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家里人摊牌之后,王建新心里那块石头算是放下了一半。
另一半还在那儿压着,是因为那个信号。
从西北回来之后,他就让天文台那边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测那片天空。不管白天黑夜,望远镜始终对准猎户座方向,录音设备一直开着。苏砚秋那边也没闲着,三百六十行,他把749局和科工委的密码专家拢到一块儿,搞了个联合攻关小组,天天在那儿琢磨那段信号的编码规律。
可信号一直没再出现。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王建新每天都打电话问,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发现异常”。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错了,也许那个信号真的只是路过,也许它再也不会来了。
十一月就这样过去了,十二月也快过了一半。
这天夜里,王建新正躺在床上睡觉,忽然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他抓起电话,那头是苏砚秋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局长!信号又来了!这次比上次更清晰,持续时间也更长!我们已经录下来了!”
王建新一下子坐了起来,睡意全无。
“我马上到!”
他穿好衣服,小梅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局里有急事,我去一趟。”王建新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看了看旁边熟睡的囡囡,转身出了门。
外面寒风刺骨,十二月的京城夜里零下十几度。王建新直接就送一到了天枢局。
技术室里灯火通明。苏砚秋和几个技术员围在仪器前,看见王建新进来,立刻让出了位置。
“局长,您听。”苏砚秋把耳机递给他。
王建新戴上耳机,一段有规律的信号传入耳中。嘀——嘀嘀——嘀——,不是莫尔斯电码,但同样有节奏、有结构。这一次的信号比上次长得多,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才慢慢消失。
“能确定方位吗?”王建新摘下耳机。
苏砚秋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分析图:“跟上次一样,表面上看是来自猎户座方向,但经过我们这段时间的分析,认为那只是伪装。真正的信号源,应该就在太阳系内部。749局那边的专家用了新的算法,对信号进行三角定位,初步判断信号源在距离地球大约五十亿公里的地方,方向是——天王星轨道附近。”
王建新的心猛地一沉。五十亿公里,比他上次感觉到的还要近。那个东西,正在靠近。
“内容呢?能破译了吗?”
苏砚秋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次信号比上次完整得多,我们用计算机分析了上万种编码组合,终于找到了一种匹配的模式。您看看这个。”
王建新接过文件,上面是一串数字和符号。苏砚秋指着中间的一行说:“这一段,我们认为是坐标。太阳系、地球、具体经纬度,都包含在里面。另一段,我们认为是时间。”
“什么时间?”
“明年,1989年,具体月份和日期还不确定,但肯定是在下半年。”
王建新把文件放下,沉默了片刻。对方发来了坐标和时间,这是什么意思?是邀请?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等了。
“老苏,把这段信号的所有数据给我备份一份,原封不动的。”
“已经备好了。”苏砚秋递给他一个加密硬盘。
王建新接过硬盘,放进包里,转身出了技术室。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把那段信号的录音又听了好几遍。嘀嘀嘀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召唤。
他把硬盘收进空间,然后拿起电话,拨了老首长的号码。
凌晨两点,老首长居然还没睡。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首长,信号又出现了。内容破译了,是坐标和时间。坐标指向地球,时间指向明年下半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老首长的声音很沉稳:“你怎么看?”
“我觉得,他们在联系我们。不是偶然的,是有意的。那个坐标和时间,很可能是一个约定,或者是一个倒计时。”
“你打算怎么办?”
王建新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这些天一直在心里转的那个念头。
“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去太阳系边缘,找到那个信号源,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首长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来,一下一下的,很均匀,像是在思考。
“你知不知道那有多远?”
“知道。五十亿公里。以我现在的能力,飞过去大概要好几个月。但我不需要飞到那么远,只要能靠近到一定程度,我的神识就能覆盖到它,把它的底细摸清楚。”
“有危险吗?”
“有。但不去,危险更大。对方既然能发信号过来,技术水平就远超我们。如果我们对它们一无所知,等到它们真的来了,我们连怎么应对都不知道。”
老首长又沉默了一阵,最后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年底之前。还有半个月,我把家里的事再安排一下。”
“走之前,来一趟海里。”
“好。”
挂了电话,王建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星星在夜空中闪烁。他忽然觉得,那些星星不再遥远了。再过不久,他就要飞到它们中间去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王建新把能想到的事都安排妥了。
天枢局的事,他正式交给了秦怀洲和霍副主任。秦怀洲主持日常工作,霍副主任负责总体协调。他把那本整理好的功法手册交给了秦怀洲,让他根据队员们的进度,一层一层地往下发。
青海基地的事,他跟老首长商量好了,由兰州军区和基地管委会共同管理。修真小队的修炼按部就班,有韩卫国他们带着,出不了大乱子。
公司的事,全权交给了大哥。通达交通的盘子越来越大,但大哥这些年的管理经验也越积越厚,加上有专业的团队撑着,问题不大。
小妹的传媒公司,他给了她最后一批剧本和歌词,够她用好几年的。小妹问他是不是又要出远门,他没瞒着,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小妹没哭,只是红着眼眶说,哥,你得早点回来,我还等着你给我写歌呢。
家里的事,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但也是安排得最妥帖的。
他把空间里新炼的那些丹药全部交给小梅,让她每月按时给父母和兄嫂们服用。他把最新研究的延寿丹和各种丹药用法用量写在一张纸上,贴在丹药柜子上,以防小梅记错。
他还把空间里的一些物资整理了出来,粮食、药品、日用品,放到公司仓库,安顿给大哥。这些物资如果自家用,够用一辈子了。虽然他知道国家会照顾他的家人,但他还是想自己做好准备。
小梅这些天一直很安静。不哭不闹,也不多问。她每天照常做饭、带孩子、伺候老人,脸上带着笑,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王建新知道,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离家的前一个晚上,王建新把囡囡哄睡了之后,跟小梅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
冬天的夜很冷,但两个人靠在一起,就不觉得冷了。月亮很圆,挂在四合院的上空,清冷的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小梅,我明天就走了。”王建新说。
小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小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答应过囡囡的,拉过钩的。你不会骗她的。”
王建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搂进怀里。
“家里的事,都交给你了。妈的身体虽然吃了丹药,但你也得盯着,别让她累着。囡囡……”
“囡囡你放心。”小梅打断了他,“我会把她养得好好的,等你回来看她。”
王建新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走了之后,家里所有的事国家都会管。但你也别太依赖他们,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做。”
“我知道。”
“还有,”王建新停顿了一下,“你不用太担心我。那个空间里,只要我进去,我就是不死的。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我就躲进去,谁也伤不了我。”
小梅抬起头,看着他,月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你记得躲。”
王建新笑了:“我记得。”
第二天一早,王建新穿上新款八七式军装,打上领带,他的肩章是陆军, 一级上将,四颗星。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三十七岁的人了,看起来还跟二十出头似的。这些年经历了太多,从草原到京城,从军医到局长,从凡人到金丹修士。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转身出了门。
小梅抱着囡囡,站在门口送他。老太太和老爷子也出来了,站在后面,没说话。
王建新走过去,把囡囡抱起来,抱了一会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囡囡,爸爸走了,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
“爸爸你去哪?”囡囡歪着脑袋问。
“爸爸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办完事就回来。”
“那你给我带礼物。”
“好,爸爸给你带最好看的礼物。”
他把囡囡还给小梅,又抱了抱老太太和老爷子,跟大哥二哥握了手。他看了每一个人一眼,把他们的样子记在心里。
然后他上了车,没有回头。
车子驶出胡同,汇入了长安街的车流。王建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没有先去天枢局,而是直接去了海里。
大领导和老首长都在办公室里等着他。
王建新进去之后,立正敬礼。大领导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老首长的脸色比平时严肃,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深沉的关切。
“王建新同志,你确定要这么做?”大领导问。
“确定。”
“需要国家做什么?”
王建新想了想,说:“三件事。第一,帮我照顾好我的家人。第二,监控好那个信号,一旦有新的发现,等我回来处理。第三,不管我在外面遇到什么,国家该怎么运转就怎么运转,不要因为我一个人乱了方寸,如果我一直没有回来,联系全球各个国家,准备好所有核武器,迎接战争。”
大领导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活着回来。”
王建新握住他的手,重重地握了一下。
“保证完成任务。”
从海里出来,王建新又去了天枢局,跟秦怀洲他们几个副局长道了别。秦怀洲眼眶红了,但忍着没掉泪,只说了一句:“局长,您保重。”陆惊鸿敬了个军礼,什么都没说。苏砚秋推了推眼镜,说了句“我等您回来”。
王建新没有多留,转身就走了。
他没有坐车,也没有坐飞机。他一个人来到了喜马拉雅山。
海拔八千多米的世界之巅,寒风凛冽,白雪皑皑。王建新站在峰顶上,脚下是厚厚的冰雪,头顶是湛蓝的天空。从这里看下去,云层在山腰上翻滚,远处的雪山连绵不绝,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他转过身,面朝北方。那边是祖国的方向。京城在几千里之外,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里有他的家,他的亲人,他的战友,还有他守护了二十年的土地。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仿佛要把这一切刻进灵魂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天还没有黑,但星星已经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着光。猎户座的那三颗星格外明亮,像三只眼睛,注视着这个蓝色的星球。
王建新深吸一口气,身形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地面在脚下迅速缩小,云层像棉花一样被撕开。空气越来越稀薄,温度越来越低,风越来越大。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射向高空。
穿过对流层,穿过平流层,穿过电离层。地球在他脚下变成了一颗蓝色的球体,覆盖着白色的云层和棕黄色的大陆。他看着那颗蓝色的球体,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感。那是他的家,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他没有停留,继续向上。
太空越来越近了,脚下的蓝色球体越来越小。他感觉不到重力了,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温度降到了零下两百多度,但他的金丹之体丝毫不觉。他回头看了一眼地球,那颗蓝色的星球在黑暗中孤独地旋转着,美丽而又脆弱。
他想起了家人,想起了小梅和囡囡,想起了老太太和老爷子,想起了大哥二哥和小妹妞妞和侄子们,想起了杨伟大哥和那些老战友,想起了天枢局的每一个人。
这些,都是他要守护的。
王建新转过身,面朝外太空,朝着那个信号的方向,加速飞去。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无尽的星空之中。
脚下,地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变成了一颗蓝色的星星,镶嵌在黑色的天幕上。
而他,正朝着更深的黑暗飞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