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声越来越响。
整片虚空都在跟着那颗心脏一起震动。碎石从悬浮的残骸上簌簌剥落,禁制屏障的碎片在震动中互相撞击,发出极尖锐极刺耳的声响。
苏意右臂的魂晶痕迹在每一次心跳中都剧烈震颤一下。暗金色的光芒从皮肤底下往外渗,沿着经脉纹路往肩膀、脖颈、胸口蔓延。魂晶母体在和心脏共振——不是被心脏控制,是被心脏召唤。
矿神在他体内开口了。极低沉的声音,不是警告,是解释。
“源祖的心脏之所以会吸收所有魂晶碎片,是因为它本身就是所有魂晶的源头。魂晶母矿、魂晶钉、魂晶战甲——所有魂晶制品都是从这颗心脏上崩落下来的碎屑。心脏被矿局挖了三千年,一直在沉睡。你打碎矿主核心的拳劲穿透了虚空,传到了心脏最深处——拳劲激活了它的自我修复本能。它在把散落在三十六重天的所有魂晶碎片全部吸回来修补自己。”
苏意盯着虚空中那片正在聚拢的魂晶碎片风暴。
“如果它完全苏醒会怎样?”
矿神沉默了一息。
然后用前世工地上的画面回答了苏意。
电闸关了,机器还在转——因为电源不在电闸上,在总开关上。总开关就是这颗心脏。但要让它停下来,不是拉闸——是逆向。心脏的自我修复是一个不可逆的进程,除非有人从心脏内部把进程逆向关掉。就像机器转起来之后不能硬停,只能从电源端反转电流。
画面碎掉。矿神的声音重新响起。
“它一旦完全苏醒,魂晶碎片回归的过程会引发连锁崩塌。三十六重天所有曾经开采过魂晶矿脉的重天——青石矿、云海矿、流放之地、铁骨城——都会在崩塌中被撕碎。不是地震,是空间崩塌。魂晶矿脉挖空之后留下的空洞会同时塌陷。”
苏意问:“有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来?”
“有。只有一个人能进去,从心脏内部把它的自我修复进程逆向关掉。这个人必须是魂晶完整母体的宿主——只有完整母体的魂晶频率能与心脏同频共振。频率不对的人碰到心脏,会被它当成杂质排异。排异的结果——神魂俱灭。”
班定远和陈铁柱对视一眼。
两个老工友的右拳同时攥紧。拳骨上的老茧在心脏跳动的暗红光芒下泛着铁灰色的光泽。
“心脏就在前面。”班定远往前迈了一步,“老子替你开路。外面的魂晶碎片还在往心脏聚,那些碎片密得跟下雨一样,你一个人冲不过去。”
陈铁柱也往前走了一步。铁线臂上的肌肉纹起,袖管被臂围撑得绷紧。
苏意摇头。
“一个人进去。”
他把腰间的矿镐解下来。那把矿镐跟了他一路——从青石矿井下带出来的,镐头已经磨短了半寸,镐柄上缠着的麻绳被汗水浸透又晒干无数次,已经硬得像铁。他把矿镐递给赵独锋。
赵独锋接过矿镐。她的独眼里瞳孔微微缩放,手指在镐柄上握得发白。但她什么都没说。
苏意把怀里的武道归宗拳谱拓本取出来。妖兽皮纸在虚空冷风里微微卷边,纸上那个工装人形还保持着站桩的姿势。他把拓本交给季长风。
“天剑阁重建之后,把这个挂在正殿。不是供人拜——是让每一个武修都看见,武道归宗不是招式,是人。”
季长风接过拳谱。还情剑和还债剑交叉插在他背后,两把剑同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
苏意把甲零一的字条、冯三姑的结义名单、第六重天矿奴的断灵石刻痕拓片——全部从怀里取出来,交给何大壮。
“如果我出不来,这些带回去。让他们知道——班儿没白上。”
何大壮接过东西。他的大手里全是老茧,攥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攥得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石敢把黑曜石重剑往地上一顿。
虚空没有地面,但重剑顿下去的时候硬生生在虚空中砸出一块龟裂的凹陷。剑身上的矿脉纹理全部激活,暗红色的光芒沿着纹理蔓延。
他对苏意行了一个铁骨城的归位礼。
工具顿地,身体站直,不说话。
铁骨门的规矩——矿奴送工友下井,不哭不喊不磕头。工具顿地,站直了目送。人下井了,工具还在,人就没走远。
何大壮身后的三十二个老矿奴一个接一个把撬棍、矿镐、铁锹顿在地上。
咚。
咚。
咚。
归位礼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三十二下,每一下都砸在虚空乱流上,砸出三十二个气旋。
秦明月从人群中走出来。
拳骨上还缠着和苏意对拳时绑的白色绑手带。绑手带被剑冢的剑光割破的三道口子还在,拳骨上的老茧裂口已经结痂,痂上沾着极淡的血迹。
她站在苏意面前,看了他一眼。
“秦家祖训,擂台还没打完。打完才能走。”
苏意说:“打完回来打。”
秦明月没有拦他。她把缠在右手上的绑手带解下来——一圈一圈解,白色棉线带子在虚空冷风里飘开。解到最后,她把绑手带一圈一圈缠在苏意右拳上。
缠得很紧。
每一圈都勒进拳骨缝里。
缠完之后她打了一个极紧的结,结打在拳背上,线头留了半寸。
“秦家拳谱上有一句话。拳在人在,绑手带不断,拳就不散。”她松开手,“我没教过任何人这句话。”
她退后一步。
没有再说第二句。
苏意转身。
右拳上的白色绑手带在虚空冷风里飘动。他踩过满地的战甲碎片,踩过矿主碎裂的核心残渣,踩过正在往心脏方向聚拢的魂晶碎片。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班定远靠着残垣站着。和甲零一那幅画里的姿势一模一样——靠墙,双臂交叉在胸口,低着头。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八极拳的沉坠劲。
“工地上的规矩——谁进去,谁扛。扛不住了喊一声,外面的兄弟替你扛。”
苏意没有回头。
他走到那颗比山还大的心脏正下方。
心脏挂在虚空最深处,暗红色的心跳声震得空间都在发抖。无数魂晶碎片从四面八方飞来,像一条条暗金色的河流汇入心脏表面。每一片碎片触到心脏的瞬间就被吸收进去,心脏表面的暗红色光芒就亮一分。
苏意把右臂的魂晶痕迹按在心脏表面。
魂晶母体的频率和心脏的跳动重叠在一起。
共振。
心脏表面裂开一道裂缝。裂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边缘翻涌着极浓极纯的魂晶原液,原液在边缘上燃烧成暗金色的火焰。火焰没有温度——是冷的,冷到苏意的手指骨节都在发僵。
他侧身挤了进去。
头也不回。
裂缝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心脏内部是一片极空旷极安静的空间。
没有心跳声。没有魂晶碎片。没有虚空风暴。安静得像另一个宇宙。
空间正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的透明核心。核心通体澄澈,像一块被磨得极薄的玻璃,内部没有魂晶原液的暗金色,没有心脏血管的暗红色——只有极纯粹极透明的光。
那就是源祖心脏的自我修复中枢。
苏意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踩在心脏内部的地面上,地面是一种极软极韧的物质,踩上去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脚底下有极细微的脉动——心脏的脉动。
他走到核心正前方。
透明核心内部映出了他的影子——一个穿着矿奴服、右拳缠着白色绑手带、右臂亮着暗金纹路的人。
苏意伸出手。
手指即将触到核心表面的瞬间——
核心后面忽然走出一个人影。
脚步极轻,踩在心脏地面上没有任何声音。他穿着一件和苏意身上这件几乎一模一样的矿奴服——袖口磨破了边,膝盖处打着补丁,胸口的矿奴工号被煤灰糊住了看不清。右臂上也有魂晶痕迹,但比苏意的更淡、更老、更碎,像被岁月磨旧了的老铁器。
他抬起头。
露出一张和苏意前世在工地上见过的老焊工一模一样的脸。
花白头发,满脸皱纹,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被电弧光灼伤留下的旧疤。
他笑了。
笑声干涩,像枯树枝在风里互相刮。
“小苏。你来了。”
苏意的脚底板钉在原地。
不是怕。
是这张脸他见过。
前世在工地上的老焊工,姓沈,人人都叫他沈师傅。苏意第一天上工时连焊枪都不会拿,沈师傅走过来把着他的手教他焊了第一道焊缝。那道焊缝歪歪扭扭像条蚯蚓,但沈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能学”。
后来工地散了,沈师傅去了另一个工地。苏意再也没见过他。
现在他站在源祖心脏的最深处。
穿着矿奴服。
右臂上有魂晶痕迹。
“沈师傅?”苏意的声音在空旷的心脏内部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极细微的回响,“你怎么在这里?”
沈师傅没回答。
他把右臂的魂晶痕迹举起来。那道极淡极老的魂晶纹路在透明核心的光芒下发出了极微弱极苍老的暗金色。
“我不是沈师傅。”他的声音变得极缓极沉,每一个字都像从几千年的矿脉深处往上挖,“我是源祖留在心脏里的最后一点意识残片。三千年前我把自己拆成了两半——一半是魂晶母体,散落在三十六重天的矿脉里,等一个能扛得住魂晶反噬的人。另一半是这点意识残片,留在这里,等那个人走到这里。”
他顿了顿。
看着苏意的眼睛。
“我等了你三千年。从矿局开始挖第一条矿脉,等到矿局把三十六重天挖穿。等到你出生,等到你下井,等到你被矿石砸醒,等到你打穿三十六重天。每一步我都看见了。”
苏意的喉咙动了一下。
“源祖是你?”
“源祖是我的名字。”沈师傅——源祖的意识残片——把右臂的魂晶痕迹按在自己胸口,“但我不是神,不是仙,不是老祖。我就是个烧电焊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