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
夜色沉沉,压得极低。
远处的万魔渊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的轰鸣,那是被封禁的魔源仍在挣扎,不甘,却无力。
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高一低,轻轻晃动。
棠宁盘膝坐在矮榻上,双目微阖,掌心向上置于膝头。
母玉悬浮在她胸口前方,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灵力如细丝般从玉中涌出,缓缓流转过她全身。
她在调息。
这几日她每日都会以圣女秘法温养母玉、修复自身经脉,虽恢复得慢,但比之初时已好了许多。
棠宁清楚,这点速度远远不够。
明日若是进密道、闯石殿,等待她的将是一场恶战。即便灵力恢复十成,也不足以与魔珠对抗。可老天根本不会给她那么多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摒除,专心引导灵力在经脉中运转。
帐帘掀开,朱净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劲装,肩头还沾着夜露,眉宇间带着疲惫。可那双眼睛一看到棠宁,便柔和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轻轻走到榻边坐下,静静看着她。
母玉的金光映在棠宁脸上,将她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色。她面色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生气。
朱净的目光从她的眉心流连到下颌,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又像是在将这副画面刻进心底。
这样的时刻,他不知道还能有多少次。明日进了密道,生死难料。他能做的,就是在还能看见她的时候,多看她几眼。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棠宁收功。母玉落回她掌心,金光收敛。
她睁开眼,看到朱净正望着自己,唇角微微弯起:“啊净,何时回来的?”
“刚回来片刻。”朱净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今日调息,灵力可稳?”
棠宁将母玉收回怀中,垂眸掩去眼底虚浮,语气故作轻稳:“已无大碍,明日应战,足够。”
朱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唇角,却没有接话。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一下一下踩在夜色的心口上。
朱净开口:“我们可以不去。”
他说得很轻,像是一时失控的呢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是北平王,守卫家国,从不畏惧任何强敌。可此刻,他却说出了一句“我们可以不去”。这句话若是被风随听见,怕是会以为自家王爷中了邪。
可棠宁知道,他不是怕。
他只是怕失去她,怕这一去,便再无归期。
棠宁摇头:“魔源不毁,冥苍不除,魔气迟早会冲破封禁。”
“可本王不想拿你的命去赌。”朱净声音发紧,带着难掩的急切与慌乱。
棠宁伸出手,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他的手指冰凉,关节泛白。
“啊净。”她轻声唤他,“你我一同历经生死,闯过无数险境,又有几次是十拿九稳的?”
朱净沉默。
他当然记得。
那些并肩赴死的过往,那些险些永别的绝境,桩桩件件,无一次十拿九稳。
可前世,他曾眼睁睁失过她,那份痛,刻入骨髓。
“没有一次,是不是!”棠宁替他说完,“可我们依旧一往无前,只因身后有万千百姓,有要守护的家国。”
她顿了顿,握紧他的手。
“这一次,也是一样。”
朱净松开拳头,反手将她的手包在掌心。
“那好。”他声音沉了下来,“去可以,但宁儿必须应允本王一件事。”
“何事?”
“入了密道,无论何时,都不许挡在我前面。”
棠宁弯起唇角:“那阿净也应允我一件事,无论何时,都不许丢下宁儿一个人去送死。”
朱净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棠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帐帘外,亲卫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灵参汤正要进去。那是归特意交代的,说是给棠宁温养经脉用的。
风随听到里面低低的说话声,止住了亲卫,低声说:“等会儿再送。”
亲卫不解:“一会就凉了。”
风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凉了再热。”
亲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风随靠在帐外的旗杆边,仰头望了望天。
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昏暗中。他握着刀柄,指节微微泛白。
明日,王爷要进密道。可王爷让他守在外面,风随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王爷不想让他去送死罢了。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不知道是在骂谁。
远处,归坐在营帐顶上看月亮。他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壶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容铮从下面经过,只瞧见半空里悬着一只酒壶,晃晃悠悠,不用想也知道是归,没好气地说:“大半夜的,你不去歇着,跑上面吹什么风?”
归低头看了他一眼,晃了晃酒壶:“小爷我在赏月。你管得着?”
容铮懒得理他,正要走,又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问:“明日进密道,你有几成胜算?”
归收起嬉皮笑脸,淡淡道:“五成。”
“才五成?”容铮皱眉。
“冥苍盘踞万魔渊数千年,根基深厚,我们此番是在他地盘上硬碰硬,能有五成胜算,已是不易。”归灌了一口酒,“不过……”
“不过什么?”
归低头看着中军帐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嘴角微微翘起。
“不过有那两个人在,五成可变为十成。”
容铮循着话音望向那处灯火,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归又灌了一口酒,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嘟囔道:“这一局,可别输啊。”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五成已经是往高了说的。冥苍的修为深不可测,万魔渊又是他的老巢,再加上那颗魔珠的加持。他们这一去,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可归没有说出口。
他是天地灵物,见过太多生死离别。但他从朱净和棠宁身上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他以为早就看腻了,却在此刻依然觉得珍贵的东西。
那东西,叫“不退”。
中军帐内,烛火渐渐暗了下去。
朱净坐在棠宁榻边的矮凳上,靠着柱子闭上了眼。棠宁侧躺在榻上,看着他疲惫的侧脸,伸手轻轻拉了拉他垂落的外袍,替他搭在膝上。
朱净没有醒,只是眉心那道浅浅的“川”字,似乎舒展了一些。
棠宁望着他的脸,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时候他在听松阁抚琴,一身白袍,冷得像一座雪山。那时她以为这个人不会有任何表情,更不会笑。
可后来她发现,他会皱眉,会叹气,会在她受伤时红了眼眶,会在她睡着时轻轻替她盖好被子。更会为她霸道护短,强势宣示。他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藏在一言一行里。
她鼻尖一酸,伸出手指,轻轻描摹他眉骨的轮廓。
“阿净。”她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朱净睫羽微颤,睁开眼。
他低声开口:“看这么入神,本王有那么好看?”
棠宁指尖顿住,瞬间慌了神,忙收回手:
“阿净,你何时醒的?”
“从宁儿偷偷看本王”,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看的入迷时,便醒了。”
“我哪有偷看,我的阿净那么好看,当然要光明正大看”。棠宁抬眸望着他,眼尾微弯。
朱净垂眸望着他,心头微微发涩,随即扣住她的腰,俯身覆在她身上。
烛火摇曳,两人呼吸相缠,气息交混,影子紧紧叠在一处。
“宁儿,”他眼底泛红,喉间发哑,“这两世能与你并肩相守,本王无憾。”
棠宁泪珠在眼底打转,指甲深深嵌入他的后背:“阿净,我们不止前世今生。”
朱净将她扣得更紧,喉间哽咽,强忍着泪意。“生生世世,本王都要寻到宁儿,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棠宁泪珠滑落鬓角,字字滚烫发颤:“今生,来世,生生世世,宁儿都只跟着阿净。”
他重重吻住她的唇,辗转厮磨。
帐内唯有绵长的呼吸、细碎的衣料摩挲声,混着压抑却深情的低喃。
缠缠绵绵,从烛火正盛直到灯影渐斜,温存不知持续了多久。
这一刻,他们不是北平王与圣女,不是背负家国重任的棋子。
只是朱净,只是棠宁。
是两世轮回,骨血相融的爱人。
———
密林
万魔渊的另一侧,密林深处,影月独自坐在一棵古树的横枝上。
他望向那顶中军帐。
帐中烛火未熄,他知道,里面的人并未安睡。
“阿姐。”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连树叶都未曾听见。
他指尖轻轻敲着树干,一下,一下,极有规律。
冥苍的杀阵,他见过。
三千年前,冥苍曾在他面前展示过那座阵法的雏形。那时候他并未在意,以为不过是冥苍的雕虫小技。
可如今千年过去,那座阵法不知被冥苍完善了多少倍,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此番,他必须早做准备。
他从袖中取出传讯魔符,掌心魔力缓缓注入。玉符亮起发出幽黑魔气。
片刻之后,魔符震颤,一道低沉冷稳的声音响起。正是玄朔。
“尊上。”
影月沉声道:“石殿杀阵,你知晓多少?”
玄朔沉默了一瞬,声音再次响起,压得很低:“万魔噬魂阵。冥苍只等朱净和棠宁踏入石殿便会启动。此阵专噬神魂,入者神魂俱灭,绝无生路。”
影月的眸光微微一沉。
“尊上,”玄朔急促起来,“属下被困渊内,无法脱身,只能冒死告知。”
他顿了顿,继续道,“属下追随冥苍数千年,替他做了许多事。可这些年,属下看着他一步步走向疯狂,看着忠心耿耿的部下一个个被他推出去送死,属下不想死,可也不想再替他做恶了。”
影月只说了一句:“等这一切了结,本尊留你性命。”
魔符那头一声“多谢尊上”传来,魔符随之一暗,联络中断了。
影月将魔符收回袖中,立起身。
“明日。”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沉淀了千年的决绝。
风,从万魔渊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阴冷沉郁。
他静立了许久。
千年前的那笔账,拖得太久了。
他低下头看向摊开的掌心,空空如也,一如这三千年孤寂岁月。
闭上眼睛,想起阿姐,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是漫长岁月里唯一暖意。
他睁开眼,最后看了一下远处中军帐。
烛火已经熄了,他知道阿姐已经歇下了。明日战局凶险,能得片刻安稳,便是片刻。
夜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
中军帐内
棠宁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北平王府,站在正院的廊下,看着院中兰草。兰叶舒展,素花清雅,风一吹,淡淡幽香浮动。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兰叶。
指尖刚触到叶片,便化作一滴血。
棠宁猛地惊醒。
帐中很暗,只有烛火发出微弱的光。她喘了几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宁儿,可是魇着了?”朱净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棠宁转头看他,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望着她。
“做了个梦。”她轻声说,“不甚吉利。”
朱净没有追问梦境,只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梦镜皆为虚妄,不必忧心。”
棠宁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心绪渐渐平复。
“阿净。”她轻声唤他。
“我在。”
“待此事了结,我们回到王府后,在正院多种几株兰草,可好?”
朱净垂眸望着她,微微挑眉:“怎会忽然提起这个?”
棠宁没有细说缘由,只静静道:“我想日日闻得满院兰香。”
朱净指尖轻轻拢住她:“好。宁儿想种多少,便种多少。”
棠宁弯起唇角,不再多言。
她知道,这承诺未必能兑现。明日踏入密道,生死难料,能不能安然归来都是未知。可她仍想听他应一声好。
纵然只是一句宽慰,她也甘愿信。
帐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营帐声声作响。
远处万魔渊方向,那低沉的轰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地一片死寂,静得反常,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默。
归从母玉中化形而出,无声地落在帐外。
他望着万魔渊的方向,眉头紧锁。
“要来了。”他低声说。
无人听到。
只因这一刻,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破开了夜色。
寅时,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