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过了灞桥,长安城的轮廓便渐渐显露在眼前。
郑道宽掀开车帘,指着远处巍峨的城墙:“贤弟、杨都尉,长安到了。”
赵虎策马跑到杨逍身边,眼睛瞪得溜圆:“老大,这……这就是长安?好高的城墙!好宽的城门!”
他身后那三十名护卫也个个伸长了脖子,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酒楼茶肆鳞次栉比,西域来的胡商牵着骆驼从身边走过,驼铃叮当作响。
杨逍却没有什么心思看风景。他的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落在远处那片辉煌的宫殿上,心中五味杂陈。
原主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十年寒窗,本以为能在科场上一展抱负,因权贵子弟舞弊,与其他学子一道向衙门申告,却反被捏造舞弊罪名,流放播州。
叔父杨守绪在万年县衙做了一辈子小吏,也被牵连丢了差事。
杨逍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乱的情绪压了下去。
“杨都尉,在想什么?”李昭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杨逍回过神来,淡淡道:“没什么,想起了一些旧事。”
李昭没有再问,也想到自己的身世,轻轻叹了口气。
郑道宽将他们领到一座宅院前,笑道:“到了。这是郑家在长安的一处别院,虽然不大,但胜在清静。李姑娘和雷总管已经先住进来了。”
宅院坐落在崇仁坊,两进两出,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
李瑜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色襦裙,乌发如云,正笑盈盈地望着他们。
雷敬宗站在她身后,腰间悬剑,面色如常,眉宇间却闪过一丝难得的暖意。
“阿兄,一路辛苦。”李瑜上前扶住李昭的手臂,又转头看向杨逍,微微欠身,“杨都尉,别来无恙。”
杨逍拱手还礼,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女子比上次见面时更添了几分从容和干练,看来在长安的这段日子,她没少历练。
雷敬宗上前与杨逍见礼,低声说了句:“都尉来得正好,山庄的人都安置妥了。”
郑道宽在正堂设了晚宴,为众人接风。
菜肴不算丰盛,但胜在精致。
酒过三巡,郑道宽问起杨逍的来历,杨逍也不隐瞒,将原主的身世简要说了一遍。
书香门第,父母早亡,靠叔父接济读书,因科举不公被诬流放。
郑道宽听完,唏嘘不已:“杨都尉的经历,实在令人感慨。那些世家子弟,明明有门荫入仕的捷径,却偏要来挤独木桥,害了多少寒门学子。”
李瑜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锐利:“门荫入仕,本朝开国便有之,并非不可。可恶的是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既占了门荫的名额,又跑来抢科举的机会。他们图的是‘两榜出身’的虚名,寒门子弟却因此断了生路。”
杨逍看了李瑜一眼,心中暗暗赞叹。
这女子不但温婉端庄,还能说出这样有见识的话,实在难得。
李昭笑道:“阿妹在长安住了这些日子,倒是长了不少见识。”
李瑜微微一笑,低下头没有搭话。
杨逍端起酒杯,敬了郑道宽一杯:“郑公子,某想打听一个人。内府少监孙知诲,此人如何?”
郑道宽放下酒杯:“孙知诲是田令孜身边的红人,在内侍省专管皇家库房。杨都尉问此人做什么?”
杨逍淡淡道:“此人去过矩州,某送了他一份厚礼,想探探他的底。”
郑道宽点了点头:“孙知诲贪财好货,只要银子到位,什么事都好说。不过此人反复无常,杨都尉与他打交道,还是要留个心眼。”
杨逍拱手:“多谢郑公子提醒。”
次日清晨,杨逍将赵虎叫到跟前。
“赵虎,万年县衙以前有个名叫杨守绪的书吏,五十多岁,你去打探一下他的近况。”
赵虎一愣:“老大,是你的亲戚?”
杨逍点了点头:“是某的叔父。原主……某在长安时,多亏他接济。流放之后,也不知他怎样了。”
赵虎抱拳:“老大放心,我这就去。”
傍晚时分,赵虎回来了,满脸喜色:“老大,找到了!杨守绪从县衙离职后,带着家小回了蓝田县老家务农,日子过得清苦,但人还健在。”
杨逍心中一松,当即向李昭和李瑜说明缘由,带着赵虎和两名护卫,骑马赶往蓝田县。
蓝田县在长安城东南,不过大半日路程。
他们一路打听,在县城外的一处村庄找到了叔父的家。
三间土坯房,篱笆围墙,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蹲在井边打水,身形佝偻。
杨逍站在院门外,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原主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十岁那年父母双亡,是叔父将他接回家中,供他读书、吃穿。
叔父自己也有孩子,日子本就不宽裕,却从没亏待过他。
“叔父。”杨逍推开篱笆门,嗓音微微发颤。
杨守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杨逍看了好一阵,手中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溅落一地。
“你……你是……”
杨逍走上前,深深一揖:“叔父,我是杨逍。我回来了。”
杨守绪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灶房里的婶娘听到动静,顿时也愣住了,随即扑上来抱住杨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我们都以为你死在路上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从屋里跑出来,正是杨守绪的儿子杨亮。
他愣愣地看着杨逍,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牵着高头大马的护卫,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堂哥?你是堂哥?”
杨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怎么,认不出来了?”
杨亮一脸难以置信:“你以前瘦得像根柴火棍,现在……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一家人进了屋,杨逍将自己在播州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杨守绪听得心惊肉跳,婶娘在一旁抹眼泪。
当杨逍说到自己如今是果毅都尉、矩州镇将时,杨守绪愣住了,半天才喃喃道:“果毅都尉……那可是六品官啊……小子出息啦。”
杨逍握住叔父的手:“叔父,等长安的事办完,你就跟我去矩州。那里虽偏,但比这里安全,日子也比这里好过。”
杨亮眼中满是崇拜,凑过来问:“哥,矩州远不远?有没有仗打?你手下有多少兵?”
杨逍笑道:“你想去?”
杨亮使劲点头:“想!”
杨守绪瞪了儿子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当晚,杨逍在叔父家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和赵虎带着杨亮返回长安,留下两个护卫暂时在蓝田县安顿叔父一家,等长安的事了结再一起接走。
回到长安,杨逍让杨亮在宅院里住下,又让赵虎去打听孙知诲的住处。
当晚,杨逍带着赵虎,提着一份厚礼,悄悄来到孙知诲的府上。
孙知诲没想到杨逍会来找他,让人将杨逍迎进书房。
他满脸堆笑:“杨都尉,稀客稀客!怎么跑到长安来了?”
杨逍拱手笑道:“卑职奉许观察使之命,进京公干。想起宣谕对卑职的关照,特来拜见。”说罢,让赵虎将礼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是一对白玉镇纸,质地温润,雕刻精美。
孙知诲眼睛一亮,嘴上客气道:“杨都尉太客气了。”
他让人收好礼物,端上茶盏,随口问道:“不知杨都尉进京有何公干啊?”
杨逍拱手:“卑职还兼着黔州道盐铁监丞的差事,到户部办事。”
孙知诲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其实,某早就知道杨都尉在矩州那是装穷,还有那些什么竹筒火炮之类的,可能都是些假玩意。”
杨逍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宣谕既然知道,为何……”
“为何不揭穿你?”孙知诲放下茶碗,似笑非笑地看着杨逍,“杨都尉,某在长安,你在矩州,八竿子打不着。你孝敬某,某替你说话,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至于你那火器是真的还是假的,跟某有什么关系?”
杨逍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宣谕通透豁达,卑职钦佩万分。”
孙知诲摆了摆手:“杨都尉,某这个人有个好处,不贪心。你知趣,某也知趣。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某。”
杨逍起身拱手:“多谢宣谕。”
回到宅院,李昭正在书房等他。
“杨都尉,郑世伯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李昭眼中闪着光,“明日去见圣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