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站在长街上。
飞鱼服后背的金线绣磨烂了,碎屑沾着灰,金不金土不土。乌角带歪到肋骨,麒麟补子裂了道口子。
嘴角有血。刚才砸地面磕的。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脊背硬撑着挺直。
二十年跟着朱元璋杀出来的人,身上可以脏,骨头不能软。
“林易。”
嗓子又哑又涩,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死紧。
“锦衣卫奉的是皇命。天子亲军,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他抬起右手。手在抖,但指的方向很准——正北。皇宫。
“没有陛下的圣旨,你凭什么夺锦衣卫的权?你算什么东西?”
一百一十二个锦衣卫虽然拔不出刀、使不上劲,但听到皇命二字,腰杆子多少又直了几分。
天子亲军四个字,搁在大明比什么都好使。
林易站在台阶上。
听完了。没急。
毛骧这架势,活脱脱一个连续三个季度垫底的部门经理在拍桌子——我是董事长招的人。
“毛指挥使。”
声音慢吞吞的。
“搞清楚一件事。不是我夺你的权。”
他从袖中掏出那个太阳能计算器。巴掌大,塑料壳,晨光一照,屏幕亮了。
“是你们安保部门暴力执法的客诉率严重超标,被大明集团总部系统自动封禁了。”
计算器举起来,朝着毛骧晃了晃。
“现在锦衣卫全员待业。没有工资。没有食宿补贴。没有年终奖。出门不得佩戴任何武器。”
顿了顿。
“换句话说——下岗了。”
一百一十二张脸的颜色同时变了。
林易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计算器的按键声在晨风里很脆。
啪。啪。啪啪啪。
“来,算账。”
语速快了。嫌对面理解得太慢。
“企管办门前青石板,损毁三块。工部报价,每块含运费、人工、铺装,十二两。三块,三十六两。”
啪。
“企管办注册铜牌,被利刃损毁。工部特铸,含模具费、铜料、工时,八十两。”
啪。
“在册公务员钱某,被非法拘押并致伤。误工费按户部六品文吏日俸折算,每日一两二钱。医药费、精神损失费——”
他扫了一眼地上钱小吏膝盖上干掉的血。
“二百两。”
啪啪啪。
“封街扰民。卯时正是早市,企管办所在长街登记商铺四十七户。按日均营收折算,停业损失——”
啪。
“六百两。”
毛骧脑袋嗡嗡的。
“你——”
“没说完。”
手指没停。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在跳。
“出动缇骑一百一十二人。马匹过百。按兵部调拨标准,每骑出勤含草料、马掌磨损、人员口粮,折合三两。一百一十二骑,三百三十六两。”
计算器翻过来,屏幕朝着毛骧。
“以上合计——”
**1,252两。**
林易摇了摇头。
“不够。”
又按了几下。
“非法拘禁朝廷在册人员,按《企管办安保违规处罚条例》,基础罚款五百两。暴力抗法,加罚五十个百分点。”
啪。
**合计:2,003两。**
“凑个整。”
计算器揣回袖子。
从徐妙云手中接过一张纸。早就写好的。毛笔字,工整,右上角盖着企管办的铜印。
走下台阶。
一步。两步。
走到毛骧面前。
毛骧后退了半步。身体跟脑子不在一个频道上。
林易抬手。
把那张纸贴在毛骧脑门上。
啪。
纸糊了浆糊。贴得很牢。风吹不掉。
“两千两。三天内交清。”
拍了拍毛骧的肩膀,力道不大,毛骧的膝盖弯了一下。
“交不上?全员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后果参阅《大明员工手册》第九章第三节——”
凑近一寸。
“物理裁员。”
毛骧想伸手撕。手抬起来了。没劲。
纸粘在额头,风一吹底边翻起来,正好盖住右眼。
一百一十二个锦衣卫看着自己的指挥使脑门上贴着白纸,站在大街中央。
没人敢笑。但有人的嘴角在抖。
“撤。”毛骧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四个校尉架起他。一百一十二匹马掉头。
马蹄踩在满地的面条上,噗叽噗叽。
绣春刀插着没法拔,缇骑过境那股子煞气全散了。就剩蹄铁声,还有风里飘过来的碱水面条味。
毛骧骑在马上。纸还贴着。不想撕是假的——手抬不到额头。
满街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
有人看清了毛骧脸上那张白纸。
一息。两息。
巷子深处,有人点了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
没人出来认。鞭炮声从东头传到西头,一阵接一阵。
---
企管办内堂。
林易坐回椅子上。
保温杯的水凉了。没喝。
徐妙云站在桌边,把所有数字重新誊抄一遍,归入卷宗。
笔尖停了一下。没抬头。
“两千两,锦衣卫掏得出来?”
“掏不出来才有意思。”
她没接话。
从入职到现在,她见过林易怼文官、怼勋贵、怼六部尚书、怼开国首辅。但那些人再硬,也是文人,是臣子。
今天他摁的是天子的刀。
卷宗合上,铜扣扣死。手没抖。
---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毛骧跪在金砖上。
额头上浆糊泡了半天才揭掉一半,留了一圈白印子。飞鱼服前襟的灰都顾不上掸。
“妖法!那姓林的用了妖法!全员的刀拔不出,弩箭变成面条,臣一身功夫全废——”
他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响。
“臣恳请陛下调禁军,诛此妖人!”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没说话。
从头听到尾。中间有几个细节反复确认了两遍。
然后只追问了一件事。
“他最后说了什么?原话。”
毛骧咽了口唾沫。
“他说……'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不管明面上的那位,还是暗地里那位'——”
朱元璋的手按在扶手上。指甲陷进了木头里。
暗地里那位。
影卫的事,林易已经摸到了。
偏殿的烛火晃了一下。
“来人。”
声音平得听不出什么。
刘和从角落里滑出来。
“调禁军。三百人。”
“陛下——”
“朕亲自去。”
朱元璋站起来。龙袍下摆拖在金砖上,沙沙的响。
“传甲。”
三百禁军在午门列阵。铁甲长戟硬弓,都是阵斩过北元骑兵的老底子。
朱元璋换了甲。这副甲十年没穿了。牛皮内衬勒得紧。
刘和的话还没说完。
午门外,马蹄声响了。
不是禁军的。
一个人。一匹马。
从宫门外的御道上,慢悠悠走过来。
没穿官服。青色长袍,袖口卷着,腋下夹着一份牛皮卷宗。保温杯挂在马鞍上,随着马步一晃一晃。
林易。
骑着一匹借来的驿马,大摇大摆走上了通往午门的御道。
朱元璋站在午门城楼上。三百禁军铁甲在身后待命。
他低头。
林易抬头。
两个人隔着午门的门洞对视。
林易举起手里那份牛皮卷宗,朝城楼上晃了晃。
“陛下——”
声音在午门甬道里来回撞。
“别急着杀我。先看看这个。”
拍了拍卷宗封面。
“您的锦衣卫——欠了企管办两千两。”
顿了一下。
“这笔账,得您签字。”
城楼上,风灌进来,吹得朱元璋的甲叶片哗啦啦响。
他的手按在佩刀上。
没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