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又开始了正常的学习、上课、看病。日子像钟摆一样,不紧不慢地晃着。政治课、解剖课、病理课,实验室里的切片和显微镜,诊室里的病人和病历本。王建新按部就班地过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心静得像一池水。
八月八号,星期日。王建新早早请了假,教导员批得痛快,说“回家看看吧,你两个月没回去了”。王建新出了校门,坐上公交车,一路晃悠着往家的方向走。
到了他家附近,王建新下了车,拐进那条熟悉的胡同。胡同口的老槐树还在,树荫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棋子拍得啪啪响。王建新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从空间里取出三十斤白面、三十斤大米,面袋子鼓鼓囊囊的,米袋子也沉甸甸的。又拿出五斤猪肉、五斤羊肉,用油纸包着,冻得硬邦邦的。又拿出十个罐头——水果的、肉的都有,铁皮的,花花绿绿的标签。
东西不少,他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的,面袋子搭在肩膀上,米袋子夹在腋下,罐头和肉用网兜拎着,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进了大杂院,前院的王大妈正在门口择豆角,看见王建新,眼睛一亮:“建新回来啦?哎呦,又拎这么多东西!”中院的刘婶探出头来,朝后院里喊了一嗓子“凤兰,你家建新回来了”。王建新一路打着招呼,进了后院。
大嫂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坐在小板凳上,搓衣板上搓着床单。她看见王建新拎着这么多东西,赶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过来接过网兜里的罐头。罐头沉,她两只手捧着,嘴里说“三儿你咋又买这么多东西”。
大哥听见动静,从堂屋里出来,看见白面和大米,赶紧过来接。他一把扛起面袋子,一手拎起米袋子,嘴里说“三儿你这是把整个军人服务社搬回来了”。王建新笑了笑,没接话。
王建新来到堂屋。父亲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件衣服,低着头在缝,但针脚走得乱七八糟的。
妞妞第一个跑过来,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小花裙子,脸蛋圆鼓鼓的,红扑扑的。她一把抱住王建新的腿,仰起头,笑得露出几颗小白牙,嘴里喊着“小叔小叔”。
王建新弯腰把妞妞抱起来,在脸蛋上使劲亲了一口,亲得妞妞咯咯直笑。然后从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红彤彤的,递给她。妞妞两只小手抱着苹果,啃了一口,啃下一小块皮,嚼了嚼。
小妹丽丽也从外面跑进来,一头汗,脸上还有泥。她看见妞妞手里的苹果,眼睛就亮了。王建新从挎包里又掏出一把糖果和一个苹果,递给她。丽丽接过糖和苹果,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王建新把东西放在八仙桌上——两条飞马,一条大前门,整整齐齐地摞着。然后他看了一眼母亲,母亲的眼眶红红的,好像哭过,眼睛还有点肿,眼皮耷拉着。父亲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在堂屋里飘散,他一句话没说,眉头拧成了疙瘩。
王建新感觉到肯定发生什么事情了。
“妈,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母亲没说话,低着头缝衣服,针扎进布里,又拔出来,再扎进去。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三儿,你想吃啥?妈给你做。”
王建新看了看屋里——二哥不在,他那个传说中的二嫂也不在。结婚这么长时间了,他到现在都没见过他的二嫂。上次回来二嫂回娘家了,这次回来还是不在。
他又问父亲:“爸,大哥出车了吗?”
父亲点了点头,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嗯,你大哥跑长途了,得三四天才能回来。”
王建新没再问。他抱着妞妞来到院里。妞妞抱着苹果还在啃,大嫂端着洗衣服的盆子从水池回来,把盆子放在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王建新朝她摆了摆手,大嫂看了看堂屋的方向,又看了看王建新,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二嫂又把妈气着了。”
王建新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大嫂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这个二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上次把细粮和收音机拿回娘家,妈说了她几句,她不高兴,好几天不回来。后来你二哥去接她,她才回来。回来没几天,这次又是闹腾,嫌房子小,要让老两口住那间耳房,他们要住后罩房。”
王建新一听,立马就有火。耳房又小又暗,冬天冷夏天热,二嫂倒好,一开口就要最好的,关键是让老两口去住。
他压着火,问道:“我二哥呢?他啥也没说?”
“说了。你二哥和她大吵了一架,你二嫂就回娘家了,到现在没回来。你二哥这几天蔫头耷脑的,下了班就窝在屋里,不出来,也不说话。今天不知道去哪了?”大嫂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三儿,我也是当媳妇的,按理说不该说这些。但你这个二嫂,实在是太……”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王建新也是头疼。这二哥娶了个什么人呀?没有这个二嫂的时候,全家快快乐乐的,母亲每天乐呵呵的,父亲话虽不多但脸上有笑,大哥大嫂和和气气的,小妹蹦蹦跳跳的,妞妞白白胖胖的。自从这个二嫂来了,母亲好像一直不快乐,脸上总是带着愁容,眼角的皱纹深了,头上都有白头发了。
他又问大嫂:“大嫂,你和二嫂处得咋样?”
大嫂想了想,说:“就那样吧。表面上对爸妈和我、你大哥都挺尊重,就是每次提的要求、办的事——哎,不说了。”
王建新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他现在离毕业还有一年,学校有宿舍,但不能出来租房。
这个年代真是难啊。他有钱,空间里有金条,有现金,有票证,堆成山。他有吃有喝,空间里的物资够他用几辈子的。遗憾的是不能光明正大地花钱、吃喝。要不他说啥也得买一处大的四合院,把父母接过来,不行把大哥大嫂接来也行,快让二哥和二嫂在这里生活吧。
中午在家吃过饭后,王建新找了个借口,说学校下午有活动,得早点回去。母亲要送他,他说不用,让母亲在家歇着。父亲放下手里的烟,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王建新出了院门,在胡同里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杂院的门口空荡荡的,以前每次回来,母亲都要送到院门口,叮嘱他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
他转过身,继续走。出了胡同,坐上公交车。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胡同、四合院、灰砖墙,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掠过。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脑子里乱糟糟的。家里的气氛太压抑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没有经验啊。上辈子没结过婚,这辈子更没经验。他治得了病,救得了人,做得了手术,但管不了家务事。
回到学校,他先去教导员办公室销了假。教导员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家里都好吧?”
“都好。”王建新说。
教导员点了点头,没再问。
王建新回到宿舍,他坐到书桌前,拿出本书,翻开,看了几页。字在眼前晃,进不到脑子里。他又合上书,放回桌上。
心不静。
他站起来,出了宿舍,来到操场。下午的操场很安静,太阳西斜,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草坪上有人躺着晒太阳,一本书扣在脸上,不知道睡着没有。
王建新沿着跑道慢慢地走,一圈,两圈,三圈。脚步不紧不慢,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前面拉长、缩短、再拉长。
他想起母亲红红的眼眶,想起父亲沉默抽烟的样子,想起大嫂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二嫂——人还没见着,家里已经被搅得鸡犬不宁了。
他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太阳落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昏黄的光洒在跑道上,把跑道染成了橘黄色。
家事难断。他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能做的也不多。但他知道,不管家里怎么样,他得撑住。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不能倒,也不会倒。
他转过身,朝宿舍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也快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