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江州城已经不太安宁了。
一夜之间。
知府府起火、明月舫被烧、城西竹园大火、监察司驿馆遇袭。
这些事,哪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足够让江州百姓议论十天半个月。
更别说全都发生在同一夜。
清晨的街头,卖早点的摊子刚摆出来,已经有不少百姓围在一起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昨晚明月舫差点被烧了!”
“何止明月舫,我表弟就在码头做工,说昨晚河面上全是火船。”
“真的假的?谁这么大胆子,敢烧明月舫?”
“这谁知道?不过我听说啊,和青山县私盐案有关。”
“私盐?那不是陈家的事吗?”
“你傻啊,一个陈家能做那么大的生意?背后肯定还有人。”
“嘘,小点声,别乱说。”
“怕什么?今天文庙放榜,人多得很,我倒想看看这江州到底要闹成什么样。”
街边议论不断。
而此时。
城南一处临时落脚的小院里。
陆寻坐在椅子上。
脸色有点白。
胸口还缠着布。
青竹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药碗,一脸严肃。
“喝了。”
陆寻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表情沉重。
“小青竹。”
“你确定这玩意是药?”
青竹点头。
“当然。”
陆寻皱眉。
“我怎么觉得像锅底灰泡水?”
青竹气道:
“这是大人特意让人给你熬的!”
陆寻一愣。
“柳大人让人熬的?”
“嗯。”
青竹哼了一声。
“你昨晚受了伤,大人一夜都没怎么休息,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找大夫。”
陆寻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
心里忽然有点暖。
但嘴上还是忍不住道:
“她这么关心我?”
青竹瞪他。
“你别想太多。”
“她是怕你死了,没人帮她查案。”
陆寻笑了。
“你们主仆俩嘴硬的样子,还挺像。”
青竹小脸一红。
“你才嘴硬!”
陆寻低头闻了闻药味。
然后皱眉。
“太苦了。”
青竹立刻道:
“苦也得喝。”
陆寻沉默两秒。
忽然问:
“有没有蜜饯?”
青竹:“……”
“你是小孩吗?”
陆寻认真道:
“男人至死是少年。”
青竹气笑了。
“你喝不喝?”
陆寻叹了口气。
“喝。”
他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
苦味瞬间在嘴里炸开。
陆寻整张脸都扭曲了。
“卧槽……”
青竹连忙道:
“你刚才说什么?”
陆寻强忍着苦,正色道:
“我说,卧薪尝胆。”
青竹:“……”
就在这时。
房门被推开。
柳清霜走了进来。
她换回了一身素白官服。
发丝高束。
腰间悬剑。
脸色依旧清冷,只是眼底带着一丝昨夜未眠的疲惫。
陆寻看见她,立刻放下药碗。
“柳大人。”
“你来了。”
柳清霜看了一眼空药碗。
“喝了?”
陆寻点头。
“喝了。”
“感觉如何?”
陆寻沉默片刻。
“感觉人生都苦了。”
柳清霜:“……”
青竹忍不住偷笑。
柳清霜走到桌边坐下,将一份卷宗放在桌上。
“曹仲已经写了供词。”
陆寻眼睛一亮。
“这么快?”
柳清霜淡淡道:
“他怕死。”
陆寻点头。
“怕死好啊。”
“怕死的人才会说实话。”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很懂怕死的人。”
陆寻认真道:
“因为我也怕。”
青竹撇嘴。
“你还知道自己怕啊?”
陆寻叹道:
“怕死不可耻。”
“明知道怕,还敢往前走,那才叫勇敢。”
柳清霜眼神微微一动。
这句话从陆寻嘴里说出来,竟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个人总是这样。
上一句还在胡说八道。
下一句却忽然认真得让人无法轻视。
柳清霜将供词推给陆寻。
“你看看。”
陆寻接过供词,快速扫了几眼。
曹仲招得很详细。
六年前,苏承业发现江州官盐被私盐调包,账目异常,准备上告。
沈怀义得知后,让曹仲伪造账本,把贪墨罪名扣在苏承业头上。
之后苏家男丁被斩,女眷没入教坊。
这六年里,沈怀义、赵家、陈家、江州部分官员一直暗中操控私盐流通。
官盐出库时被替换,真正的官盐通过水路转卖外地,高价牟利。
而假盐、劣盐则流入偏远县乡。
中间牵扯的银钱,数额巨大。
陆寻看完后,脸色沉了下来。
“这沈怀义。”
“比我想的还脏。”
青竹也看得眼圈发红。
“苏姑娘一家太惨了。”
柳清霜道:
“曹仲的供词、赵文谦、账册都在。”
“但江南巡抚的人已经到了江州城外。”
陆寻抬头。
“来得这么快?”
柳清霜点头。
“沈怀义提前递了急报。”
“说我越权拿人,伪造证据,扰乱江州。”
青竹怒道:
“他胡说!”
陆寻却很平静。
“不意外。”
“恶人先告状嘛。”
“官场老套路。”
柳清霜看着他。
“你昨夜说,要在文庙公开。”
陆寻点头。
“对。”
青竹皱眉。
“可这样会不会太冒险?”
“万一巡抚的人先到,直接把大人监察权夺了怎么办?”
陆寻笑了笑。
“所以我们要抢时间。”
柳清霜问:
“怎么抢?”
陆寻把供词放下。
“文庙放榜,人最多。”
“士子最多。”
“而士子这种人,最喜欢什么?”
青竹想了想。
“作诗?”
陆寻摇头。
“名声。”
“尤其是为民请命、揭露贪官这种名声。”
柳清霜眸光微动。
陆寻继续道:
“沈怀义能在江州经营二十年,靠的不只是官位。”
“还有名声。”
“沈青天。”
“百姓信他。”
“士子敬他。”
“商户怕他。”
“所以官场上有人帮他,民间也没人敢咬他。”
“我们若是走正常流程,把账册送上去,再等巡抚审。”
“那就正中他的下怀。”
青竹问:
“为什么?”
陆寻淡淡道:
“因为他可以拖。”
“可以压。”
“可以说证据是假的。”
“可以让赵文谦死在牢里。”
“可以让曹仲翻供。”
“甚至可以让柳大人背锅。”
青竹脸色一白。
柳清霜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陆寻说的全是真的。
陆寻敲了敲桌子。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慢慢运作的时间。”
“必须在所有人面前,把他的皮扒下来。”
“让事情大到压不住。”
“让巡抚想包庇都得掂量掂量。”
柳清霜看着他。
“你想借民意逼官场?”
陆寻笑了。
“准确说。”
“是借读书人的嘴,替我们把案子传出去。”
“江州文庙今日放榜。”
“各县士子都在。”
“只要在那里公开供词和账册。”
“一天之内,整个江州都会知道。”
“三天之内,周边府县都会知道。”
“十天之内,这事就能传进京城。”
青竹愣住。
“传进京城?”
陆寻点头。
“读书人最爱写文章。”
“尤其是骂贪官的文章。”
“等他们写出《江州私盐案记》《沈青天真面目》《文庙泣血书》这种东西。”
“沈怀义就算有十张嘴,也洗不干净。”
柳清霜沉默片刻。
忽然道:
“你很会操纵人心。”
陆寻摊手。
“话别说那么难听。”
“这叫引导舆论。”
柳清霜皱眉。
“舆论?”
“就是……”
陆寻想了想。
“让大家一起骂他。”
青竹:“……”
柳清霜:“……”
这解释倒是简单粗暴。
柳清霜问:
“你准备怎么做?”
陆寻笑了笑。
“首先,要有人把沈怀义请到文庙。”
青竹瞪大眼睛。
“他会来吗?”
陆寻道:
“会。”
“为什么?”
“因为他是沈青天。”
陆寻缓缓道:
“今天文庙放榜,士子云集。”
“作为江州知府,他本来就应该到场训话。”
“现在江州昨夜大乱,他更要出现。”
“他若不出现,反而显得心虚。”
柳清霜点头。
“他确实会去。”
陆寻又道:
“其次,要让苏云卿到场。”
“她是六年前苏家案的活证人。”
“她一出现,江州老百姓会相信这案子不是空穴来风。”
青竹问:
“苏姑娘愿意吗?”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柔和声音。
“我愿意。”
几人转头。
只见苏云卿站在门口。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裙。
没有昨晚在群芳楼时的妩媚。
反而像个普通良家女子。
只是那张脸依旧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走进来,向柳清霜微微欠身。
“柳大人。”
“陆公子。”
“只要能替我父亲翻案,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陆寻看着她。
“苏姑娘。”
“今日文庙一闹,你以后可能就不能再回群芳楼了。”
苏云卿轻轻一笑。
“陆公子觉得,群芳楼是我的家吗?”
陆寻沉默。
苏云卿眼神微红,却没有落泪。
“我等了六年。”
“不是为了继续做花魁。”
“我只想让江州人知道。”
“我父亲不是贪官。”
“苏家,也不是罪人之家。”
陆寻点头。
“好。”
柳清霜道:
“宋家那边呢?”
陆寻看向门外。
“宋公子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听听?”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笑声。
宋砚辞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一身锦袍,神色从容。
“陆公子好耳力。”
陆寻笑道:
“不是我耳力好。”
“是宋公子身上香囊味太重。”
宋砚辞一怔。
低头看了眼腰间香囊。
随后摇头失笑。
“陆公子还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形容词。
陆寻问:
“宋家准备好了吗?”
宋砚辞收敛笑意。
“宋家可以帮你们把消息传出去。”
“但我必须提醒陆公子。”
“公开撕破脸之后,沈怀义若不倒,倒的就是我们。”
陆寻点头。
“我知道。”
宋砚辞盯着他。
“你有几成把握?”
陆寻想了想。
“六成。”
青竹急了。
“才六成?”
陆寻摊手。
“已经很多了。”
“这种事不是吃饭喝水。”
“能有六成,够赌了。”
宋砚辞沉默片刻。
“若赌输了呢?”
陆寻笑道:
“那就跑路。”
宋砚辞:“……”
柳清霜:“……”
青竹:“……”
苏云卿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陆寻认真道:
“你们别这么看我。”
“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活着才能翻盘。”
宋砚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公子。”
“你真不像读书人。”
陆寻也笑了。
“那宋公子觉得我像什么?”
宋砚辞思索片刻。
“像赌徒。”
陆寻摇头。
“不。”
“我不像赌徒。”
“赌徒赌的是命。”
“我赌的是人心。”
……
半个时辰后。
江州文庙。
人山人海。
今日是江州月考放榜之日。
各县士子、书院学子、商户百姓都聚集在这里。
文庙前的石阶下,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紧张地盯着榜墙。
有人与同窗谈笑。
有人高声议论昨夜明月舫之事。
“听说昨晚明月舫上出了一首千古奇诗。”
“我也听说了,叫什么《春江花月夜》。”
“真的假的?谁写的?”
“好像是个叫陆寻的公子。”
“陆寻?没听过啊。”
“没听过怎么了?人家一首诗把许文昭都压得说不出话。”
“许文昭?他不是江州才子吗?”
“才子也得看跟谁比。”
人群中议论纷纷。
许文昭也来了。
他站在一群士子中间,脸色阴沉。
昨晚明月舫之事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现在听见周围人提起陆寻,他心里更是像被针扎一样。
偏偏他还不能反驳。
因为《春江花月夜》确实太强。
强到他连嫉妒都显得可笑。
就在这时。
文庙前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知府大人来了!”
“沈大人来了!”
人群顿时分开一条路。
一辆官轿缓缓停下。
沈怀义从轿中走出。
他穿着官服,面容清癯,神色略显疲惫。
但姿态依旧温和沉稳。
百姓看见他,纷纷拱手。
“沈大人!”
“见过沈大人!”
“沈青天来了!”
听着这些声音,沈怀义微微抬手。
“诸位免礼。”
“昨夜江州城内有贼人作乱,惊扰百姓,本官深感不安。”
“今日文庙放榜,本官原本不该多言。”
“但江州文风鼎盛,读书人乃国之根基。”
“本官希望诸位学子,纵然身逢乱事,也要安心读书,报效朝廷。”
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
不少士子纷纷点头。
“沈大人不愧是沈青天。”
“昨夜大乱,今日还亲自来文庙安抚人心。”
“这才是好官啊。”
沈怀义神色平静。
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阴冷。
他知道昨夜出了大问题。
赵文谦被抓。
账册丢了。
曹仲也失联。
但他不慌。
因为他已经先一步给江南巡抚递了急报。
只要巡抚衙门来人,柳清霜就不能再随意动他。
至于陆寻……
沈怀义眼底掠过一丝杀意。
那个书生必须死。
正想着,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沈大人说得好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