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小院起火,真的陆寻在药庐喝药

    押送证据的日子,很快到了。

    天还没亮。

    江州城便已经醒了。

    不是百姓醒得早。

    是街上的马蹄声、车轮声、甲叶声,把整座城都敲醒了。

    知府衙门外,监察司缇骑列队而立。

    三司会审的人也到了。

    许敬之、周元礼、薛怀安三人站在廊下,看着一口口封好的铁箱被抬上马车。

    每一口铁箱上,都贴着三司、监察司、江州府三重封条。

    封条上,还有昨日重新复核后的签押。

    江州私盐账册。

    白马寺暗账。

    通源票号残账。

    军弩残件。

    沈怀义、魏管事、空明和尚等人的供词。

    每一样都重新登记过。

    每一样都看似稳妥。

    可越是稳妥,越让人觉得压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东西只要安全送到京城,江州案就会彻底变成朝堂大案。

    而这一路,绝不会太平。

    裴玄站在马车前,神色冷淡。

    蒋恒正在清点护卫。

    宋砚辞也来了。

    宋家明面上没有参与押送,但暗地里提供了路线、马匹和几处沿途落脚点。

    苏云卿站在知府衙门外,望着那些铁箱,眼神复杂。

    那里有苏家的冤。

    也有她父亲的命。

    六年前,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家被拖入深渊。

    六年后,她终于能亲眼看着证据被送往京城。

    可她心里没有轻松。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凶手,还没有倒下。

    柳清霜一身白衣,站在队伍最前。

    她没有看那些铁箱。

    而是看向远处小院的方向。

    青竹还在那里。

    假陆寻也在那里。

    真正的陆寻,已经不在。

    这件事,除了她、青竹、苏云卿、宋砚辞和老大夫,没有第六个人知道。

    就连裴玄,也只是隐约猜到陆寻不在小院,却不知道他具体去了哪里。

    这是陆寻要求的。

    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可柳清霜心里依旧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不是因为押送队伍。

    而是因为陆寻不在她眼前。

    裴玄走到她身旁,淡淡道:

    “你心不稳。”

    柳清霜收回目光。

    “没有。”

    裴玄看她一眼。

    “柳清霜,你以前撒谎没这么明显。”

    柳清霜冷冷道:

    “裴副使今日很闲?”

    裴玄笑了一下。

    “放心。”

    “那小子既然敢把自己藏起来,就说明他有把握。”

    柳清霜没有说话。

    裴玄又道:

    “不过我倒是真好奇,他到底藏在哪。”

    柳清霜淡淡道:

    “我不知道。”

    裴玄一怔。

    随即笑意更深。

    “连你都不知道?”

    柳清霜道:

    “不知道。”

    裴玄沉默片刻,低声道:

    “这小子够狠。”

    “连你都瞒,确实不好找。”

    柳清霜不想接这句话。

    因为她心里也不太舒服。

    理智告诉她,陆寻做得对。

    情绪却告诉她,这人又一次把她排除在外。

    哪怕是为了安全。

    也让人不太高兴。

    就在这时,薛怀安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押送队伍,语气平静:

    “裴副使,时辰差不多了。”

    “可以启程。”

    裴玄看向他。

    “薛大人今日倒是急。”

    薛怀安面无表情。

    “证据早日入京,案子早日明断。”

    “此乃公事。”

    裴玄轻笑:

    “薛大人说得对。”

    说完,他抬手。

    “启程。”

    车轮滚动。

    一行队伍缓缓离开知府衙门。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安静看着。

    没有喧闹。

    没有欢呼。

    只有沉默。

    许多人甚至不知道押送的具体是什么。

    但他们知道,江州这段时间流了很多血,死了很多人,才把这些箱子送上路。

    队伍走过长街。

    穿过城门。

    向北而去。

    而几乎在押送队伍出城的同时,小院那边,也开始动了。

    ……

    小院里。

    青竹端着药碗,站在床边。

    床上躺着假陆寻。

    那名宋家护卫装得很像。

    披风盖到下巴,脸色被粉抹得发白,眼睛闭着,一副病弱模样。

    可青竹怎么看都觉得不像。

    不是脸不像。

    是感觉不像。

    陆寻躺在床上的时候,就算闭着眼,也总让人觉得他下一刻会说一句气人的话。

    这个人不会。

    这个人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青竹心慌。

    她端着药碗,像平时一样开口:

    “陆寻,喝药。”

    床上的人没有动。

    青竹顿了一下,又提高声音:

    “别装睡。”

    “装睡也没用。”

    “今天不喝药,蜜饯就没了。”

    门外暗处,一道极轻的呼吸声动了一下。

    青竹听不见。

    但她记得陆寻交代过。

    要像平时。

    越像越好。

    于是她继续板着小脸说道:

    “你昨天答应过,不许乱来。”

    “今天押送队伍已经走了,你更不许出门。”

    “听见没有?”

    床上的假陆寻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低哑,含糊不清。

    青竹立刻把药碗递到他嘴边。

    “喝。”

    那人很配合地喝了两口。

    青竹看得心里有些难受。

    真正的陆寻喝药,绝不会这么配合。

    他一定先皱眉。

    再讨价还价。

    再问能不能先吃蜜饯。

    最后被她威胁,才认命喝下。

    这个人太听话了。

    一点都不像。

    青竹忽然很想骂陆寻。

    可真正的人不在这里。

    她只能低头,把药碗放下。

    “今天算你乖。”

    话刚落。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鸟叫。

    三短一长。

    青竹身体微微一僵。

    这是监察司暗哨信号。

    有异动。

    她立刻稳住呼吸,没有回头。

    按照陆寻交代,她不能慌。

    越慌,越不像平日。

    她拿起蜜饯盒,坐到床边,故意小声嘟囔:

    “你今天只能吃两颗。”

    “别看我。”

    “三颗也没用。”

    门外。

    柳清霜站在阴影里。

    手握剑柄。

    她看见青竹这副样子,眼神微微一软。

    小丫头成长得比她想象中快。

    只是这场成长,是被一件又一件危险推着来的。

    院外的异动越来越近。

    一名监察司密探悄然出现,低声道:

    “大人,东墙外有人靠近。”

    “人数不多。”

    “像是探路。”

    柳清霜点头。

    “放近些。”

    密探一怔。

    “大人?”

    柳清霜声音很冷:

    “陆寻说过,他们若来,第一刀不会太重。”

    “让他们以为小院守备松了。”

    密探立刻领命。

    “是。”

    不久后。

    东墙外传来极轻的声响。

    像是有人用铁钩勾住墙沿。

    随后,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翻进院中。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三人落地后,没有立刻冲入屋内。

    而是先观察四周。

    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

    意思是守卫不多。

    可他们不知道,屋檐上,树影中,柴房后,全都是监察司的人。

    柳清霜站在门后,没有动。

    因为还没到时候。

    那三名黑衣人很谨慎。

    他们没有直接杀人,而是朝房间方向扔出一只小竹筒。

    竹筒落地。

    噗的一声,冒出一股青烟。

    迷烟。

    屋内的青竹看见烟雾从门缝飘进来,脸色微变。

    她立刻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湿布,捂住口鼻。

    床上的假陆寻也早有准备。

    他微微侧身,装作昏迷。

    青竹眼圈有些红。

    因为这一幕太真了。

    真得像陆寻又一次躺在那里,任人宰割。

    外面的黑衣人等了片刻。

    确认屋内没有动静后,终于推门而入。

    为首之人手中握刀,直奔床榻。

    青竹坐在床边,像是中了迷烟,伏倒在桌上。

    那黑衣人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

    他的目标是床上的陆寻。

    刀光抬起。

    下一刻。

    一道剑光从门后斩出。

    寒光如雪。

    那黑衣人的刀还没落下,手腕便被剑锋挑开。

    他脸色大变。

    “有埋伏!”

    话音未落,柳清霜已经一脚踹在他胸口。

    砰!

    那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同时,院中火把骤然亮起。

    监察司缇骑从四面现身。

    另两名黑衣人脸色大变,转身想逃。

    可墙头上早已站满弓弩手。

    “放下兵器。”

    柳清霜持剑立在门口,眼神冷得可怕。

    “否则死。”

    那两人对视一眼,竟毫不犹豫咬破口中毒囊。

    柳清霜眼神一变。

    “卸下巴!”

    监察司缇骑扑上去。

    可还是晚了一步。

    两人倒地抽搐,很快气绝。

    只有被柳清霜踹飞的那人还活着。

    因为方才那一脚,直接震得他毒囊没来得及咬碎。

    蒋恒上前,硬生生卸掉他的下颌,从口中取出毒囊。

    柳清霜冷冷道:

    “带下去。”

    “审。”

    蒋恒点头。

    “是。”

    屋内。

    青竹终于松开湿布。

    她看着地上的血和尸体,脸色有些白。

    但她没有哭。

    柳清霜走进来。

    “没事吧?”

    青竹摇头。

    “没事。”

    随后她看向床上的假陆寻。

    那护卫已经坐了起来,脸色也有些发白。

    毕竟刚才刀是真的冲他来的。

    青竹小声道:

    “辛苦你了。”

    护卫愣了一下,连忙道:

    “青竹姑娘言重。”

    青竹低下头。

    “我就是忽然觉得……”

    “替人挡刀,也很吓人。”

    柳清霜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青竹在想什么。

    陆寻以前就是这样。

    不会武功。

    却总在最该挡刀的时候,被推到最前面。

    青竹越想,越觉得心口发闷。

    柳清霜道:

    “这只是第一波。”

    青竹抬头。

    “大人是说,他们还会来?”

    “会。”

    柳清霜看向院外。

    “他们发现陆寻还在小院,但刺杀失败。”

    “下一步,就是火。”

    青竹脸色微变。

    “他们真的会烧小院?”

    柳清霜冷声道:

    “会。”

    “因为陆寻若死在火里,最好。”

    “若没死,也能说他趁乱毁证,逃避审查。”

    青竹咬紧嘴唇。

    “这些人真坏。”

    柳清霜看她一眼。

    “所以你要继续演。”

    青竹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

    她重新端起药碗。

    走到床边。

    声音故意大了些:

    “你看看你!”

    “都说了不许乱动!”

    “现在好了,刺客都来了,你还想逞强是不是?”

    床上的假陆寻:“……”

    他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青竹继续道:

    “闭嘴。”

    “你现在不许说话。”

    柳清霜站在旁边,差点以为真陆寻回来了。

    这个语气。

    确实很像。

    ……

    同一时间。

    城北官道。

    押送队伍缓缓前行。

    表面上,一切平静。

    道路两旁是低矮山坡和树林。

    春日之后,草木繁盛,正适合藏人。

    裴玄骑在马上,神色淡淡。

    许敬之和周元礼坐在马车中。

    薛怀安则坐在另一辆车里,闭目养神。

    他看起来很平静。

    可放在膝上的手,却轻轻敲着车厢。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在等。

    等小院那边的火。

    也等官道这边的乱。

    只要两边同时出事,陆寻就算不死,也要背上嫌疑。

    证据押送出事。

    小院起火。

    陆寻消失。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足够写出一份漂亮的弹劾文书。

    到时候京城那些人再一推波助澜。

    陆寻就会从江州的公道书生,变成最可疑的幕后操控者。

    薛怀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陆寻再聪明,也不可能一直躲过刀。

    就在这时。

    车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薛怀安眼神一动。

    来了。

    前方官道忽然出现几辆失控的牛车。

    牛车上堆满干草,疯狂朝押送队伍冲来。

    车上的牛似乎受惊,眼睛发红。

    蒋恒立刻喝道:

    “拦住!”

    监察司缇骑冲上去。

    可就在他们拦牛车的一瞬间,道路两旁的林中,忽然射出一片火箭。

    目标不是人。

    是证物车。

    裴玄眼神骤冷。

    “护车!”

    缇骑立刻围住铁箱马车。

    火箭落在车厢外,被提前涂过防火泥的篷布挡住,没有立刻燃起。

    林中黑影一闪而过。

    他们似乎没想到车篷竟然防火。

    裴玄冷笑。

    “陆寻猜中了。”

    蒋恒瞬间明白。

    这些车篷,也是陆寻提前写在押送计划里的。

    因为他早说过,对方未必杀人,可能烧证物。

    所以所有证物车外,都加了防火泥布。

    火箭没用。

    林中伏兵立刻改用弩箭射人。

    一名缇骑中箭倒下。

    押送队伍瞬间进入战斗。

    许敬之从马车里掀开帘子,脸色难看。

    “真有人劫证?”

    周元礼沉声道:

    “坐稳。”

    薛怀安也掀开车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

    “哪里来的贼人?”

    裴玄冷冷看了他一眼。

    “薛大人,不如你问问他们?”

    薛怀安脸色一变。

    “裴副使这是什么意思?”

    裴玄没有回答。

    他抬手一挥。

    “第二队,断后。”

    话音落下。

    原本排在队伍后方的几辆普通货车忽然打开。

    里面冲出一队监察司伏兵。

    他们早就藏在货车里。

    直接从后方包抄林中刺客。

    伏兵猝不及防,被前后夹击。

    林中顿时大乱。

    有人想撤。

    却发现退路也被宋家护卫堵住。

    这一次,裴玄没有急着杀。

    而是冷声下令:

    “抓活口。”

    很快,十几名刺客被围住。

    其中几人想咬毒。

    可监察司缇骑早有准备。

    一旦按住,先卸下巴。

    短短半个时辰,官道上的袭击便被压了下去。

    证物车没有损毁。

    三司官员没有受伤。

    监察司只伤了两人。

    伏兵抓了六个活口。

    薛怀安坐在马车中,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不对。

    这一切不对。

    裴玄准备得太充分了。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在这里动手。

    更可怕的是。

    每一步都像陆寻的风格。

    先预判火攻。

    再藏伏兵。

    再留活口。

    可陆寻不是在小院吗?

    他怎么可能提前算到这些?

    薛怀安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就在这时,一名缇骑快步跑来。

    “裴副使!”

    “活口供出,有人让他们烧毁证物车。”

    “并且事成后,把一枚陆寻私印丢在现场。”

    裴玄眼神彻底冷了。

    “私印?”

    缇骑递上一枚木印。

    上面刻着两个字。

    陆寻。

    薛怀安脸色变了。

    裴玄拿过木印,忽然笑了。

    “做得倒是齐全。”

    许敬之和周元礼也下车查看。

    许敬之脸色难看:

    “有人想嫁祸陆寻?”

    周元礼看向薛怀安。

    眼神平静,却让薛怀安心里一沉。

    薛怀安立刻道:

    “如此低劣手段,显然有栽赃之嫌。”

    裴玄看了他一眼。

    “薛大人今日倒是看得明白。”

    薛怀安脸色微僵。

    他不能不明白。

    因为这一局失败得太明显。

    如果他硬把事情往陆寻身上引,反而会显得自己有问题。

    裴玄收起木印。

    “继续押送。”

    “活口带走。”

    “本官倒要看看。”

    “是谁这么想让陆寻背锅。”

    队伍重新前行。

    可这一刻,三司几人的脸色都变了。

    许敬之沉默不语。

    周元礼闭目养神。

    薛怀安则坐在车中,手指一点点攥紧。

    官道这一刀。

    失败了。

    那小院那边呢?

    ……

    江州城内。

    夜幕降临前。

    小院外终于起火了。

    火不是从院内燃起。

    而是从隔壁一间空宅开始。

    火势借着风,迅速朝小院方向蔓延。

    有人在街上大喊:

    “走水了!”

    “走水了!”

    “监察司小院起火了!”

    街坊百姓纷纷跑出来。

    很快,浓烟滚滚。

    火光映红半条巷子。

    而几乎在火起的一瞬间,便有几个灰衣人混入救火人群。

    他们一边喊着救火,一边往小院后门靠近。

    其中一人怀里藏着一只油布包。

    包里,是几封伪造好的信。

    只要趁乱塞进陆寻房间。

    再让火势烧出一半。

    到时候残信被人“发现”,便能证明陆寻和劫证之人有往来。

    这一手,比单纯刺杀更毒。

    可他们刚靠近后门。

    门忽然开了。

    柳清霜站在门内。

    白衣佩剑。

    眼神如冰。

    那几个灰衣人瞬间僵住。

    柳清霜淡淡道:

    “等你们很久了。”

    灰衣人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可街巷两侧,早已被监察司封住。

    宋砚辞带着宋家护卫从另一头出现。

    “几位。”

    “火都还没烧进去,这么急着走?”

    灰衣人当即拔刀。

    可他们哪里是柳清霜的对手。

    短短片刻,几人便被拿下。

    那只油布包也被搜了出来。

    蒋恒打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

    里面全是伪造的信。

    信上写着所谓“陆寻暗令”。

    要求劫证队伍烧毁部分证物,并让小院起火后迅速撤离。

    青竹站在门口,看见这些信时,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怎么能这么坏?”

    “陆寻明明什么都没做!”

    柳清霜看着那些信,眼神冷得可怕。

    “正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他们才要写成他做了。”

    火很快被扑灭。

    小院没有真的烧起来。

    隔壁空宅倒塌一半,但没有伤人。

    而所有混入救火人群的灰衣人,全被拿下。

    更重要的是。

    巷子里不少百姓亲眼看见,那些人试图把信塞进小院。

    也亲眼看见了监察司抓人。

    栽赃没有成功。

    反而成了证据。

    青竹站在院门口,看着外面被押走的灰衣人,忽然想起陆寻昨夜写下的话。

    我从棋盘上消失,打着我名义出现的东西,就都可疑。

    现在她懂了。

    如果陆寻还在小院,这些信也许还能让人怀疑。

    可真正的陆寻已经不在。

    而假陆寻全程躺在床上,青竹和监察司都能证明他没有接触任何人。

    那些突然出现的“陆寻暗令”,反而荒唐得可笑。

    青竹心里又酸又涨。

    她忽然很想见陆寻。

    告诉他,小院没事。

    告诉他,她演得很好。

    也告诉他,这次她没有哭。

    至少没有在人前哭。

    ……

    药庐。

    陆寻正坐在一张竹榻上。

    屋里药味浓得让人绝望。

    老大夫坐在桌边,正在磨药。

    磨一下,看陆寻一眼。

    再磨一下,又看陆寻一眼。

    陆寻被看得有些发毛。

    “大夫。”

    “您有话就说。”

    老大夫冷笑:

    “老夫怕你嫌命长,又开始想事。”

    陆寻无奈。

    “我真没想。”

    老大夫指了指他面前的纸。

    “那这是什么?”

    陆寻低头。

    纸上写满了押送路线、小院火势、栽赃可能、假信处理。

    他沉默片刻。

    “随便写写。”

    老大夫气笑了。

    “你管这叫随便写写?”

    “老夫就没见过你这么不省心的病人。”

    陆寻叹气。

    “我也没见过这么凶的大夫。”

    老大夫瞪他。

    “你说什么?”

    陆寻立刻低头。

    “我说您医术高明。”

    老大夫哼了一声。

    “少拍马屁。”

    说着,他端来一碗药。

    陆寻脸色立刻变了。

    “不是刚喝过?”

    “刚才是补气的。”

    老大夫把药放在他面前。

    “这是安神的。”

    陆寻:“……”

    安神。

    又是安神。

    他这几天听见这两个字就头皮发麻。

    老大夫冷冷道:

    “喝。”

    陆寻看着药碗。

    “有没有蜜饯?”

    老大夫冷笑。

    “没有。”

    陆寻沉默了。

    他忽然无比想念青竹。

    虽然青竹也逼他喝药。

    但至少有蜜饯。

    老大夫看他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一个大男人,喝个药还要蜜饯。”

    陆寻虚弱道:

    “人活着,总要有点甜。”

    老大夫一怔。

    随后骂了一句:

    “歪理。”

    但骂归骂,他还是从柜子里摸出一小块饴糖,扔给陆寻。

    “就这一块。”

    陆寻接住饴糖,眼睛亮了亮。

    “多谢。”

    老大夫没好气道:

    “快喝。”

    陆寻认命地端起药碗。

    一口喝完。

    苦味炸开。

    他立刻把饴糖塞进嘴里。

    甜味很淡。

    远不如青竹买的桂花蜜饯。

    但至少聊胜于无。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三短两长。

    老大夫眼神微动。

    他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卖柴的小童。

    小童低声道:

    “小院无恙。”

    “官道无恙。”

    “抓活口九人。”

    老大夫点点头,关上门。

    陆寻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老大夫看着他。

    “现在能睡了?”

    陆寻沉默片刻。

    “青竹没事?”

    老大夫翻了个白眼。

    “那小丫头好得很。”

    “还把假陆寻骂得跟真的一样。”

    陆寻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胸口又疼。

    老大夫立刻骂:

    “笑什么笑?”

    “伤口不要了?”

    陆寻连忙收住。

    可眼底笑意还在。

    她没事。

    柳清霜没事。

    小院没事。

    押送队伍也没事。

    这就够了。

    老大夫看他这样,语气终于缓了些。

    “你这局算是成了。”

    陆寻摇头。

    “还没完。”

    老大夫皱眉。

    “还没完?”

    陆寻看向窗外夜色,声音低了些。

    “他们输了两刀。”

    “但还有最后一刀。”

    老大夫沉声问:

    “哪一刀?”

    陆寻缓缓道:

    “薛怀安自己。”

    老大夫不懂官场。

    却听出了这话里的寒意。

    陆寻没有再解释。

    薛怀安连续失败。

    顾延章那边也不会一直容忍他失手。

    押送路上失败。

    小院栽赃失败。

    接下来,薛怀安若想翻盘,就只能亲自出手。

    亲自出手的人,破绽最大。

    也最危险。

    陆寻轻轻闭上眼。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

    深夜。

    薛怀安收到了两边失败的消息。

    官道证物未毁。

    小院栽赃失败。

    活口被抓。

    假信被截。

    更要命的是,那枚伪造的陆寻私印,也落到了裴玄手里。

    薛怀安坐在房中,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第一次。

    他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这不是失败。

    这是反噬。

    一旦那些活口开口。

    一旦假信来源被查到。

    一旦裴玄顺藤摸瓜。

    他就危险了。

    非常危险。

    随从低声道: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薛怀安沉默很久。

    忽然抬头。

    “陆寻在哪里?”

    随从一怔。

    “应当还在小院。”

    薛怀安猛地一拍桌子。

    “蠢货!”

    “小院都是局。”

    “陆寻怎么可能还在那里?”

    随从脸色一白。

    薛怀安呼吸急促。

    他终于明白了。

    陆寻不在小院。

    从一开始就不在。

    他所有针对小院的安排,都打在了影子上。

    真正的陆寻,藏起来了。

    藏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静静看着他出手。

    薛怀安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书生,太可怕了。

    他必须找到他。

    必须在裴玄和柳清霜彻底查到自己之前,把陆寻除掉。

    否则,死的就是他。

    薛怀安缓缓闭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低哑:

    “去找。”

    “全城找。”

    “医馆、药铺、书院、宋家别院、监察司据点,全都查。”

    “陆寻伤还没好,他一定需要大夫。”

    随从点头。

    “是。”

    薛怀安又道:

    “尤其是大夫。”

    “这些天谁进出小院最多。”

    “一个都不能漏。”

    随从脸色微变。

    “大人是说……”

    薛怀安眼神阴冷。

    “那个老大夫。”

    “查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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