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碾过土路,扬起一路黄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秦岭深处的空气清冷,带着松脂的味道和泥土的潮湿。从西安出发,走了将近四个小时,才到宁陕县城。
王建新靠在车后座上,看着窗外。山是灰蒙蒙的,树是绿油油的,偶尔能看见几间土坯房,炊烟袅袅。路边的田里,农民弯着腰,在插秧。老牛拉着犁,慢悠悠地走。跟京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首长,前面就是东江口镇了。”刘志远副厅长坐在副驾驶,回过头来,“这个镇子不大,两千来人。解放前是旧部驻防的地方,六十一师在这里驻扎过。”
王建新点了点头,没说话。
车子拐进一条土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供销社门口的大喇叭正在播放严打政策,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几个农民蹲在路边,抽着旱烟,看着车队从面前开过,眼神里带着好奇和警惕。一个小孩追着车队跑了几步,被他妈喊回去了。
车队停在东江口镇驻地门口。说是驻地,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围着一个院子。门口站着两排人,执勤、值守人员尽数肃立,拘谨立正。
王建新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在场众人神色骤然紧绷。带队干部率先敬礼。周建国立正敬礼,声音略带紧绷:“首长好!我是本地刑侦带队周建国,奉命全程配合调查。”
王建新抬手回礼,拾级走上台阶,立于院落正中。几十道目光汇聚而来,好奇、紧张、忐忑交织。他环视一圈,直接点名。
“周建国,当年的案子你全程参与?”
周建国身姿笔直,额头微微冒汗:“报告首长,全程参与!七六年修路挖地基,挖出的白骨,是我带人现场收殓。四具遗骨散落河滩土层,肢体扭曲变形,绝非正常死亡。我们翻遍县域三十年户籍、失踪登记档案,无一人匹配。全镇老住户尽数走访,无人知晓死者来历。七八年归档后,此案成为无头悬案,搁置八年。”
话音落下,语气满是愧疚与不甘。
王建新神色平静,字字清晰:“即刻召集一九七六年参与遗骨掩埋的全部当事人,启动二次复检。此案,必须给历史一个完整交代。”
周建国应声挺胸:“是!”
八十年代基层侦办,无监控、无数据依托,全程依靠实地走访、人证笔录、纸质档案溯源。此次调配人手充足,属地警务三十人、驻防小队、基层值守、民兵全员联动,合计百余人,足以彻底摸排东江口镇全域线索。
调查组即刻分工,兵分三路。第一路重启遗骨挖掘工作,技术组携带便携设备,开展骨龄、伤痕、致死原因全方位核验。白思琪操作地磁探测仪,沈慕言启用便携X光设备,在县域临时搭建技术勘验点。第二路全域走访,摸排全镇六十岁以上老居民、旧时代乡保人员、早期基层工作人员,谢临川带领外勤二组逐户走访取证。第三路调取宁陕、镇安、柞水三县一九四六年旧部驻军、处置密档,苏砚秋调配的档案专员驻守县域档案馆,全天候溯源核查。
王建新亲自带队,跟随周建国开展核心走访。
首位走访对象,是一九七六年亲手掩埋遗骨的老农。山路崎岖,步行二十余分钟方才抵达农户院落。土坯院墙半数坍塌,院间堆满柴火,一位七旬老汉蹲在门槛抽着旱烟,满脸沟壑沧桑。
周建国上前招呼:“谢大叔,还记得我吗?七六年修路挖出遗骨,是您帮忙掩埋的。”
老汉抬眼眯望良久,手中烟袋骤然停滞,神色慌乱,起身便要躲进屋中。
“记不清了,年纪大了,啥都不记得了。”
王建新上前,递出一支烟,见老汉推辞,便轻轻放在门槛上,俯身平视对方,语气温和沉稳。
“大叔,我们是中枢特派调查组。三十八年前,四条性命殒命于此,身份成谜、死因成谜,他们的家人或许苦等半生,杳无音信。您知道的线索,能帮逝者沉冤,给家属交代。”
老汉垂首沉默,旱烟火光明暗交替,良久,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
“七六年修路挖地基,挖出一堆散乱白骨,混杂泥沙,没有半点衣物残片,人是赤裸掩埋的,死得凄惨。四具尸骨层层堆叠,头骨凹陷、肢体断裂,一看就是横死。”
他咳嗽两声,眼底泛红。
“当时工地管事让妥善安葬,我就在坡地核桃树下挖坑,一具一具规整掩埋。都是苦命人,无名无姓,埋骨荒山,太可怜了。”
王建新握紧他的手:“多谢大叔如实相告。”
第二位走访对象,是八十二岁的前朝老保长唐德发。镇东头青砖小院,比寻常民居规整气派。老人身着旧中山装,满头白发,拄拐端坐太师椅,见一众人员到访,眼底微动,随即归于平静。
周建国摆椅落座,王建新正对老人,谢临川持本记录。
“唐老先生,我们专程前来,核查一九四六年河滩旧案。”王建新开门见山。
唐德发眯眼静坐,沉默不语。
王建新取出中枢督办公文,推至老人面前:“此案督办落地,时隔三十八年,国家从未搁置,今日必查真相。知情不报,终留遗憾;如实相告,无愧逝者、无愧本心。”
唐德发凝望着公文许久,双手微微颤抖,拐杖轻叩地面。良久,长叹一声。
“我说。”
他端起搪瓷水杯,饮下一口温水,缓缓追忆。
“一九四六年八月,盛夏酷暑。镇上突然来了四个人,身着无标识灰色旧军装,风尘仆仆,四处打探驻防消息。行踪被河滩驻军察觉,当即扣押,押入驻防营房。”
“当夜我在乡公所值守,撞见驻防兵士列队前往河滩,随口问询,兵士只说是查获密探,就地处置。军令森严,我不敢多问,匆匆退离。”
“次日河滩全域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止百姓靠近。当夜有人听闻压抑惨叫,却无人敢探、无人敢查。自此,四人彻底消失,再无踪迹。”
老人眸光沉沉,满是唏嘘。
“当年军令严苛,泄密者就地处置,我一介乡吏,不敢妄言。数十年来夜夜难安,总想起那四个无名之人,不知籍贯、不知姓名、不知家人,白白殒命荒山,连一方坟冢都无人祭拜。”
王建新静静听完,起身握手:“多谢老先生坦诚。”
第三位走访的,是镇上供销社老会计。七旬老者戴着老花镜,正伏案拨算珠,见众人到访,慌忙起身,神色拘谨。
“老同志,我们核查旧案,无需紧张。”
听闻是中枢调查组,老会计方才松气落座,缓缓回忆过往。
“一九四六年夏秋,全镇突然戒严,河滩驻防兵力暴增,全域封锁,百姓严禁靠近。有一夜我途经河滩外围,听见内里传来压抑闷响、低声惨叫,像是被人封堵口鼻,凄惨至极。”
“我当时吓得仓皇逃离,从此再也不敢走那条路。次日河滩寂静如常,仿佛昨夜惨剧从未发生。年代特殊,人人自危,无人敢问、无人敢查,此事便彻底尘封。”
走访结束,天色渐晚。秦岭暮色来得极早,落日西沉,山野瞬间暗沉,晚风微凉。远处层叠山峦隐于暮色之中,如水墨铺陈。
王建新立于街边,点燃一支烟。谢临川手持记录本,密密麻麻写满数页线索。
“首长,三路摸排全部收尾。”谢临川汇总汇报,“技术组核验,遗骨多处锐器贯穿伤痕,绝非意外致死,正在深度研判致死方式与作案工具。档案组查到一九四六年六十一师驻防记录,但无处置、处决相关备案。苏砚秋研判,核心密档大概率留存京城第二历史档案馆,需专项调档核查。”
王建新微微颔首,默然吸烟。目光望向远处河滩,月色洒落河面,波光粼粼。
三十八年前,荒山河滩,冤魂饮恨。
三十八年后,他踏山而来,必破尘封旧案,还逝者真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