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苦剑横斩过来的时候,苏意没有闪。
八极撑锤正面硬接。
拳剑相撞——当的一声,矿渣地面震裂一圈蛛网纹。
苏意右臂魂晶痕迹在接触瞬间骤然暗了一截,魂力被抽走了一半。
不是被抵消,是被吸走了。
拳劲本身打在了剑身上,但拳劲里承载的东西——扛水泥时腰快断了也咬牙顶住的那股狠劲,送外卖被骂两小时不能还嘴时咽下去的那口血腥气,工地受伤不敢吭声躲在工棚里自己贴膏药的隐忍——全部被灭苦剑吸了进去。
剑锋吸收了这些苦之后,暗红色的光芒骤然暴涨,剑身上的三千魂晶钉残渣碎片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三千个矿奴在同时叹气。
剑变得更锋利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锋利,是“苦”的浓度更高了。
灭苦剑吃饱了。
姜丹青第二剑紧随而至。
没有蓄力,没有剑招,就是简单粗暴的竖劈——但这把巨剑本身的重量加上刚吸收的苦之力,劈下来的速度快到空气被压出一声爆鸣。
苏意侧身。
不是后退。
是滑倒。
田哑巴给他的那把豁口大锤还挂在腰间,锤头重量在侧身时把重心带偏了一寸。
脚底板踩在矿渣地面上,那些常年累积的矿渣粉末像一层细砂,摩擦力瞬间归零——他整个人滑了出去。
姿势很难看,和矿工在井下踩到碎矿滑倒时一模一样,手撑地,膝盖磕在矿渣上,骨甲刮过地面拉出一串火星。
但这一滑刚好躲过了灭苦剑的第二斩。
剑锋贴着他耳廓劈下去,惨白色的炼火烧焦了他鬓角一缕头发。
剑刃砸在地上,矿渣地面被劈出一道三尺长的深沟,沟壁被炼火烧成了焦黑色。
苏意单膝跪地,右掌撑在矿渣上。
掌心硌到一块碎矿石,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但他没有马上站起来——因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矿坑。
是工地。
前世在工地上,有个老焊工跟他吵架。
老焊工姓孙,干了三十年电焊,脾气又臭又硬,看不惯苏意仗着年轻力气大什么都硬扛。
那天苏意想用蛮力掰开一根焊死的钢筋,老孙头在旁边叼着烟骂了一句:“力气大没用——焊枪一烫你就撒手。”
苏意不服,说“我不怕烫”。
老孙头冷笑一声,把焊枪递给他,说“你试试”。
他真的去学了一天电焊。
然后明白了一个道理——高温灭不了高温。
但电流可以断。
焊枪的火花能烧穿钢板,但把电闸一拉,再烫的焊枪也变成一根废铁。
灭苦剑吸收的是苦。
那就不打带苦的拳。
八极拳里的刚劲,源于前世扛水泥时腰不能塌的觉悟,源于送外卖被保安拦在门口时膝盖还在打颤也不肯停的倔劲。
但撑锤本身是一个纯粹的物理动作——沉腰、拧胯、一拳轰出。
如果把记忆暂时压住,只靠骨骼和肌肉本身发力,拳劲里就没有“苦”可以被吸。
苏意站起来。
他把右臂魂晶痕迹上的矿神之力收回丹田深处,不是封印,是暂时压到意识底层——和刚才张老蔫残魂分离出来的方式一样,矿神可以主动把魂力撤回。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不是丹田气。
是前世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拧到手指麻木时,工间休息站在厂房门口呼吸的那一口冷空气——什么都不要想,脑子放空,身体还在动但意识已经抽离。
他的拳架拉开了。
不是立地通天炮的冲天架势,是撑锤——八极拳最基本的单练式。
双脚平行,膝盖微弯,右手握拳收在腰间,左手前伸虚按。
动作简单到任何一个练八极拳的初学者第一天就会打,但苏意把前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全压在了意识底层。
拳架是空的——不是一个满身苦楚的人在打拳,只是一副骨骼和肌肉在完成一个动作。
然后他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立地通天炮的冲天怒意,没有猛虎硬爬山的连续杀意。
纯粹到只剩物理——熬骨境巅峰的骨骼密度在拳面上凝成一层淡金色的骨质光泽,洪家铁线拳练出来的铁线臂肌肉在出拳瞬间绷成一道钢索,拳锋破开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
拳面撞上灭苦剑剑身。
轰。
剑身剧烈震动,剑脊上三千魂晶钉残渣碎片同时发出刺耳的颤鸣——但魂光没有丝毫波动。
没有苦可以吸收。
这一拳里只有力量和骨骼,没有故事。
灭苦剑专克“苦”,但这一拳不苦。
姜丹青右臂被震得发麻,五指差点握不住剑柄,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
他眯起眼,盯着苏意看了两息,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纹。
“有意思。”
他把巨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还在流转,但刚才被那一拳打中的位置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不是物理裂纹,是魂晶碎片之间的连接被震松了,“两百年了,还没有人对老夫的灭苦剑用过这一招。”
苏意没有回答。
他保持着撑锤的拳架,脑子里还在放空。
前世工间休息时站在厂房门口的那种放空——身体还在出汗,手指还在不自觉地做拧螺丝的动作,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愤怒,不委屈,不怨恨。
只是累。
姜丹青忽然动了。
不是攻击——他转身将灭苦剑插入炼器台中央的插槽。
插槽是两百年前就凿好的,剑身刚好卡进去,严丝合缝。
剑身与炼器台连接的瞬间,整座炼器台的炼火从惨白色暴涨成冲天火柱,火柱撞在石窟穹顶上炸开一圈火环,石窟里的温度骤然飙升。
炼器台底下压着的那块巨型魂晶开始剧烈震动。
矿神另一半在魂晶里疯狂撞击,每撞一下,魂晶表面就多一道裂纹,炼火就涨高一寸。
灭苦剑的剑身开始吸收炼器台传导上来的魂晶之力——不是苦,是矿神半身的本源魂力。
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开始往深红色转变,剑锋上凝聚出一层肉眼可见的实质化魂压。
苏意体内的矿神突然发出一声哀鸣。
不是预警,不是愤怒——是悲伤。
矿神在他丹田深处用极低极沉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呜咽,像一个老矿工在井下看到工友被机器夹伤后冲上去关电闸时的嘶吼。
“另一半——在哭。”
矿神用画面向苏意传达了这个意思。
不是文字,是画面:两个矿工在井下背对背挖矿,一个被塌方砸中下半身,另一个用双手刨碎石刨到十指出血,边刨边喊他的名字。
灭苦剑正在用矿神另一半的躯体作燃料。
不是吸苦——是烧命。
苏意伸手摸向腰间。
田哑巴给的豁口矿锤还挂在那里,锤柄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把矿锤解下来,掂了掂分量——三十斤,和青石矿上碎大块矿石的铁锤一样重。
锤头上的豁口是田哑巴在流放之地挖矿时留下的,豁口边缘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陆窄已经把拔钉手术器械重新检查了一遍,三十三根钉子的分组图上标注了四轮拔取的时间节点。
赵独锋的独眼还盯着炼器台的炉火,嘴唇在无声地数数——她在计时。
炼火被灭苦剑搅得节奏紊乱,但泄压窗还在,每八息一次的脉动根植于炼器台底下的矿脉本身上,不受火焰温度影响。
“计时开始。”
苏意说。
赵独锋点了点头,没有回答——她的耳根还在微微颤动,正在重新锁定泄压窗的节奏。
苏意提着矿锤走向姜丹青。
不是要杀他。
是要把他从炼器台插槽旁边引开。
灭苦剑插在插槽里不能动,姜丹青守剑就不能追;追就不能守剑。
苏意只需要把他逼退三尺,三尺足够陆窄开始第一组拔钉。
姜丹青看出了苏意的意图。
他没有退,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三把无柄飞剑从身后升起来,剑尖对准苏意。
“这把剑插在这里两百年没动过。”
姜丹青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今天也不会动。”
苏意继续往前走。
走到离姜丹青五步远时,矿神在他体内忽然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不是魂晶之力,不是苦,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东西。
矿神用前世工友在收工路上互相拍肩膀的动作向苏意传达了一个意思:“让我跟他说。”
苏意的嘴自己张开了。
矿神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低沉、沙哑、带着三千年矿井深处的回响。
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对姜丹青说话时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石板上凿出来的。
“告诉他。”
苏意的眼睛看向姜丹青,但说话的不是苏意。
“另一半不想被他当柴烧。”
姜丹青握剑的手僵住了。
体外三把飞剑同时停在半空中,剑身上的晶纹全部熄灭。
他盯着苏意——或者说,盯着苏意体内那个三千年没跟他说过话的存在——眼角那道两百年前炼器炉爆炸留下的晶化疤痕忽然开始发红,像是刚刚被灼伤。(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