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一出现。
整个堂内都静了。
不是普通的静。
是那种所有人都知道有事要发生,却又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谁来说的静。
薛怀安站在堂中,脸色僵得厉害。
他刚刚才逼柳清霜交出陆寻。
话还没落稳。
陆寻就来了。
而且不是被监察司押来的。
不是藏头露尾来的。
是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药童衣裳,手里端着药碗,跟着老大夫大摇大摆走进来的。
这画面太怪。
怪到许敬之都愣了片刻。
周元礼抬了抬眼皮,看了陆寻手里的药碗一眼,竟然有些想笑。
裴玄则低头喝茶。
只是茶杯挡住了嘴角。
柳清霜站在一旁,脸色依旧清冷,可袖中的手指却明显松了一点。
青竹不在。
若青竹在这里,大概第一句话不是问案子。
而是问他药有没有喝完。
老大夫显然没有这种耐心。
他站在陆寻旁边,冷冷道:
“说完没有?”
陆寻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刚来。”
老大夫哼了一声。
“那就快点说。”
“药凉了。”
堂内众人:“……”
薛怀安脸色更加难看。
他堂堂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三司会审官之一,刚才正以朝廷法度质问陆寻。
结果这老大夫一开口,像是这里不是知府衙门。
是他家药庐。
陆寻也不是什么案中关键人物。
只是一个不听话的病人。
偏偏没人敢笑。
因为陆寻手里那碗药,还真没喝完。
许敬之轻咳一声,开口道:
“陆书吏。”
“外面如今有传言,说你昨夜不在小院。”
“监察司用假人欺瞒三司。”
“此事,你可有解释?”
陆寻看向许敬之。
许敬之语气平稳,没有咄咄逼人。
这就是聪明人。
他没有一上来给陆寻定罪,只问解释。
陆寻端着药碗,轻声道:
“许大人。”
“我确实不在小院。”
这句话落下。
堂内气氛微微一沉。
薛怀安眼神瞬间亮了一下。
他立刻道:
“你承认了?”
陆寻看向他。
“承认什么?”
薛怀安冷声道:
“承认你私自离开小院,欺瞒三司。”
陆寻笑了笑。
“薛大人。”
“我一个三司临时书吏。”
“什么时候被三司下令禁足了?”
薛怀安一滞。
陆寻继续道:
“若三司没有下令禁足,我去哪里养伤,算私自离开?”
薛怀安脸色微变。
他意识到自己急了。
陆寻虽然是临时书吏,但三司确实没有正式下令限制他的行动。
这段时间限制他出门的,一直是柳清霜、青竹和老大夫。
说白了,那是养伤。
不是禁足。
薛怀安冷声道:
“你既是案中协查之人,又是临时书吏,押送前夕突然离开小院,还让监察司用假人替代,难道不该解释?”
陆寻点头。
“该解释。”
说完,他抬起药碗喝了一口。
眉头瞬间皱起。
堂内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喝完药,缓了缓,才继续道:
“因为有人要栽赃我。”
薛怀安冷笑:
“栽赃?”
陆寻看向裴玄。
裴玄抬手。
蒋恒立刻把一个木盒拿上来。
盒子打开。
里面放着几封伪造信件,还有一枚木印。
木印上刻着两个字。
陆寻。
裴玄淡淡道:
“昨日押送队伍遇袭。”
“刺客携带伪造陆寻私印。”
“意图烧毁证物后,将私印遗留现场。”
“同一日夜,小院外起火。”
“有人携带伪造陆寻暗令,试图趁乱塞入小院。”
“人已抓获。”
“物证在此。”
堂内一片死寂。
许敬之脸色沉了下来。
周元礼也坐直了身子。
薛怀安心中猛地一沉。
他最不想看到的东西,还是被摆了出来。
陆寻看着薛怀安,语气很平静:
“薛大人说我不在小院,是欺瞒三司。”
“那我想问一句。”
“若我昨日真在小院。”
“这几封伪造信件,被人趁火塞进我房里。”
“今日薛大人会不会说,我勾结刺客,毁灭证据?”
薛怀安脸色铁青。
“本官岂会听信几封伪信?”
陆寻笑了。
“昨日薛大人不就听信了流言,说我逃了?”
薛怀安顿时语塞。
许敬之看了薛怀安一眼。
这一眼不重。
但已经足够让薛怀安心里发冷。
陆寻继续道:
“我离开小院,不是逃。”
“是因为我知道,有人想把所有罪名塞进我房里。”
“所以我让出小院。”
“让他们塞。”
“他们塞进来的,不是我的罪证。”
“是他们自己的罪证。”
堂内再次安静。
这话太直。
也太准。
如果陆寻人在小院,伪造信件的解释空间就大了。
可陆寻不在。
假陆寻全程在众人视线里。
青竹端药。
监察司守着。
柳清霜布控。
宋家护卫在外围。
那些人还拿着所谓“陆寻暗令”往里塞,就显得荒唐可笑。
这不是栽赃成功。
是栽赃现场被抓。
周元礼缓缓开口:
“那假人之事,为何不提前告知三司?”
陆寻还没说话。
老大夫忽然冷笑一声。
众人看向他。
老大夫道:
“他跟谁说?”
“跟你们说完,满城都知道?”
周元礼一怔。
老大夫一点也不客气。
“你们这堂里有几个人干净,老夫不知道。”
“但这小子伤成那样,前脚刚躲出去,后脚就有人查老夫。”
“若提前告诉你们,他还能活?”
堂内气氛一变。
薛怀安怒道:
“放肆!”
“你一个大夫,也敢妄议三司?”
老大夫看都不看他。
“老夫只看病。”
“谁要害病人,谁就有病。”
“有病就得治。”
许敬之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裴玄差点没忍住笑。
陆寻默默看着老大夫。
他忽然觉得,老大夫如果年轻二十岁,绝对能在监察司混得不错。
至少骂人这一项,堪称一绝。
薛怀安脸色阴沉。
“陆寻。”
“就算你说得过去,你为何不在事后立刻向三司报备?”
陆寻叹了口气。
“薛大人。”
“我昨晚在喝药。”
“喝完就被赵大夫按着睡了。”
“你若不信,可以问赵大夫。”
老大夫立刻道:
“没错。”
“老夫给他下了安神药。”
“否则这小子一晚上能写八百张纸。”
陆寻:“……”
这证词听着怎么怪怪的?
薛怀安咬牙道:
“你这是狡辩!”
陆寻没有生气。
只是端着药碗,看着薛怀安。
“薛大人。”
“我倒想问你。”
薛怀安冷冷道:
“问我?”
陆寻点头。
“今日城中流言,说我不在小院。”
“说监察司用假人欺瞒三司。”
“这消息传得极快。”
“快到许多百姓刚出门买早饭,就已经知道了。”
“薛大人觉得,谁最想让这件事传开?”
薛怀安心里一沉。
陆寻终于把刀转回来了。
许敬之和周元礼也看向薛怀安。
裴玄淡淡道:
“本官也想知道。”
“此事连三司都尚未核实,城中流言却比三司先动。”
“薛大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薛怀安冷声道:
“裴副使问本官做什么?”
“流言又非本官所放。”
陆寻轻声道:
“流言当然不是薛大人亲自放的。”
“薛大人这样谨慎的人,怎么会亲自做这种事?”
薛怀安听着这话,脸色更沉。
这不像替他解释。
更像在阴阳怪气。
陆寻继续道:
“不过,昨夜全城开始查大夫的人,应该不难找。”
“谁在查我藏在哪里。”
“谁就知道我不在小院。”
“谁知道我不在小院。”
“谁才有资格放出这条流言。”
话音落下。
堂内彻底安静。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
知道陆寻不在小院的人不多。
而能够组织流言迅速扩散的人,更少。
只要顺着昨夜查药庐、查大夫的人往下摸,就能摸到源头。
薛怀安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陆寻看向裴玄。
“裴副使,昨夜有人查赵大夫药庐。”
“查到线索了吗?”
裴玄淡淡道:
“查到了。”
薛怀安猛地看向他。
裴玄取出一份供词。
“昨夜有三批人在江州药铺打听赵大夫。”
“其中一批人,出入过都察院下榻的驿馆。”
“本官已拿下其中一人。”
“此人供认,是受一名姓陈的随从指使。”
“而这名陈随从……”
裴玄看向薛怀安。
“正是薛大人身边的人。”
薛怀安脸色瞬间一白。
随即怒道:
“污蔑!”
“本官身边随从那么多,他做了什么,本官岂会事事知道?”
陆寻点头。
“有道理。”
薛怀安一怔。
他没想到陆寻会认同。
陆寻继续道:
“所以薛大人应该立刻把那名陈随从交出来。”
“当堂对质。”
薛怀安脸色变了。
那名随从,昨夜刚被他派出去传信。
如今人根本不在身边。
他怎么交?
裴玄看着他。
“薛大人,人呢?”
许敬之也皱眉:
“此事牵扯三司官员名誉。”
“薛大人若清白,交出随从问明即可。”
周元礼缓缓道:
“不错。”
薛怀安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他今日不在。”
裴玄淡淡问:
“去哪了?”
薛怀安沉声道:
“办事。”
“办什么事?”
薛怀安冷冷看向裴玄。
“本官私事,也要向裴副使交代?”
陆寻轻轻笑了。
“薛大人。”
“你刚才不是还要我解释去哪里了吗?”
“怎么轮到你的随从,就成私事了?”
薛怀安脸色铁青。
堂内气氛,彻底压到他身上。
他忽然意识到。
这场流言反而成了陆寻反击的刀。
他逼陆寻现身。
陆寻就真的现身。
可现身之后,陆寻把所有问题都推回他面前。
为什么有人要栽赃?
谁知道陆寻不在小院?
谁昨夜查大夫?
谁今早放流言?
薛怀安被一步步逼到了墙角。
可他毕竟是都察院的人。
这种时候,他知道绝不能慌。
“好。”
薛怀安冷声道。
“既然诸位怀疑本官,那本官愿意配合。”
“待陈随从回来,本官会让他接受问话。”
裴玄道:
“何时回来?”
薛怀安道:
“午后。”
陆寻看着他,忽然开口:
“回不来了。”
薛怀安脸色一僵。
“你什么意思?”
陆寻声音很轻:
“薛大人觉得。”
“一个知道太多的随从。”
“还能活着回来吗?”
堂内众人神色骤变。
薛怀安猛地站起来。
“陆寻!”
“你敢咒本官的人?”
陆寻看着他。
“我不是咒。”
“我是提醒。”
“若薛大人真想自证清白,最好现在派人去找。”
“晚了。”
“可能只剩尸体。”
薛怀安脸色变了又变。
裴玄立刻道:
“蒋恒。”
“带人去找那名陈随从。”
薛怀安也咬牙道:
“本官的人,本官自己找!”
裴玄看向他。
“那就一起找。”
许敬之点头。
“三司也派人。”
周元礼道:
“立刻。”
堂内顿时动了起来。
陆寻靠在椅子上,脸色越来越白。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
“说完了吗?”
陆寻点头。
老大夫直接上前,伸手按住他的脉。
片刻后脸色一沉。
“回去。”
陆寻低声道:
“再等一下。”
老大夫瞪他。
“等什么?”
陆寻看向薛怀安。
“等消息。”
老大夫冷笑:
“等消息能治病?”
陆寻沉默。
老大夫直接转头看向柳清霜。
“柳大人,把人带走。”
陆寻一愣。
“赵大夫?”
老大夫冷冷道:
“你再坐一刻钟,今晚又得发热。”
柳清霜走过来。
“回去。”
陆寻看着堂内。
他确实想等。
等陈随从的消息。
可他也知道,老大夫没吓唬他。
他现在撑得很勉强。
刚才走进来那几步,看着平稳,其实已经牵动伤口。
若继续硬撑,后面会很麻烦。
陆寻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
柳清霜有些意外。
这次竟然这么听话?
老大夫哼了一声:
“算你还有点脑子。”
陆寻站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
柳清霜立刻扶住他。
薛怀安看着这一幕,眼神阴沉。
陆寻都虚弱成这样了。
却还能把他逼到这一步。
若此人身体康健,进了京城,会有多麻烦?
不能让他进京。
绝不能。
陆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向薛怀安。
“薛大人。”
薛怀安冷冷看他。
“还有何指教?”
陆寻笑了笑。
“你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我。”
“是你那个陈随从。”
“以及……”
他顿了一下。
“他身上还没来得及烧掉的信。”
薛怀安瞳孔骤然一缩。
虽然只是一瞬。
但被许敬之看见了。
也被裴玄看见了。
陆寻没有再说。
跟着柳清霜和老大夫离开。
堂内,气氛沉得可怕。
裴玄看向薛怀安,嘴角微微一扬:
“薛大人。”
“看来那位陈随从,真的很重要。”
薛怀安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
陆寻又猜中了。
陈随从身上,确实有一封没送完的信。
那是给京城的回报。
如果那封信落到裴玄手里。
他就完了。
……
陆寻回药庐的路上,没有坐轿。
因为老大夫嫌轿子太招摇。
于是他被安排在一辆装药材的小车里。
小车外面堆着药篓。
陆寻坐在里面,脸色苍白,手里还被塞了一只暖炉。
柳清霜骑马在旁边。
老大夫坐在车辕上。
一路骂骂咧咧。
“老夫就没见过你这么不省心的病人。”
“说了别乱动,偏不听。”
“还跑去三司堂里吵架。”
“吵赢了能长肉吗?”
陆寻坐在药篓之间,轻声道:
“能保命。”
老大夫冷笑。
“命都快被你折腾没了。”
柳清霜听着,难得没有打断。
因为她觉得老大夫骂得对。
陆寻靠着药篓,闭了闭眼。
其实他很累。
累到眼前有些发黑。
但他的脑子还在转。
陈随从。
那封信。
薛怀安的反应。
只要把陈随从拿住,薛怀安这条线就能真正撕开。
可问题是。
薛怀安也知道这一点。
他一定会派人灭口。
现在就是抢时间。
谁先找到陈随从,谁就能赢下一局。
柳清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不用想。”
陆寻睁眼。
柳清霜骑在马上,低头看他。
“裴玄会找。”
“宋砚辞也已经派人去了。”
“你现在只需要回去喝药。”
陆寻苦笑。
“柳大人,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
柳清霜淡淡道:
“跟你学的。”
陆寻:“……”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把身边人都带坏了。
青竹会威胁他蜜饯。
苏云卿会笑着堵他话。
柳清霜会直接让他闭嘴。
老大夫更不用说。
本来就够凶。
现在更凶。
药车一路回到药庐。
陆寻刚下车,便看见青竹站在门口。
他愣住。
“你怎么来了?”
青竹眼睛红红的。
“你还说!”
“你是不是又去知府衙门了?”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移开目光。
显然不是她叫来的。
青竹气鼓鼓道:
“苏姐姐说你肯定会被赵大夫骂,我不放心,就来了。”
老大夫哼了一声。
“来得正好。”
“看住他。”
青竹立刻点头。
“好。”
陆寻:“……”
他忽然有种不祥预感。
青竹走过来,扶住陆寻另一边手臂。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陆寻道:
“本来就白。”
青竹瞪他。
“你还贫嘴!”
陆寻闭嘴。
青竹把他扶进屋里。
看见桌上的药茶还剩半杯,她立刻问:
“这是药吗?”
老大夫道:
“是。”
青竹看向陆寻。
“你没喝完?”
陆寻:“……”
这都能接上?
老大夫冷笑:
“他嫌苦。”
青竹立刻从怀里拿出蜜饯盒。
“我带了。”
陆寻看着那个熟悉的盒子,心里忽然很安定。
像是折腾了一圈,终于又回到了能吃蜜饯的日子。
青竹端起药茶。
“喝。”
陆寻没有反抗。
接过来,慢慢喝完。
青竹立刻给他塞了一颗桂花蜜饯。
老大夫看得直摇头。
“没出息。”
陆寻含着蜜饯,心想: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
反正甜。
……
另一边。
江州城南。
一间废弃染坊里。
陈随从正躲在柴堆后,满头冷汗。
他原本是要出城的。
可城门忽然严查。
监察司、三司、宋家的人同时在找他。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更知道自己若被抓,薛怀安未必保他。
不。
不是未必。
是一定不会保。
他跟着薛怀安多年,太清楚这些大人们的手段。
用得着的时候,你是心腹。
用不着的时候,你就是死人。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还没送出去。
里面写着押送失败、小院栽赃失败、陆寻疑似藏于药庐等消息。
最关键的是,信尾有一个暗记。
那个暗记能证明,他和京城那边有联系。
陈随从几次想把信烧掉。
可又不敢。
因为这封信,也是他的保命符。
若没了信,他被抓后就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就在这时。
染坊外传来脚步声。
陈随从身体一僵。
他慢慢探头。
只见几个黑衣人走了进来。
不是监察司。
不是三司。
是自己人?
不。
陈随从脸色瞬间白了。
这些人不是来救他的。
他们手里有刀。
为首的黑衣人低声道:
“陈兄。”
“大人让我们送你一程。”
陈随从猛地后退。
“你们敢!”
“我为薛大人做了那么多事!”
黑衣人淡淡道:
“所以你知道太多了。”
陈随从转身就跑。
可刚跑两步,后门也被人堵住。
他脸色惨白。
“我可以走!”
“我离开江州!”
“我什么都不会说!”
黑衣人一步步逼近。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
陈随从绝望之下,忽然大喊:
“救命!”
“监察司!”
“我有证据!”
黑衣人脸色一变,立刻扑上去。
刀光落下。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染坊屋顶忽然破开。
几道身影从天而降。
“监察司办案!”
刀光瞬间撞在一起。
蒋恒带人杀入。
宋家护卫从后门冲出。
黑衣人脸色大变。
“撤!”
可他们已经撤不掉了。
蒋恒这次早有准备。
外围早被围死。
短短片刻,黑衣人死的死,抓的抓。
陈随从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蒋恒走到他面前。
“陈显。”
“薛怀安的随从?”
陈随从看着他,嘴唇哆嗦。
“我说。”
“我什么都说。”
“别杀我。”
蒋恒低头,看见他死死攥着一封信。
眼神一沉。
“拿来。”
陈随从犹豫了一下。
蒋恒冷声道:
“你现在唯一能活的机会,就是把它交出来。”
陈随从终于松手。
那封信落入蒋恒手中。
他打开一看。
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信中虽然没有直接写薛怀安指使。
但内容清清楚楚记录了押送、小院、药庐三处安排。
而信尾那个暗记,正是都察院内部某些人私下往来的密押。
蒋恒深吸一口气。
“带走。”
陈随从被押出染坊。
他抬头看着天空。
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又哭又难看。
他知道自己活了。
但也知道。
薛怀安完了。
……
消息传回药庐时。
陆寻刚被青竹逼着躺下。
听到陈随从被抓,信也拿到,陆寻终于松了一口气。
青竹问:
“这下是不是赢了?”
陆寻闭着眼,声音很轻:
“赢了一半。”
青竹皱眉。
“怎么才一半?”
陆寻道:
“薛怀安倒了。”
“顾延章还在。”
青竹沉默了。
她现在已经知道顾延章是什么人物。
内阁次辅。
真正的大人物。
不是薛怀安能比的。
她轻声道: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要去京城?”
陆寻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道:
“应该是。”
青竹低下头。
“京城会不会比江州更危险?”
陆寻笑了笑。
“会。”
青竹眼圈一下红了。
陆寻睁开眼,看着她。
“怕了?”
青竹摇头。
“我不是怕。”
“我就是觉得……”
她咬了咬唇。
“江州已经这么危险了,你还伤成这样。”
“京城如果更危险,你怎么办?”
陆寻心里一软。
“那就先把伤养好。”
青竹立刻道:
“真的?”
陆寻点头。
“真的。”
青竹盯着他。
“不能骗我。”
陆寻认真道:
“不骗你。”
青竹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老大夫在旁边冷哼:
“这话你也信?”
青竹一愣。
陆寻:“……”
老大夫继续道:
“他这种人,说不骗的时候,往往心里已经开始想怎么骗得不明显了。”
青竹立刻看向陆寻。
陆寻默默闭上眼。
他现在装睡还来得及吗?
青竹气道:
“陆寻!”
陆寻轻声道:
“我这次真没骗。”
老大夫在旁边补刀:
“那最好。”
“否则老夫给你开十天苦药。”
陆寻眼睛瞬间睁开。
“没必要这么狠吧?”
青竹认真道:
“有必要。”
陆寻看着她,又看了看老大夫。
最后叹了一声。
江州风波还没完。
京城风暴还没到。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最大的敌人,也许不是顾延章。
而是这一老一小。
一个管药。
一个管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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