛口。

    惨叫声从城墙上直坠下去。

    混乱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城墙上一片狼藉。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死士的尸体和自家的伤员。

    铳位旁边的弹药箱被打翻,药包滚了一地。

    钱木生跪在地上,两只手还在发颤,一颗一颗的捡。

    盾牌兵在收拢伤员,有人断了胳膊,有人肚子上插着死士的断刀,被抬下去时牙关紧咬,硬是不吭声。

    冯国用靠在一个豁口上喘粗气,甲胄上又多了两道刀痕,头盔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掉了,露出被汗浸透的乱发。

    李越蹲在地上,手按着腰侧的伤口。

    死士的刀划得不深,血以经自己止住了。

    伤口周围的皮肉又红又肿,一碰就疼。

    他没包扎,只是按着,眼睛盯着回回炮倒下的方向。

    回回炮是倒了,但城外的营地上,又有新的火把在移动。

    不是回回炮。

    是骑兵。

    鞑子趁着城墙混战的时候,把骑兵重新集结到了北门外。

    死士的突袭不只是为了翻墙,更是为了掩护主力的调动。

    如果不是他坚持顶着混战打掉回回炮,天一亮,鞑子就能用骑兵和回回炮同时总攻,北门的城墙绝对顶不住。

    北门铳终于抬上来了。

    孙铁柱和八个壮汉抬着修好的铳管上了城楼,看见满地的血迹和散落的药包,愣了好几息。

    然后他二话不说,蹲下来拧螺栓,把耳座固定在条石上。

    扳手转了三圈,他抬头对李越说。

    “千户,这是最后一块备件。再裂,俺只能用铁链把铳管捆在垛口上。但那法子不稳,打一炮就歪。”

    李越把按在腰间的手拿开,手上沾的血已经半干。

    “明天打完,我给你画新底座图纸。现在把那尊铳架好,弹药配足。鞑子再外面重新集结骑兵了,天亮之前他们不会再冲,但天一亮,就是决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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