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雨,一直下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大阪的天空像覆着一层潮湿的灰布,光线久久浮在云幕后面。
三菱银行的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走脚步声以后,余下的空白被拉得格外漫长。
宫泽惠子来到会议室时,桐生也哉已经在里面了。
或者说,他一晚上就没有离开过办公室。
桐生也哉依旧穿着平日那身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乱,神情与往常相差无几。
两个人的目光轻轻碰了一下。
昨夜的一切,都沉在彼此心里。
会议室里留着彻夜未散的咖啡味。
长桌一侧,资料堆得很高,几份担保关系图摊开在桌面上,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
千早百合靠在靠窗的长沙发上,身上搭着一件深灰色外套,睡得很浅,眉心却还锁着。
山田正和也坐在另一边的椅子里,安详沉睡。
宫泽惠子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桐生也哉看了她一眼,声音也跟着压低。
“让他们先睡一觉,后面还有得忙。”
他说完,把手边整理好的三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示意她坐过来。
宫泽惠子走到他对面坐下。
桌上那三份文件分别夹了不同颜色的标签。
蓝色是住友方面送来的会议说明和窗口确认草案,黄色是六甲高尔夫开发的财务摘要,红色则是昨夜他们连夜比对出来的疑点页。
桐生也哉的指尖落在最上面那份蓝色文件上。
“先把今天的目的说简单一点,住友今天开的,名义上是六甲融资展期的说明会,实际上是走程序。”
“银行先定程序,再定责任。程序一旦按他们的意思写进记录,后面的按照记录进行行动。”
“所以你今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破坏这个程序,决不能让住友银行通过六甲高尔夫的续贷申请。”
“不然宫泽集团持续失血,三菱银行也会因为宫泽观光的输血而面临八十亿的债权风险。”
“从这个角度来看,三菱银行跟宫泽集团的利益是一致的。”
桐生也哉缓缓说着这场说明会的问题所在:
“但住友银行的利益则相反,他们即使知道六甲的经营不善,知道六甲的两本账,但考虑到宫泽集团给六甲输血的可能性,他们反而会站在宫泽原的那一边。”
“所以,你今天要打的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硬仗。”
“关键点有这几个:”
“首先,绝不能让会议记录变成‘宫泽原代表宫泽家’,否则主语一变,后面的口径就都会跟着变。”
“你要让他们写清楚,宗家认为资料有问题,宗家拒绝签字。”
“无论宫泽原和住友银行那边如何施压,都牢牢记住这一点。”
“六甲不死,死的就是整个宫泽集团。”
宫泽惠子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桐生也哉讲完关键点,看了眼时间,便开始和宫泽惠子预演等下说明会上可能会出现的一些问题。
很快,来到预定时间。
……
周三上午八点四十分。
中之岛,住友银行大阪本店前。
雨已经停了,天色却仍旧阴沉,整栋红砖与灰石砌成的银行大楼,在这样的天气里显得格外肃穆。
门前黑色轿车来来往往,西装革履的行员进出如梭,连门口铜制旋转门的光泽,都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意。
宫泽惠子从车上下来,轻轻呼了口气。
她回过头,看向那辆深蓝色的本田。
山田正和、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依次下车。
三菱银行作为住友银行的对手行,他们显然不能在人家开重要说明会的时候随意跟进去。
不然那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所以他们只能陪宫泽惠子走到台阶下。
山田正和整理了一下领带,低声道:
“宫泽小姐,记住预演的内容,千万不要被带着走。”
“是。”
千早百合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小纸条,递到她手里。
上面写着一串寻呼机号码。
“这是寻呼机号码。”
千早百合看着她,语速很快:
“如果里面情况失控,你就借口去洗手间,让住友前台总机帮你呼这个号码,留言住友总机号码和‘至急’。五分钟内,我们会打回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千万不要硬撑。”
宫泽惠子把那张纸条攥进掌心,轻轻点头。
“我明白。”
桐生也哉站在最后,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神色很平静。
他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站在那里,就足以让宫泽惠子安心。
宫泽惠子对他笑了笑:
“进去了。”
桐生也哉点点头:
“加油。”
“好。”
说完,她转过身,朝住友银行的大门走去。
住友银行本店,七楼,大会议室。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宫泽惠子的脚步还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比她想象中人更多。
长桌主位上坐着住友银行本店营业第二部的次长与审查役,旁边还有法人营业课长、法务担当。
靠另一侧,则坐着宫泽集团的几位老董事——
神谷、松原、井上,还有一位平时极少出面的监查役。
而宫泽原,就坐在这些人之间,像是早已替她把位置安排好了一样。
宫泽惠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得多。
“惠子,来了。”
宫泽原抬起头,笑得一如既往地温和:
“坐吧,大家都在等你。”
那张空出来的椅子,正好在长桌另一端,既远离住友银行的人,也远离宫泽集团的几位大董事,像一个被单独摆出来接受审视的位置。
宫泽惠子走过去,安静坐下。
背脊挺直。
双手交叠放在桌下,指尖却已经交错在一起。
住友银行一名审查役先开了口,语气客气而疏离:
“宫泽小姐,今天请您过来,主要是就六甲高尔夫开发项目融资展期事宜,做最后的事实确认。”
“若没有重大异议,住友方面希望能尽快完成内部结论。”
宫泽惠子点头。
“明白。”
“惠子啊。”
但也就在这时,宫泽集团最有威望的一位董事,神谷裕太郎说话了。
他坐在宫泽集团董事席的中间位置,花白的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眼角深刻的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纹丝不动。
他的神色看上去亲切和蔼,但宫泽惠子深知,这位生于大正世代的战前派,是绝不会给她这种女性继承人好脸色的。
果然,神谷裕太郎一开口,便给宫泽惠子带来十足的压力:
“老夫就直说了。”
“其实让你一个小女孩做社长,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是不太满意的,但碍于你父亲的恳求,我们便也就认下了。”
“昨天集团内部说明会的事情老夫已经听说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允许一个女孩当社长,但她的存在决不能阻挡集团的发展。”
“不然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算拼了老命也要把她拽下去。”
“惠子,你能明白老夫的意思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