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辗转,一晃便是三年。
江南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才入三月,溪边的柳树便抽了嫩芽,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便漾开一圈圈涟漪。
这一日天色晴好,日光和煦,微风不燥。
朱净一早便起了,在院中练剑,待棠宁梳洗完毕,乳母已将出门一应物件打理整洁。
“今日去何处?”棠宁抱着兰儿走出房门,见收拾妥当,忍不住笑。
“郊外。”朱净接过女儿,兰儿立刻伸手揪住他的衣襟,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爹爹爹爹”。
“听说城南桃花开得正好。”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儿,“兰儿念叨了好几日要看花花。”
棠宁看向兰儿,小家伙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兰儿要看花花!要看好大好大的花花!”
“好,去看花花。”棠宁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鼻尖,兰儿便咯咯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牙牙。
———
月牙湖
城南的湖不大,藏在两座矮丘之间,当地人唤作“月牙湖”。湖形弯弯如新月,岸边遍植桃柳,春日里花开水暖,常有成双成对的天鹅游弋其上。
从净宁院到月牙湖,要走小半个时辰。
兰儿一开始还愿意自己走,迈着两条小腿,跑在父母前面,时不时蹲下来摘一朵野花,举过头顶回头喊:“娘亲你看!花花!”
棠宁便笑着应:“好看,兰儿摘的花最好看。”
可走了不到一半,小家伙便走不动了,伸着两条手臂朝朱净撒娇:“爹爹抱,兰儿腿腿疼。”
朱净俯身将女儿抱起,稳稳托在臂弯里。兰儿窝在他怀中,瞬间眉眼雀跃,小手攥着刚摘的野花,一下下轻轻碰在他肩头。
朱净神色从容,任由她撒娇玩闹。
棠宁走在身侧,望着他衣襟边沾着的细碎花瓣,唇角忍不住弯起笑意。
“阿净,身上都沾满花香了。”
朱净侧眸望她,唇角微微扬起:“能让宁儿和兰儿欢喜,便值了。”
棠宁眸光轻软,别过头去,假装看路边的桃花。
他们行至湖边,眼前豁然开朗。
一弯碧水静卧山间,湖面澄澈如镜。
数对白天鹅游在水上,两两相依,它们时而交颈相贴,时而并肩游弋。
岸边青草如茵,零星开着野花,几只蝴蝶翩翩飞舞。
兰儿从朱净怀中滑下来,迈着小腿跑到湖边,蹲在青石旁,小脸凑近湖面,看得目不转睛。
“爹爹快看!”她回头喊,声音又脆又亮,“这些天鹅一直挨在一起!”
朱净走到她身后,俯身护住她的肩头。
“它们在做什么呀?”兰儿仰着小脸问道。
“在相伴。”朱净轻声应答。
兰儿歪着脑袋想了想:“相伴是何意呀?”
棠宁走过来,在女儿身侧俯身,柔声道:“相伴便是,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兰儿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又问:“那爹爹和娘亲也是相伴吗?”
棠宁怔了怔,抬眸看向朱净。
朱净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日光在他们之间流转,湖风轻拂,吹起棠宁鬓边的碎发。
“是。”朱净开口,声音笃定,“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兰儿尚不明白“生生世世”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爹爹看娘亲的眼神,和看别人时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三岁的她说不出,却莫名觉得开心。
她咧嘴笑了,伸出小手拽住棠宁的衣角,又拽住朱净的衣摆,把两个人往一起拉。
“那兰儿也要!”她仰着脸,奶声奶气,“兰儿也要与爹爹娘亲一直在一起!”
棠宁眼眶微热,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
朱净长臂一伸,将母女俩一同拢住。
湖风轻柔,日光和煦,天鹅成双游过水面,身后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棠宁望着湖中相依的白鹅,眉眼间漾开一片温柔。
她轻声吟道:“交颈何辞万里游,碧波缱绻映仙俦。”
朱净立在她身侧,目光从女儿身上收回,落在她脸上,缓缓接道:“双栖素影忘尘陆,六出琼花许白头。”
兰儿小手挠了挠鬓边,仰头发问:“爹爹,你们所言又是何意呀?”
朱净低头看她,唇角微扬:“在说,爹娘会一直陪着兰儿。”
兰儿满意了,从朱净怀里挣脱出去,跑到湖边捡石子去了。
朱净看着女儿在岸边捡小石子的背影,忽然开口:“宁儿。”他顿了顿,“万般情愫,皆融进诗里。”
棠宁迎上他的目光,浅浅含笑:“历经浮沉,年年所想,唯有眼前人。”
朱净眼底盛着数不尽的柔光。
他拢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兰儿捡了一捧石子,兴冲冲地跑回来,摊开小手:“爹爹你看!兰儿捡了好多的石头!”
朱净垂眸看去,女儿手心沾着湿意的石子,眉眼漾开温和笑意,柔声开口:“我们兰儿真厉害,捡的石头这般好看。”
兰儿得到夸奖,愈发高兴,又跑去找更大的石头。
日头渐渐升高,湖面上的天鹅游到了对岸。
棠宁从食盒里取出茶水与糕点,在湖边寻了块平整草地,铺开帕子摆好糕饼。
兰儿玩得倦了,坐落在帕子上,抓起一块桂花糕便往嘴里送,嘴角还沾了不少碎屑。
“慢些吃,没人同你争抢。”棠宁无奈地替她擦拭嘴角。
兰儿吃完一块,又伸手去够第二块,够不着,便朝朱净撒娇:“爹爹,兰儿还要。”
朱净捏起糕点递过去,她却不伸手接,只仰着小脸张嘴等着投喂。
朱净挑眉,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将糕送到她嘴边。
兰儿大口咬下,含混不清地说:“爹爹最好了。”
棠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
———
日影西斜时,一家三口才踏上归途。
兰儿玩累了,扑在朱净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已经睡熟了。小嘴微微张着,脸颊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棠宁走在朱净身侧,时不时侧头看一眼女儿。
“今日兰儿玩得很是尽兴。”她轻声说。
朱净微微颔首。
“日后便常带她出来散心。”
棠宁抬眸看他,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眉眼间的冷厉早已被这三年的烟火气磨得温润。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京城,他是高高在上的北平王,是朝堂上令人生畏的铁血战将,是一言一行都能掀起风浪的权臣。
而此刻,他只是一个抱着熟睡女儿、牵着妻子手的寻常夫君。
她微微收紧了手指。
朱净即刻察觉,垂眸轻声问询:“怎么了,宁儿?”
棠宁摇了摇头,眉眼弯起笑意:“只想这般,一直牵着阿净。”
朱净看了她片刻,没多言语,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晚风轻拂,送来远处人家的炊烟气息。
净宁院的兰草,在暮色里轻轻摇动,在等他们回家。
身后,月牙湖的水面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天鹅成对游向湖心,慢慢消散在粼粼波光里。
诗句余韵,还回荡在春风中——
交颈何辞万里游,碧波缱绻映仙俦。
双栖素影忘尘陆,六出琼花许白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