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秦亡了

    汉元年,十月。

    朔风卷着城外寒雾,沉沉压在关中大地。

    此时的咸阳城静得可怕。

    如今峣关已破,蓝田兵溃,刘邦数万汉军列阵灞上,偌大的关中已无处可逃。

    城外,旌旗连绵数里,甲戈映着惨白天光。

    城内,宫阙寂寂,百官噤声。

    刘邦勒马伫立于阵前,望着那个昔日的帝国中枢,静静等待着什么。

    不只是他,在其身后的甲士将领,谋臣文士皆面露期待,目光灼灼聚焦在那硕大的咸阳城门。

    “咔吱——”

    一道刺耳的声音,骤然打破死寂。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咸阳宫门缓缓洞开。

    没有象征皇权的庞大仪仗,也没有昔日出巡的华贵銮驾,更无代表大秦帝王的衣冠龙章。

    只依照最古老的亡国归降之礼。

    由四匹白马拉着通体惨白的战车,载着‘子婴’,载着末代秦王,缓缓行至城东轵道亭旁。

    ‘子婴’身着体素白深衣。

    颈间规整系着一束素色丝绶,白绳垂落胸前,这是古礼“系颈以组”。

    昭示着他已将自己视为囚虏,甘愿听候发落,无半分抗拒苟存之心。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如同帝国最后的脉搏,在寂静城中显得格外清晰。

    在‘子婴’身侧,唯有数名老臣随从。

    昔日威加海内的大秦官吏,此刻默然随行,为他们的君王和国家,送上最后一程。

    马车在轵道亭旁停稳。

    子婴俯身下车,身姿挺拔,并无狼狈乞怜,也无悲戚失态。

    他双手郑重捧出一只封存严密的黑漆木匣,匣中所盛,是秦传国玉玺、天子绶带、兵符、节杖。

    是始皇帝一统天下的所有正统信物。

    此刻尽数封存完好,无一缺损、无一私藏。

    那方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刘邦死死盯着,那象征大秦天命的至宝,眼神中掠过一丝痴迷,仿佛看到至高无上的权力在向自己招手。

    然而,这份痴迷仅仅持续一瞬,便被他敛去。

    他下意识望向四周,将众人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一一记在心中,但面上却丝毫不显。

    刘邦深谙,权力之路,容不得半点闪失。

    寒风猎猎,卷起‘子婴’衣角,颈间素绳随风轻晃。

    他立在轵道旁,面朝灞上汉军大营,一步步踏出。待行至刘邦身前,‘子婴’垂眸屏息,朗声道。

    “婴以不德,嗣奉秦祀四十有六日。”

    “天下崩乱,百姓罹难,秦之罪,婴不敢辞。”

    “今沛公兵临灞上,为免兵戈屠戮,咸阳城中百姓,婴已尽数遣散,使其各求生路。”

    “至于累世府库、九州贡赋所聚之财货,婴已悉数封存于阿房宫,尽归沛公。”

    “今谨奉天子玺符,束身归降。”

    “秦之社稷,于此而终。”

    “惟望沛公安辑关中,善待生民,婴生死,悉听公命。”

    言毕,‘子婴’不再言语,只双手递上传国玉玺,默默伫立在寒风中。

    刘邦军阵肃然,甲戈如林。

    短暂的寂静后,压抑气氛被打破。

    “大王,应当杀了秦王。”

    “大哥,杀了他。”

    “是啊,沛公,当速杀之,绝了秦国余孽!”

    左右诸将纷纷进言,请诛子婴。

    而刘邦却抬起手,果断制止喧哗。

    当那手掌被举起的瞬间,一切谏言都戛然而止!

    刘邦嘴角不动声色的勾出一抹弧度,他望着轵道之上那孤冷素影,慨然出声。

    “怀王令我入关,以求安民。人已归降,杀之不祥。”

    而‘子婴’垂眸捧玺,默然待罪。

    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他以四十六日殚精竭虑,做完了大秦末代君王所有能做的挣扎。

    又以最庄重的亡国古礼,替轰然崩塌的强秦,收了最后的体面。

    寒风不息,吹散咸阳百年王气。

    天地寂然。

    公元前二零六年冬,享国十五载的大秦,终于在轵道的寒风里,随这尊末代君王的俯首,彻底落幕。

    但对于‘子婴’来说,这还不是他的终局。

    汉元年十二月,正午日中。

    这是秦法明文规定的行刑时刻。

    此刻偌大的咸阳城死寂一片,街衢空旷无人、坊市门户紧闭、亭台楼阁人去楼空。

    如今城内只剩下三类人。

    穷途末路的秦室旧臣,围城列阵的项羽楚军,以及闻讯入城观礼的各路诸侯联军。

    此刻,刑场早已被楚军甲士层层封锁。

    项羽一身玄黑鎏金战甲,披猩红征袍,腰悬三尺楚剑,端坐马上。

    他身形魁伟,眉目桀骜凌厉,一双虎目毫无半分悲悯,只冷冷扫视着这片秦土。

    项氏与大秦累世血仇。

    祖父项燕、叔父项梁皆殒于秦征,数十年楚地之恨、宗族之仇,尽数凝在项羽心头。

    化作一团滔天怒火。

    故而当他率军入城,不见一个百姓、不闻一丝市井之声,唯见空城巍巍、宫阙依旧时,心中暴戾更是膨胀到顶点。

    昔日秦法严苛,从未轻赦过任何敌国降王。

    如今,项羽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准备复用秦之酷刑,以秦之律法,来诛灭秦之末君。

    这是最彻底的复仇,也是最残酷的宣告。

    依照秦代旧制,腰斩便是最重极刑。

    受刑者需赤裸上身,伏于冰冷铁砧之上,由行刑者以沉重阔刃铜斧自腰腹处猛力斩下。

    受刑者身体瞬间分离,却不会立刻死亡。

    他将会在难以想象的极致痛苦中,挣扎片刻方得解脱。

    范增缓步上前,低声苦谏,“子婴已降,且散尽百姓,空城戮降王,诸侯必......”

    “亚夫!”

    怒火声,从项羽口中挤出。

    那双赤红虎目冷冷扫过阶下,他挥挥手,斥退范增。心中怒火,让项羽听不进任何言语。

    今日他只为泄百年楚恨,不为谋天下仁德。

    片刻后,秦王‘子婴’被几名楚军刑卒,押解至刑场中央。

    面对四周密密麻麻的漫天楚甲,以及那些幸灾乐祸的列国仇敌。

    他脊背挺直如松柏,目光并未在这些人身上停留,而是缓缓望着空空荡荡的咸阳街巷。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释然。

    遣散百姓,让其免遭屠戮,这或许是他最后能做的了。

    而楚军刑卒并不知其在思虑什么,只面无表情上前,褪去‘子婴’上身衣衫。

    寒冬朔风割过皮肉,子婴身躯却分毫未动。

    他默然俯身,伏于冰冷玄铁刑砧之上,腰腹精准落于砧心。

    不远处,大秦最后的数十老臣以袖掩面,伏地痛哭,数百残存的秦军士卒,人人双目赤红,牙关紧咬。

    范增立在项羽身侧,闭眸长叹,满脸失望与苍凉。

    龙且神色冷硬,钟离眜面露不忍,英布悍厉漠然。

    各路六国诸侯将领,或冷眼漠然、或暗自心惊、或隐隐不喜。

    但当他们的目光触及那个端坐马上,浑身散发着无匹霸气的勇武背影时,心中都隐隐生出一股忌惮寒意。

    日中三刻已到!

    巨斧高悬,万众死寂。

    项羽冷冷注视着‘子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而‘子婴’却并未开口。

    他只是环视四周,视线微不可察的在刘邦身上顿了一下,最后落回到项羽脸上。

    两双眼眸,在此刻穿越人群,无声地对视。

    看出他眼底的坦然无惧,项羽眼中暴虐更盛。他唇齿轻启,吐出冰冷一字。

    “刑!”

    下一秒,寒芒刺破正午天光,轰然劈落!

    大秦四百余年基业,彻底湮灭于此。

    静!

    世界仿佛被抽干了声音。

    整个刑场陷入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可怕的死寂,唯有一抹血红在铁砧上迅速蔓延开。

    “秦亡了!!!”

    不知是刑场上的哪一个人。

    也许是某个狂喜的楚卒,也许是某个压抑太久的六国遗民,又也许是项羽亲自高喊的。

    总之,这一生,瞬间激起滔天巨浪!

    “秦亡了!!”

    “暴秦终于亡了!!!”

    这一刻,整个刑场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

    无论是心中狂喜的、如释重负的、暗自心惊的、还是兔死狐悲的......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历史性瞬间所裹挟。

    他们不约而同,一遍又一遍地高喊起来。

    声音汇聚成震天浪潮,冲破咸阳的死寂,宣告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

    “秦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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