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何雨柱起了个大早。雨水还在被窝里缩着，只露出一小撮头发。秦淮茹已经起来了，在灶台前熬粥，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何雨柱穿上棉袄，把年前备好的礼拎上——两瓶酒、一条烟、一盒点心，扎得齐齐整整的。
“中午回来吗？”秦淮茹问。
“不一定。师兄弟聚一块儿了，少不得喝几杯。”
“少喝点。”
何雨柱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出了门。到了王福荣家门口，
他伸手去敲师父家的门，敲了两下，没人应。倒是对面厨房的门开了，王福荣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
“别敲了
。你爹早上走的。”王福荣说完又缩回去了。
何雨柱站在门口，往隔壁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看了一眼。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口扫得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王福荣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擦了把手，走出来接过何雨柱手里的礼。他看了何雨柱一眼，
何雨柱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了就走了吧。他说到了天津安顿好了写信回来。
”王福荣把东西拎进屋，扭头朝厨房里喊了一嗓子，“老三！你师弟来了！”
厨房里探出个脑袋，圆脸，浓眉毛，嘴里嚼着半根黄瓜。三师兄——王福荣最早收的徒弟之一
，现在在前门大街一家老字号馆子里当主厨
。他看见何雨柱，眼睛一亮，把黄瓜嚼碎了咽下去，大步走出来，一巴掌拍在何雨柱肩膀上。
“柱子，多长时间没见了？你小子现在可了不得
，四九城里都传遍了——娄家宴席上那些老板抢着挖你，
你愣是没动心！”
何雨柱笑着说三师兄别拿我开涮。正说着，又有几个师兄弟到了——大师兄、老四、老五，
还有两个王福荣早年的徒弟，现在各自在城东城西的馆子里掌勺，
平时难得聚齐。屋子里很快热闹起来，搬桌子的搬桌子，搬凳子的搬凳子，
切肉的切肉，择菜的择菜。
一群厨子聚在一起，最不用操心的就是吃饭——每个人都带了拿手菜，有的是酱肘子，有的是熏鱼，
有的是自家腌的泡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公私合营上头。
大师兄在国营食堂干了好几年了，说那边工资稳定，每个月到号发饷，不比在私人馆子里差。
老五在私营馆子，
听说自己的东家也在跟政府谈合营的事，心里七上八下的。
有师兄说担心合营之后工资会少，有人担心不会被留用，
也有人担心学不到手艺。
王福荣全程黑着脸。
他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谁说话他都不接茬。王福荣干了半辈子厨子
，手艺是自己的，灶台是自己的，连炒勺都是自己打出来的
。现在要合营了，手艺归集体，
灶台归公家，连炒勺都不一定是你想用就能用的。
三师兄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其实合营也不是坏事。
我在老字号那边跟筹备组的人聊过。
人家说了，合营之后老有所养、病有报销
、节假日调休——这些私营馆子哪给得了？咱们厨子这一行
，年轻的时候能颠大勺，老了颠不动了谁管你
？合营之后起码有个保障。”
几个师弟若有所思地点头。王福荣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酒晃出来洒了一半，他也没擦。
何雨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话头接过来。“三师兄说的在理
。不过我想补充一点——同样是合营
，进什么单位差距可大了。”
一桌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何雨柱把酒杯放下，
在桌上用手指头画了个圈。
“进街道的小厂也是铁饭碗，但那个铁饭碗薄，一敲就瘪。
进大厂就不一样了。就拿四九城钢厂来说——厂子大，工人多，保障就多。厂里有医院、
有学校、有食堂、有澡堂子，从生到死都有人管。这个铁饭碗不是一个人的，是一家的
，能吃好几代人。”
老五皱着眉头。
“可我听人说，钢厂那边大师傅顶天了也才五十多块工资，比我在馆子里少十多块。”
“账不是这么算的。”何雨柱掰着手指头给他算，“第一
，以工代干。你在馆子里是厨子，进了大厂你还能当师傅带徒弟，干的还是技术活，
级别上去了工资跟着涨。第二，婚丧嫁娶的生意
。厂里几千号工人，谁家不办红白喜事？
你手艺好，下了班接点私活，厂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份收入是你自己的。第三
，大厂撑腰。你在外面受了欺负，厂里替你出头。你的孩子要上学，厂里子弟学校优先
。你生了病，厂里医院挂个号就行，不用到处求人。”
老五不说话了。
大师兄在桌子另一头点了点头。“柱子说的没错。
我在国营食堂这几年，最踏实的不是工资，是有靠山。”
王福荣抬起头来，看了何雨柱一眼。他的脸色还是黑的，
但端着酒杯的手不那么用力了。
酒喝到后头，局面就变了。师兄们一个接一个地端着杯子来找何雨柱——大师兄想让他帮忙打听轧钢厂明年的招工计划，想把他师弟弄进去。老四在城东一家半死不活的私人小馆掌勺，
想问他有没有路子换个地方。老五犹豫不决
，问他自己这个年纪转行进厂还来不来得及
。三师兄倒不是替自己问的，他有个外甥明年初中毕业，想问问是直接进厂还是先学门手艺。
何雨柱一个一个地答。大师兄的事他答应帮忙留意
。老四的情况他分析得最细——你的手艺没问题，
就是馆子太小没前途，找个合适机会进供销社食堂或者大厂后勤，比在小馆子强。
老五他鼓励了几句，说年纪不大转行不晚
。三师兄的外甥他建议先学手艺再进厂——有手艺的工人和没手艺的工人，在厂里的地位完全不一样。
每人敬一杯，他喝一杯。喝到最后舌头都有点大了
，靠在椅背上，脸上红通通的。王福荣从他手里把酒杯拿走，换上了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温水。
“行了。让你师兄们自己琢磨去。你又不是人事局的
，还能把每个人的路都安排了？”
何雨柱端着搪瓷缸子，嘿嘿笑了两声。窗外天已经黑了
，桌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酒瓶子空了三个
。师兄们还在讨论合营的事，声音忽高忽低的。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屋里暖烘烘的。何雨柱靠在椅背上，酒劲上来，有点犯困。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是老三，端着酒杯还要再敬一轮
。王福荣拿筷子敲了三师兄的手背，说别灌了
，再灌这小子明天起不来了。
何雨柱笑着说没事没事，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
。他知道这帮师兄们为什么今天问题特别多——
公私合营不是说着玩的，几千号厨师要重新安排工作，几千个家庭要重新打算
。他不光是在给师兄们出主意，他自己也得在这些变动里把自己的路走稳。
王福荣说得对
，他不是人事局的。但他比人事局的更懂这一行。这一屋子人端着炒勺讨了半辈子生活
，碰上几千年未有的大变局，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经历过一辈子，知道哪些路能走通、
哪些路是死胡同。能说的他都说了，不能说的——比如再过十来年会怎样，
再往后又会怎样——他一个字也不能提。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夜渐渐深了，酒瓶又空了一个。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窗外的雪悄悄地又落了一层。（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