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陆宅开门,先问女主人是谁

    陆宅修了三日。

    没有大动。

    侧门换了新门栓。

    正堂补上窗子。

    东厢刷去烟灰。

    西厢添了两排书架。

    后院被车轮压坏的地重新填平。

    原本乱糟糟的竹丛也修了一遍。

    这些活,全由周记木行来做。

    周茂亲自带人。

    嘴上说着八折。

    送来的木料却比约定多了不少。

    陆寻站在院里,看着新做的书架。

    “周东家。”

    “这木料不像八折能买到的。”

    周茂擦了擦额头。

    “边角料。”

    陆寻伸手摸了摸。

    木纹细。

    打磨得也很平。

    “你们周记的边角料,比别人家的正料还好?”

    周茂干笑。

    “陆公子是御赐宅院。”

    “总不能做得太难看。”

    “所以不收钱?”

    周茂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收。”

    “八折。”

    陆寻叹气。

    “我还以为周东家良心发现。”

    周茂道:

    “良心也要养家。”

    陆寻点了点头。

    “这句实在。”

    周茂如今最怕他夸自己说话实在。

    因为每次陆寻觉得哪句话实在,青竹都有可能记下来。

    他下意识看向院门。

    没看见青竹,才松了一口气。

    陆寻却道:

    “她今日在监察司当值。”

    周茂愣了一下。

    “谁?”

    “青竹。”

    “我没问。”

    “你眼睛问了。”

    周茂:“……”

    这群人现在怎么都能看懂眼睛了?

    ……

    陆宅修好的第四日,正式搬家。

    其实陆寻没多少东西。

    三箱书。

    两套旧衣。

    一只坏了一半的木箱。

    还有几叠写过的纸。

    这些全放在柳清霜从前的住处。

    如今一件件搬回来,才发现东西比想象中多。

    尤其是纸。

    一箱。

    两箱。

    三箱。

    搬到第四箱时,陆寻看向青竹。

    “这些都是我的?”

    青竹点头。

    “问事桌旧稿。”

    “米价牌旧稿。”

    “药铺回条样。”

    “苏记尺样记录。”

    “乌桓五清草稿。”

    “归路凭简样。”

    陆寻道:

    “这些不是应该在监察司档房?”

    青竹认真道:

    “档房有誊本。”

    “这是你写过的原稿。”

    陆寻沉默片刻。

    “为何全搬来?”

    青竹道:

    “你的宅子大。”

    陆寻回头看了看两进小院。

    忽然觉得皇帝赏的不是宅子。

    是一个专门放纸的地方。

    宋砚辞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两坛酒。

    看见院中一箱箱往里搬,脚步顿住。

    “你这是搬家?”

    “还是监察司档房换地方?”

    陆寻道:

    “青竹说这些都要留。”

    宋砚辞走到纸箱旁,随手翻开一页。

    上面写着乌桓样马实验证。

    又翻一页。

    是南市第一张归路凭的简样。

    他沉默片刻。

    “确实得留。”

    陆寻看他。

    “你方才不是这个态度。”

    宋砚辞合上箱子。

    “方才没看清。”

    “现在看清了。”

    青竹立刻点头。

    “看清再说。”

    宋砚辞转头看她。

    “你正式当书录之后,说话越来越像陆寻了。”

    青竹想了想。

    “不是。”

    “我说话比他少。”

    陆寻:“……”

    宋砚辞拍着扇子笑了好一会儿。

    ……

    苏云卿来得比宋砚辞稍晚。

    她没有带酒。

    带了两匹布。

    一匹青灰。

    一匹浅白。

    都是苏记的新布。

    陆寻看着那两匹布。

    “做什么?”

    “窗帘。”

    “还有坐垫。”

    “宅子里太空。”

    苏云卿让阿莲和两个女工把布搬进来。

    阿莲如今走路比从前快了许多。

    腰间挂着小尺。

    手里还抱着一包针线。

    她第一次来陆宅,进门后很小心。

    看什么都不敢多看。

    陆寻道:

    “随便走。”

    “这里不是衙门。”

    阿莲点头。

    可还是拘谨。

    苏云卿看出她紧张,便指着西厢道:

    “你去量窗。”

    阿莲眼睛一下亮了。

    “我量?”

    “你学了这么多日。”

    “该自己试一次。”

    阿莲立刻取下腰间的小尺。

    走进西厢。

    她不是一个人量。

    苏云卿站在旁边看。

    但没有动手。

    阿莲量得很慢。

    左边。

    右边。

    上沿。

    下沿。

    量完后,又重来一遍。

    陆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么认真?”

    苏云卿道:

    “第一次给人量窗。”

    阿莲听见后,小声道:

    “苏掌柜说,布短了还能换。”

    “窗帘短了,会天天挂在那儿给人看。”

    宋砚辞刚走过来,听见这句,立刻点头。

    “这话有道理。”

    陆寻笑道:

    “所以第一次就量我的窗?”

    阿莲回头。

    “陆公子怕我量错?”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

    从前她不会这样问人。

    更不敢反问。

    苏云卿也看着她。

    阿莲脸一红。

    “我不是……”

    陆寻却笑了。

    “不怕。”

    “量错了,苏掌柜赔。”

    苏云卿看向他。

    “为何我赔?”

    “她是苏记的人。”

    “尺也是苏记的。”

    “那窗是你的。”

    “所以?”

    “你自己也站在旁边看了。”

    陆寻想了想。

    “那我们一人赔一半。”

    阿莲忍不住笑了。

    先前的紧张一下散了。

    她重新转回去。

    又量了一次。

    把尺寸写在小纸上。

    “没错。”

    苏云卿看完,点头。

    “今日就按这个做。”

    阿莲握着那张纸,眼里有藏不住的高兴。

    她不是在后院替人绣一朵没人知道是谁绣的花。

    她今日量了一扇窗。

    以后那块布挂在这里。

    谁问,便可以说是她量的。

    ……

    午后。

    柳清霜终于到了。

    她没有空手。

    身后跟着两名监察司校尉。

    抬着一只旧木箱。

    就是陆寻刚被她带回去时用过的那只。

    箱角坏了一边。

    后来找人补过。

    木色新旧不一。

    一眼便能看出修补痕迹。

    陆寻站在台阶上。

    “这个也搬?”

    柳清霜道:

    “你的。”

    “已经坏了。”

    “能用。”

    校尉把箱子放进正房。

    箱盖打开。

    里面是两套旧衣。

    几本书。

    一只瓷杯。

    还有一件叠得很整齐的外袍。

    陆寻拿起来看了看。

    “这件衣裳不是破了吗?”

    袖口曾被树枝划开一条长口。

    他记得很清楚。

    当时他说不要了。

    后来便再没见过。

    如今那道裂口已经缝好。

    针脚细密。

    还在里面添了一层软布。

    陆寻抬头。

    “谁补的?”

    柳清霜道:

    “府里的人。”

    “你府里不是没有绣娘?”

    柳清霜看着他。

    “我会拿针。”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宋砚辞转过身,抬头看树。

    青竹低头翻册子。

    苏云卿站在西厢门口,神色微顿。

    陆寻握着那件衣裳。

    “你补的?”

    柳清霜神色平静。

    “随手缝的。”

    宋砚辞看着树,忽然道:

    “这树叶落得真干净。”

    如今正是冬日。

    树上本来就没叶。

    没人理他。

    陆寻看着袖口那道针脚。

    半晌才道:

    “缝得很好。”

    柳清霜道:

    “能穿就行。”

    “我以为你只会用刀。”

    “针和刀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都能扎人。”

    陆寻:“……”

    刚生出的那点暖意,被她一句话扎散了一半。

    可他还是把衣裳重新叠好。

    放进自己的柜中。

    没有再说不要。

    ……

    搬家最忙的时候,平安坊的邻居也陆续来了。

    东边住的是一位退下来的国子监老教习。

    姓程。

    七十来岁。

    耳朵不太好。

    带着一方砚台。

    “新邻进门。”

    “送一方旧砚。”

    陆寻接过。

    “多谢程老。”

    程老教习眯着眼看他。

    “你就是陛下赏宅的陆寻?”

    “是。”

    “身子怎么这么单薄?”

    赵大夫在旁边道:

    “问得好。”

    陆寻看向他。

    “哪里好?”

    赵大夫没回答。

    程老又看向柳清霜。

    “这位是夫人?”

    院中忽然一静。

    柳清霜还没开口。

    陆寻先道:

    “不是。”

    程老耳朵不好。

    “什么?”

    陆寻提高声音。

    “不是夫人!”

    程老点头。

    “哦。”

    “还没成亲。”

    陆寻:“……”

    宋砚辞终于忍不住转过来。

    肩头轻轻发抖。

    青竹把头低得更深。

    苏云卿也偏过脸。

    柳清霜站在原处。

    脸上没有太大变化。

    耳根却似乎红了一点。

    程老又问:

    “那什么时候成?”

    陆寻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怎么答。

    柳清霜淡淡道:

    “程老。”

    “今日只是搬家。”

    程老点头。

    “明白。”

    “先搬家。”

    “后成亲。”

    陆寻彻底不说话了。

    和耳朵不好的老人讲道理,实在太累。

    程老送完砚台,又看了一圈院子。

    “宅子不错。”

    “就是少个女主人。”

    他说完,慢悠悠走了。

    留下一院子人。

    安静了好一会儿。

    宋砚辞最先开口。

    “程老眼光不错。”

    陆寻看向他。

    “你也耳朵不好?”

    宋砚辞立刻闭嘴。

    ……

    西边住的是一户武官人家。

    男主人常年在外。

    家中由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主事。

    大家都叫她秦娘子。

    秦娘子爽快。

    带来一篮鸡蛋。

    还有两尾活鱼。

    进门便开始看人。

    先看陆寻。

    再看柳清霜。

    最后看青竹和苏云卿。

    她沉默了一下。

    似乎有点看不明白。

    “陆公子。”

    “这宅子以后谁管钥匙?”

    陆寻道:

    “我。”

    秦娘子看了一眼他那副随时可能被风吹病的样子。

    “你?”

    陆寻点头。

    “我的宅子。”

    “当然我管。”

    秦娘子又看向柳清霜。

    “柳大人不管?”

    柳清霜腰间正挂着一把陆宅钥匙。

    秦娘子一眼就看见了。

    陆寻也看见她的目光。

    解释道:

    “她管后巷和院墙。”

    秦娘子点头。

    “那就是她管。”

    “不是。”

    “钥匙都在腰上。”

    “只是方便巡看。”

    “她不是住这里。”

    秦娘子又点头。

    “以后住。”

    陆寻:“……”

    平安坊的邻居,是不是都只听自己想听的?

    秦娘子把鸡蛋递给青竹。

    “搬家第一顿饭,锅里不能空。”

    “鱼也得做。”

    “年年有余。”

    青竹接过。

    “多谢秦娘子。”

    秦娘子又指着正房。

    “被褥晒了吗?”

    陆寻道:

    “晒了。”

    “厨房有柴?”

    “有。”

    “米面够不够?”

    “够。”

    “水缸满了吗?”

    “满了。”

    秦娘子听完,终于满意。

    “看来柳大人都准备好了。”

    陆寻道:

    “这些是青竹准备的。”

    秦娘子看向青竹。

    “姑娘多大了?”

    青竹立刻有些警惕。

    “为什么问?”

    秦娘子笑道:

    “别怕。”

    “我家没有适龄儿子。”

    青竹松了口气。

    宋砚辞在旁边小声道:

    “她现在也会防这个了。”

    陆寻道:

    “南市那些婶子教得快。”

    秦娘子走前,又把陆寻拉到一边。

    压低声音道:

    “陆公子。”

    “邻里之间,我多一句嘴。”

    “说。”

    “这院里姑娘不少。”

    “可女主人只能有一个。”

    陆寻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

    “秦娘子。”

    “你误会了。”

    秦娘子拍了拍他的胳膊。

    力气不小。

    陆寻往旁边晃了一下。

    柳清霜立刻伸手扶住他。

    秦娘子看见这一幕。

    露出一个“我果然没看错”的神情。

    “我懂。”

    “你不用解释。”

    她说完,提着空篮子走了。

    陆寻站在原地。

    “她懂什么?”

    柳清霜松开手。

    “你去问她。”

    “我不敢。”

    柳清霜看他一眼。

    “你还有不敢的事?”

    “有。”

    “平安坊的邻居。”

    ……

    傍晚时,宅中终于收拾得差不多。

    陆寻原本只想让大家随便吃一顿。

    结果青竹坚持开火。

    苏云卿让阿莲帮忙择菜。

    赵大夫看了一眼秦娘子送来的鱼,决定亲自煮汤。

    宋砚辞带来的两坛酒也开了一坛。

    柳清霜本来不会做饭。

    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最后被青竹塞了一把葱。

    “柳大人。”

    “帮忙洗这个。”

    柳清霜看着手里的葱。

    神情比进乌桓驿馆还凝重。

    陆寻倚在门边。

    “柳大人。”

    “葱不会拔刀。”

    柳清霜看向他。

    “你来洗。”

    陆寻立刻往后退。

    “赵大夫不许我碰冷水。”

    赵大夫在灶边道:

    “这次老夫没说。”

    陆寻:“……”

    柳清霜把葱递给他。

    “洗。”

    陆寻只好接过。

    走到水盆边。

    刚伸手,柳清霜又把葱拿回去。

    “算了。”

    “水凉。”

    陆寻抬头。

    柳清霜已经蹲下去洗葱。

    动作不算熟练。

    却很认真。

    陆寻站在旁边看着。

    嘴角慢慢扬起来。

    赵大夫在灶边咳了一声。

    “别站着碍事。”

    陆寻很识趣地离开厨房。

    ……

    第一顿饭摆在正堂。

    桌子是周记新送来的。

    不大。

    刚好坐下几个人。

    陆寻。

    柳清霜。

    赵大夫。

    青竹。

    苏云卿。

    宋砚辞。

    阿莲原本不敢坐。

    苏云卿让她留下。

    “今日你量了窗。”

    “也出了力。”

    阿莲小声道:

    “可我是苏记伙计。”

    陆寻道:

    “这里不是苏记。”

    “坐。”

    阿莲这才在最边上坐下。

    可很快又出了一个问题。

    主位谁坐?

    众人都看向陆寻。

    陆寻也觉得自己应该坐。

    毕竟是陆宅。

    他刚走到主位边,青竹忽然道:

    “赵大夫年长。”

    赵大夫道:

    “宅主坐。”

    宋砚辞道:

    “柳大人官职最高。”

    柳清霜淡淡道:

    “宅主坐。”

    苏云卿也点头。

    “陆公子坐。”

    陆寻满意了。

    刚要落座。

    赵大夫又道:

    “坐可以。”

    “酒不许多喝。”

    陆寻动作一顿。

    “今日搬家。”

    “半杯。”

    “一杯。”

    “半杯。”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道:

    “听赵大夫的。”

    陆寻又看向宋砚辞。

    宋砚辞已经低头倒自己的酒。

    完全不替他说话。

    陆寻最终坐上主位。

    面前摆着半杯酒。

    他看着那半杯。

    心情复杂。

    “我在自己家。”

    “连一杯酒都不能喝完。”

    赵大夫道:

    “正因为是你家。”

    “以后日子长。”

    “不急这一杯。”

    这句话落下,陆寻安静了一下。

    以后日子长。

    这几个字,听着很好。

    他端起半杯酒。

    看向桌上众人。

    “今日陆宅开门。”

    “多谢诸位来。”

    宋砚辞举杯。

    “乔迁之喜。”

    苏云卿也举起茶杯。

    “愿宅中常安。”

    青竹认真道:

    “门不被木行换锁。”

    众人一顿。

    随后都笑了。

    陆寻叹气。

    “这句可以不说。”

    青竹道:

    “记得才不会再发生。”

    赵大夫端起汤碗。

    “愿宅主少病。”

    柳清霜看向陆寻。

    只说了一句。

    “愿你住得久。”

    声音不高。

    却让陆寻心口微微一动。

    他看着柳清霜。

    “好。”

    “住得久。”

    众人碰杯。

    第一顿饭,正式开了。

    ……

    饭桌上没有议边市。

    没有议归路凭。

    也没有议朝中大事。

    宋砚辞说北境那头总想看战马的驴。

    青竹说茶摊老板给侄子改了三遍跑腿凭。

    苏云卿说阿莲今日量窗,一寸没错。

    阿莲脸红,却笑得很高兴。

    赵大夫只负责盯陆寻。

    陆寻刚想再添半杯酒。

    赵大夫一个眼神扫过来。

    他的手便很自然地转向鱼汤。

    柳清霜看见后,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陆寻低声道:

    “你还笑。”

    “我没笑。”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眼睛没病。”

    赵大夫道:

    “明日可以给你看看。”

    陆寻立刻不说话了。

    这顿饭从天黑吃到灯火亮起。

    不算山珍海味。

    甚至有一道菜盐放多了。

    是青竹炒的。

    没人说。

    只有宋砚辞吃了一口,默默多喝了两杯水。

    青竹问:

    “很咸?”

    宋砚辞面不改色。

    “北境吃得更咸。”

    青竹信了。

    又给他夹了一筷子。

    宋砚辞看着碗里,沉默很久。

    陆寻低头忍笑。

    不敢救他。

    ……

    饭后。

    众人陆续离开。

    苏云卿带着阿莲回苏记。

    宋砚辞说自己休息三日还剩半夜,不肯多留。

    青竹本想留下整理东西。

    陆寻让她回监察司。

    “今日是你正式当差后的第一个休沐夜。”

    “回去睡。”

    青竹道:

    “可箱子还没整理完。”

    “明日再弄。”

    “纸会乱。”

    “有门有锁,乱不了。”

    青竹想了想。

    最终还是点头。

    赵大夫没有走。

    东厢房已经给他收拾好。

    药箱也搬进去了。

    他很满意。

    甚至亲自看过了炭炉和药柜的位置。

    陆寻看着他进东厢。

    忽然觉得,皇帝赏这座宅子,赵大夫可能比自己更高兴。

    柳清霜最后一个走到门口。

    外面天色已经很黑。

    夜风也更冷。

    陆寻站在门内。

    “我送你。”

    “送到哪里?”

    “巷口。”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走得够多了。”

    “那送到门外。”

    “门里和门外差一步。”

    “也是送。”

    柳清霜没有再拒绝。

    两人一同走出院门。

    平安坊夜里很静。

    巷口挂着两盏灯。

    程老教习家的门已经关了。

    秦娘子家里还亮着灯。

    两人才站定,秦娘子家的侧窗忽然开了。

    秦娘子探出头。

    “柳大人要走?”

    柳清霜道:

    “嗯。”

    秦娘子问:

    “不住下?”

    陆寻脚下一滑。

    差点踩空台阶。

    柳清霜伸手扶住他。

    秦娘子看见,又点了点头。

    “明白。”

    “还没成亲。”

    陆寻立刻道:

    “秦娘子,你真的明白吗?”

    秦娘子道:

    “明白。”

    “未成亲,不能住。”

    “成了就能住。”

    陆寻彻底放弃解释。

    秦娘子又道:

    “夜里冷。”

    “柳大人骑马慢些。”

    “陆公子,送人到巷口。”

    陆寻道:

    “她不让我送。”

    秦娘子看向柳清霜。

    “让他送。”

    “男人有时候要给点事做。”

    柳清霜沉默片刻。

    “好。”

    陆寻一怔。

    “真送?”

    “秦娘子说得有理。”

    窗户关上了。

    陆寻看着柳清霜。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邻居的话?”

    柳清霜道:

    “她至少比你会过日子。”

    陆寻被堵得没话。

    只好陪她往巷口走。

    ……

    巷口不远。

    几步便到。

    柳清霜的马拴在灯下。

    她解开缰绳。

    没有立刻上马。

    陆寻站在旁边。

    夜风吹来,他缩了缩肩。

    柳清霜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搭到他身上。

    陆寻一怔。

    “你骑马更冷。”

    “我不怕。”

    “我也不怕。”

    柳清霜看着他。

    陆寻改口。

    “我怕一点。”

    柳清霜替他把披风系好。

    手指从他颈侧掠过。

    陆寻站得很安静。

    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柳清霜。”

    “嗯?”

    “程老今日问的话。”

    柳清霜的手停了一下。

    “哪句?”

    “你知道哪句。”

    “我不知道。”

    陆寻看着她。

    “他说,这宅子少个女主人。”

    柳清霜抬眼。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巷口很静。

    灯影落在她眉眼间。

    陆寻本来准备了几句话。

    真正开口时,却一句都没想起来。

    柳清霜看了他很久。

    忽然道:

    “宅子才开门第一日。”

    “你急什么?”

    陆寻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柳清霜转身解缰。

    “我没什么意思。”

    “你方才明明有。”

    “你听错了。”

    “我耳朵很好。”

    “那就当风吹的。”

    她翻身上马。

    动作依旧利落。

    陆寻裹着她的披风,站在灯下。

    “披风呢?”

    柳清霜道:

    “明日还我。”

    “你明日还来?”

    “钥匙在我这里。”

    “所以?”

    “看院墙。”

    陆寻笑了。

    “院墙今日已经看过了。”

    柳清霜握住缰绳。

    “明日再看。”

    马蹄声响起。

    她没有再停。

    陆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身上的披风还带着一点余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回宅。

    巷边,秦娘子家的窗又悄悄开了一条缝。

    等陆寻走远,秦娘子才低声对屋里的丫鬟道:

    “看见没?”

    “披风都留下了。”

    丫鬟小声问:

    “那算定了?”

    秦娘子道:

    “早晚的事。”

    ……

    陆寻回到宅中。

    刚关上门,便看见赵大夫站在廊下。

    “送了这么久?”

    “巷口风大。”

    “所以站着吹了一会儿?”

    陆寻裹紧披风。

    “我回房了。”

    赵大夫看了一眼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披风。

    “明日喝药加一碗。”

    陆寻脚步顿住。

    “为什么?”

    “夜里吹风。”

    “我穿着披风。”

    “别人的披风。”

    “披风还分谁的?”

    赵大夫淡淡道:

    “药也分。”

    “明日你的那碗更苦。”

    陆寻:“……”

    这座宅子的第一夜。

    主人住进来了。

    赵大夫也住进来了。

    柳清霜的披风留在正房。

    青竹的纸箱堆在西厢。

    苏记做的窗帘还没挂。

    宋砚辞送来的酒剩了一坛。

    院里有竹。

    后院有井。

    东厢有药。

    正堂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陆寻躺在新床上。

    闻着披风上淡淡的气息。

    很久都没睡着。

    他第一次觉得。

    有一处自己的宅子,和有一个真正的家,似乎还不完全一样。

    宅子是皇帝赏的。

    门是周记修的。

    东西是众人一起搬的。

    而家。

    大概是有人拿着另一把钥匙。

    明知道院墙没问题。

    第二日还是会来再看一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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