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的密报三天一送。
丞相府新换的护院查清了——四人有草原部落的刺青,是北元暗桩。焚毁的文书只截回一片,但“调北元铁骑三千”这几个字都够立案了。
林易不急。通敌叛国的账,胡惟庸自己会越记越厚。
坤宁宫那边,马皇后能下床走两步了。
老朱心情好得很。
好到什么程度——批奏章的时候朱笔多蘸了三次墨,“准”字比平时大了一圈。太监们私下传,陛下今天连驳回的奏折都没摔。
洪武朝的稀罕事。
午后,朱元璋把林易叫到御书房。
正常时间叫的。卯时之后,申时之前。规规矩矩。
老朱坐在龙案后面,手里转着朱笔,一副要做好人的架势。
“林易。”
“臣在。”
“皇后的命是你救的。天大的功劳,朕不能不赏。”
朱笔往笔架上一搁,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朕准备擢你为正四品佥都御史,入都察院主事。”
正四品。连跳数级。
放在洪武朝,这种升迁速度只有开国功臣才有过。
林易站在龙案前,手里端着自带的茶壶,脸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臣谢陛下美意。”
老朱满意地点了点头,手伸向桌上拟好的任命诏书——
“但臣不要。”
手停在半空。
“……什么?”
“四品佥都御史,臣不要。都察院的差使,臣也不接。”
安静了三息。
老朱把手收回来,十指交扣放在桌面上。
“你嫌官小?”
“不是嫌官小。是结构性问题。”
“什么结构性……说人话。”
“都察院归谁管?”
“朕管。”
“日常呢?”
老朱顿了一下。
日常事务逐级上报,经六科给事中审核,再由中书省汇总——
中书省。
丞相。
胡惟庸。
“陛下明白了?”林易语气平淡。“臣进了都察院,品级再高也是体制内的棋子。弹劾谁、查谁,先过六科,再过中书省。胡惟庸一句‘于制不合’,折子都能压三个月。”
“三个月后,该毁的证据毁了,该跑的人跑了,该死的证人死了。”
老朱没接话。
这话太对了。
老朱自己就被中书省的文牍流程卡过,不止一次。想查一个地方官的账,批示下去三个月没回音。一问——折子在中书省积压的公文堆里排队,排到了第一百三十七位。
“那你想要什么?”
林易从袖中抽出一份折了三次的文书,展开,铺在龙案上。
标题:《关于设立大明企业管理监察办公室的请示》。
老朱低头扫了一眼。
“企……管办?”
“全称太长,叫企管办就行。”
林易拿起炭笔,直接在龙案上画起了组织架构图。
“核心四条——”
“第一:企管办独立于六部、都察院、中书省之外,不受任何现有衙门节制。只对陛下一人负责。”
老朱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二:有权随时抽查、考核一品以下所有在职官员。无需报批,无需知会,直接上门。”
眉毛又动了。往上的方向。
“第三:考核不合格者,当场停职、降级、罚俸、移交刑部。情节严重——”
林易停了一下。
“——就地免职。物理意义上的。”
老朱坐直了。
第四条老朱已经等不及了。
“第四:企管办不设品级,只设权限等级。主任由陛下直接任命,挂‘钦差督办’衔,持特制腰牌,见官大三级。”
组织架构图画完了。
最顶端一个方框写着皇帝/董事长。紧挨着下面是企管办。再往下才是六部、都察院、中书省。
老朱盯着那张图。
当了六年皇帝,烦的就是文官抱团。查张三,张三的座师是李四,李四跟王五是同年,王五的门生遍天下。一动一个牵一串。锦衣卫能监视能抓人,但不懂政务,查不了账。都察院懂政务,可都察院的人自己就在那个圈子里。
自己人查自己人。
现在林易要给老朱另搭一套——绕过所有中间环节,皇帝直管基层,中间不隔人。
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准了。”
这两个字说得比批双休制爽快一百倍。
——
翌日,早朝。
朱元璋没等百官行完礼就开了口。
“传旨——即日起设大明企业管理监察办公室,直属御前,独立运作。以审计司林易为主任,授钦差督办衔,赐特制腰牌,有权抽查考核一品以下所有官员——”
话没说完。
胡惟庸出列了。
“陛下!”
二十年朝堂功底,每个字落得四平八稳。
“臣有异议。此举于祖制无据,于法理无凭。设一衙门凌驾六部之上,置中书省于何地?置百官颜面于何地?”
往前一步。
“此乃颠覆祖制,祸国殃民。”
话音落地,二十三名官员齐刷刷出列。
“臣等附议!”
二十三个。都是胡惟庸的人。排练好的。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扫了胡惟庸一眼,又看了看那二十三个人。
“说完了?”
“陛下三思!”胡惟庸跪下去,笏板举过头顶。
朱元璋转头。
林易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茶壶搁在脚边,双手拢在袖中,正在打哈欠。
哈欠打完,慢悠悠开口。
“胡丞相说得对。”
百官一愣。
胡惟庸也一愣。
“祖制确实没有企管办。”林易点了点头。“就像祖制也没有丞相克扣北疆军饷三十七万两的先例——毛骧那边刚好查到了流水账,改天给陛下过目。”
殿里一下没了声。
胡惟庸的脸僵了整整两息。
“你——”
“别急,这个改天细聊。”林易冲他笑了笑。“今天先说正事。”
转向朱元璋,拱手。
“陛下,臣没什么补充的。丞相不同意很正常——被考核的人,没有喜欢考官的。”
朱元璋站起来。
“传旨。企管办即日设立,林易任主任。赐金丝楠木腰牌,刻‘钦差督办’四字。调拨内帑白银五千两为初始经费。”
顿了一下,看着跪在地上的胡惟庸。
“丞相的异议——朕知道了。驳回。”
胡惟庸跪在原地,脊背僵直。
左手在袖子里攥成拳,攥得骨节咯吱响。
---
散朝。
消息还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京城。
六部衙门全慌了。
户部有人悄悄打开锁着的柜子,翻出三本账册塞进炭炉。火苗蹿起来,满屋纸灰味。
工部新任尚书连夜把书房的字画摘了——全是外地官员送的。
兵部一个郎中回家关上门,把地窖里埋的两坛银子挖出来,驴车连夜拉到城外亲戚家。
刑部没人动。被林易查过一轮了,该烧的早烧完了。
整座京城的官宦人家,一夜之间烟囱冒烟的比平时多了三倍。巡夜火甲以为哪里走水,挨家挨户敲门——家家户户都说是在烧废纸。
——
丞相府。子时。
书房从里面锁了。窗户用厚布遮死,蜡烛只点一支。
胡惟庸坐在案后。
面前跪着三个人。
江南铁手门掌门。洛阳夜枭会执事。
第三个人没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半吊子。
半吊子进门的时候,铁手门掌门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纯是本能。
胡惟庸的声音很轻。
“价钱不是问题。”
桌上一只檀木匣子打开,码着整整齐齐的金叶子。一千两黄金。
“三天之内——我要林易死。”
半吊子始终没出声。
站起来,取了匣子,退到门口。
停了一下。
“三天太长。明晚够了。”
门开了又关。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一丝响动都没留下。
胡惟庸独自坐在烛光里。
桌案底下,胡惟庸的腿在抖。
赌赢了,林易的脑袋明天摆在这张桌子上。
赌输了——
不敢往下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