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金陵，柳絮漫天飘洒，落得人满身都是。
秦淮河的风卷着水汽拂面，软绵发痒，却吹不散城中沉沉的戾气。自打天幕山庄覆灭，这座江南帝都就像沸鼎掀了盖，三山五岳的江湖人蜂拥而至，刀兵磕碰声、市井喧闹声、势力交易声搅作一团，把金陵经年沉淀的雍容古韵，冲得七零八落。
河东的望江楼，素来是权贵宴饮之地，寻常江湖人连正门都挨不上，如今却被人重金包下。楼前清出一方空场，搭了座三丈见方的木台，无栏无护，四角立着青竹长杆，扯起四面白幡，幡上墨字凌厉——论剑。
字是司徒千羽亲笔所书，笔锋藏锐，一如台上立着的他本人。
白衣束玉冠，长剑悬腰，身形如崖间孤松，挺拔出尘。作为昆仑山门最年轻的嫡传，他少年成名，天资冠绝同辈。此番下山本是巡查江南邪祟，恰逢天幕崩塌、江湖权力洗牌，便索性留在金陵，摆下这座擂台。
他要借着群雄云集的势头，一战立名，压过老牌势力，在乱世新格局中，为昆仑抢占最稳的一席之地。
日头升至中天，暖光泼洒在木台之上，将司徒千羽的白衣映得晃眼。他指尖轻按剑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眼底的矜傲毫不遮掩。台下三教九流挤作一团：各门派潜藏的探子，求师问道的少年武人，看热闹的市井流民，还有混在人群里的天幕旧部、长乐帮眼线，人人眼底各藏心思。
司徒千羽清嗓运力，内力贯喉，声音穿透层层嘈杂，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在下昆仑司徒千羽，奉师命下山靖乱。今设擂三日，不问出身修为，上台较技者，接我十剑不败，赠金百两；若能胜我，司徒愿执弟子礼，拜其为师！”
话音落地，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拜师！
昆仑位列正道七宗之首，底蕴深不可测，能做昆仑嫡传的师父，无异于一步踏进江湖顶层。这般赌注，狂得近乎离谱。
“昆仑天骄，口气果真不小。”
“年少轻狂罢了，欧阳长青刚倒，他就急着出来抢地盘了。”
“听闻他去年在山门，一剑败了三位长老，同辈里确实没对手。”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群躁动不止。几个自持身手的散武人按捺不住，纵身跃上擂台，想要掂量这位昆仑天才的深浅。
首个登台的是淮阳快刀手，一身短打劲装，腰挎鬼头刀，出手便是奔雷刀法。刀风裂啸，直取中路，招式狠辣蛮横，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路数，在淮阳一带也算有名有姓。
司徒千羽脚步分毫未动，手腕轻轻一抖，长剑出鞘半寸，一点寒芒转瞬即至。
没有惊天动地的劲气碰撞，只听铮的一声脆响，刀脊被精准点中。快刀手虎口骤麻，浑身劲力瞬间溃散，鬼头刀脱手飞出，插进台边泥土里，嗡嗡震颤不休。
司徒千羽剑尖垂地，语气平淡：“第三剑，你输了。”
那刀手满脸通红，自知差距悬殊，抱拳道了声承让，狼狈跃下台去。
紧接着两人接踵登台，一人擅判官笔点穴，招式刁钻阴毒；一人精通地躺刀，专攻下盘死角。可不论技法如何诡异，全都过不了司徒千羽五剑。
昆仑剑法飘逸灵动，招招抢占先机，剑意凝练锋利，天生克制旁门杂技。往往对手招式尚未走老，便被剑风逼退，或是兵器被挑飞落地。
半个时辰不到，登台七人，尽数落败。
台下喝彩如山呼海啸，少年武者们眼神炽热，争先恐后往前挤，恨不得立刻拜入其门下；中立门派的探子低头手记，将司徒千羽的战力、心性逐条传回本门；潜藏的各方眼线，也默默在心底盘算利害。
司徒千羽立在台心，受着万众追捧，唇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笑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天幕崩塌，旧秩序瓦解，四大宗主或废或逃，江湖陷入权力真空。老牌势力元气大伤，正是他们这些名门新锐登顶的最好时机。只要在金陵站稳脚跟，借着这股声势收拢人手、结盟势力，不出一年，他便能跻身江湖顶层，武林盟主之位，并非遥不可及。
人群外围的柳树荫下，立着一道素衣身影，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是蓝婷。
她没有凑近擂台，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静静打量台上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柳絮落在她发间肩头，她浑然未觉，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艳羡，只剩精准的衡量与冰冷的算计。
方才七场比试，她看得通透。
司徒千羽根基扎实，剑法正宗，昆仑传承果然名不虚传，放眼当下年轻一辈，确实算得上顶尖。可他的破绽，同样一目了然。
心浮，气躁，贪名，好胜。
他的剑太过好看，执着于招式飘逸、场面轰动，看似凌厉，实则定式太重，临场变化不足。每一剑都循着剑谱规制，起手、变招、收势皆有迹可循。对付寻常武者自然碾压无敌，可若是遇上萧无恨那种无招随心、不拘成法的剑客，这套光鲜的剑法，反倒会成为致命桎梏。
更致命的是，他太沉溺于旁人的追捧。台下几声喝彩，几分拥戴，便能让他心神飘远，战意上浮，防守生出细微疏漏。
这般人，可利用，不可深附。
蓝婷指尖轻捻肩头柳絮，细微的阴劲在指间流转，将蓬松的花絮碾成粉末，随风散去。
身后灰衣的天幕旧部压低声音禀报：“姑娘，查清楚了。司徒千羽此次下山只带四名同门师弟，无长辈随行，眼下没有嫡系势力，全靠擂台扬名收拢散人，根基极浅。长乐帮今日吞了两处天幕遗留的漕运码头，上官复闭门不出，整日议事。萧无恨与慕容小雪住在城南静尘客栈，闭门不出，极少走动。”
蓝婷轻声应道：“知道了。”
“要不要属下即刻联络他？他如今正缺人手，我们借着天幕旧部的名头投靠，极易被接纳。”
“不急。”蓝婷目光落回擂台，语气淡然，“再等半日，等他声势最盛、心气最骄的时候，再去依附。”
此时台上，司徒千羽又败一人，抬手压下沸腾的人声，朗声道：“三日擂期尚存两日，有心向道、愿随我肃清邪祟者，今日日落前可到望江楼登记，我择优收录，共图正道大业！”
这话一出，人群彻底失控。无数游荡在金陵的无门武者，纷纷涌向望江楼入口排起长队，只求拜入昆仑门下，追随这位新晋天骄。
人潮涌动，名利喧嚣，在暮春的暖阳里肆意发酵。
蓝婷转身背对喧闹的擂台，沿秦淮河岸缓步走入深巷。身后是万众瞩目的新锐天骄，身前是暗流涌动的金陵棋局。
新生代枭雄已然入世，明面上司徒千羽光芒万丈，暗地里，藏在阴影里的这枚棋子，早已悄然落子布局。
她不急着登台，只需看清风向，静待时机，借势而起。
风起金陵，从来不是谁锋芒最盛便能笑到最后，而是谁藏得最深、算得最久，才能终局收官。（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