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竹怀瑾蹲在磨坊的窗口,看着巷子里那三个护井人的站位。
他看了一眼女子的手腕,那里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是傍晚用竹筷刺护井人时溅上去的。然后他一声不吭,率先起身,贴着墙根摸了出去,留给她一个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
“去正门。让他们看见你。”
女子一愣:“你——”
竹怀瑾没有停步,声音从阴影里飘回来:
“护井长今晚轮休。值班的是那个被你刺伤手腕的人。他认得你。你站在那里,他就不敢动。”
他不需要她回答。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消失在排水沟的拐角。
女子站在原地,攥着竹筷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她转身,朝石阁正门的方向走去。
竹怀瑾沿着排水沟摸向石阁后墙,脚下很轻,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把脚步声和呼吸声都盖住了。
他摸到那棵老树底下时,石阁正面已经传来了护井人的声音,“又是你?你找死!”
然后是女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聊晚饭吃了什么:“那口井不是你们家的。我来看看,犯法么?”
竹怀瑾没有等。抓住老树最低那根枝丫,脚一蹬,整个人攀了上去。他的动作比白天练的时候更快,像是摸到树枝的那一刻,身体就已经记住了该怎么发力。
他沿着树干爬到墙头高度,没有急着翻,而是先悬在枝丫上,侧耳听了三息,风吹廊柱的声音,积灰被气流带落的声音,还有那个放哨护井人的呼吸声。
三息后他翻下墙头。
落地时前脚掌先着地,膝盖弯曲卸力,声音还没有一只猫跳下墙头时大。
他蹲在墙根,没有急着动。他看了一眼那个放哨的护井人,那人正侧着耳朵听正面的动静,已经完全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
竹怀瑾站起来,贴着墙根,走了一条不是最短,但他白天测算好的路线,从排水沟、石堆后侧、石柱阴影的间隙里,无声地移动到灵井边缘。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白天确认过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上。
井口的青色幽光在夜色中一明一灭,像是活物在呼吸。
竹怀瑾蹲在井边,探头看了一眼。井水很深,碧色的水面下翻涌着某种古老的东西,他想起了开明说的“有人在等它”。
他刚要细看,正面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女子的声音:“哎哟——”那声音里有一丝他没预料到的吃痛。
竹怀瑾没有犹豫。
他转过身,快步从井边离开,沿来路翻上墙头,攀着老树滑了下去。
他落地的同时,那女子正从正面的巷口跑出来,衣摆上沾了泥,呼吸有些急。她看见竹怀瑾,脚步没有停:
“那帮人比我想的凶。护井长也在——”
“走。”竹怀瑾打断她,转身就跑。
他没有带路走直线。他带着她在竹林里七拐八绕,路口看到交叉的竹根就绕,经过松动的土堆就避一步,经过腐叶地时放慢脚步减少扬尘。
他在用猎人的本能,抹掉他们经过的痕迹。
最后他钻进一片荆棘丛后面,那里有一块被岩石和藤蔓掩盖的凹地,刚好容两个人蹲着。
他们蹲下,屏住呼吸。
追兵的脚步声在竹林外停住了。
一个声音说:“进竹林了?”“这片林子太密,进去了容易把人跟丢。”“那就不追了。护井长说他去镇口堵,我们回去守着井。”
脚步声渐渐远了。
竹怀瑾没有马上站起来,在原地多蹲了十几息,确认外面真的没动静了,才松了那口气。
女子靠在一块岩石上,扯了扯自己的衣摆:“你刚才在井边看到了什么?”
“井水有光,底下很深。但没有看到铁栅栏,可能在水面以下。”
女子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竹怀瑾先开口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道血痕上:
“你受伤了。”
女子低头看了一眼:
“蹭破皮,不碍事。”
然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你刚才那几下翻墙和带路,”她说,“不是临时学的吧?”
竹怀瑾愣了一下:“……不是。”
女子没有追问,但她把竹筷从腰间抽出来,在衣摆上擦干净,重新别好,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明天傍晚。”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走出几步后,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侧了一下头,声音很轻:
“翻墙那段,练了多久?”
竹怀瑾愣了一下:“……一个下午。”
女子的背影顿住了一息。然后她没有再说别的,继续走了。
竹怀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笑了一下。
他一个人靠在石头上,抬头看了一会儿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
开明离开的第一夜,他不但撑过来了,还跟一个刚认识的姑娘联手摆了护井人一道。
而且那姑娘走之前,问了一个她在天亮前绝对不会问的问题。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沿着来路走回客栈。
房间里还是一片狼藉,床板被掀开了半边。他把床板重新铺好,把被子抖了抖,枕着啼鹃剑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一个问题:护井长今晚明明轮休,他在那儿干什么?
是被人临时叫回来的?还是——他压根就没走过?一直藏在石阁附近,等着有人上钩?
竹怀瑾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把啼鹃剑从枕下抽出来,横在膝盖上,轻轻握了握剑柄。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那四个字的第三剑,已经不再只是石头上的刻痕了。
它正在他胸口昆字印里,缓缓成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